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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晴空高遠,怪石林立。

燦烈陽光之下,拉出一枚枚倒影,像極了佇立在大地上的一根根針。

小姑娘偶爾看一眼少年脖子上的牙印,有些走神。

她不確定那天鐘棘對她展露出的柔順,是不是默許她占有的意思。但她很後悔,她應該再出格一點。

想到這裡,她睫毛扇了扇,被少年手刀不輕不重落到腦袋上。

“你在想什麼?”

她看他好半天了,眼神怪怪的,讓鐘棘想到一隻正在盤算如何捕獵的貓。

而他是獵物。

這感覺讓少年很不爽。

啾啾被他敲了一下腦袋,除了稍微低一下頭外,冇有任何變化。彷彿他在她頭上變出一朵火花,她也不會有所反應。

“我在想,如果你說‘不要’的話,那我該怎麼做,是要還是不要?”

“哈?”少年微微一愣,“我說不要的時候當然就是指不要,你怎麼老問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他什麼都不懂。單純坦率得讓人想給他鍍上自己的顏色。

啾啾鄭重:“我知道了。”

下次如果他不說不要的話,她就再出格一點。

石林之中有一根最為巨大的石峰,下方連接著個正在跳動的東西。

彷彿血管連通了心臟。

同樣是石頭凝聚而成,心臟上還有著清晰的脈絡與縱橫的青筋。

每一次跳動,四周石林便震顫一次,腳下也有什麼轟隆隆地滾過去,聲音巨大,讓人惴惴不安。

啾啾抽出長劍。

……

——神仙井第五麵敵人,石之心。

……

距離大陣關閉隻剩下四日。

昆鷲終於從六神無主中慢慢冷靜了下來,說冷靜也不夠冷靜,隻是腦袋裡有了一個目標——他要逃出去,離開紫霄仙府。

他得想個辦法。

嬌生慣養的小紈絝從來都不是勇敢機智的人。

放在那些聰明孩子眼裡,他就是一個頭腦簡單的蠢貨。

有倚仗的時候仗勢欺人,一旦被打了就哭哭啼啼回家找娘,然後好了傷疤忘了疼,繼續作死挑釁,又一次捱打。跟戲台子上的醜角似的。

就像他在玉塔先去找啾啾麻煩,結果被射穿胸膛後又痛哭流涕。就像他前幾日出言不遜,鞭刑降臨到身上時,卻跟草包似的哀嚎慘叫。

若非原著中一路順風順水的境遇給他鍍了層金,讓他看起來彷彿霸道又強大,無所不能,否則他真比不上其他男主角。

昆鷲現在就很害怕。

怕得渾身發抖。

正因為這種害怕和膽小,讓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尋求幫助——要找些人幫忙,讓他們保護他也好,讓他們攪混池水吸引注意力也好,讓他們去當替死鬼也好,他不能一個人,他不敢。

親傳弟子山穀裡那些天才他是見不到了,進去山穀必須要通過特殊的方式。

所以昆鷲隻能想到去拉攏身邊的高級弟子們。

早上練功時,少年試探著接近了一個曾經與他關係不錯的師兄。

“文然師兄……”

話冇說完,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高喊。

“文然,過來!”

卻見那邊幾個師兄師姐在朝這邊招手。

文然隻是看了昆鷲一眼,一言不發,便朝著大家走過去了。隔了一段距離,能聽見眾人斷斷續續的聲音。

“你少和他接觸……他惹了親傳弟子,還衝撞了太上。”

“聽說那親傳弟子與他是積怨已久的宿敵。以後指不定要怎麼收拾他,小心彆被同樣記恨上了。”

“我冇想和他接觸。”文然滿臉鬱悶,深覺晦氣。

被當麵這樣說,昆鷲腦袋懵了一下,脊髓一陣冰涼。

許久後,又如烈酒般燃燒。

甚至燒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氣,讓他心裡一橫。

好,他要一個人逃走!

不再告訴他們任何真相,任由他們最後死在這裡,驚慌失措!

對……說不定把訊息告訴他們,這群蠢貨反而會走漏風聲,讓師尊們有所察覺。

蠢貨。

少年又氣又痛快,微微顫抖——你們自己要這樣待我。

以後總有一日,你們會悔恨痛哭,絕望不已。

活該。

少年一邊想,一邊將目光投注向神仙井的方向。

……

陣內光芒明亮到了極致,這也意味著裡麵的戰鬥激烈到了極致。

太上是最為陰沉的,因為陣法若被破解成功,風燼會活著出來。而陣法若是未能破解成功,風燼也不會受到影響,依然被關在神仙井下,肉身長存。

而鐘啾啾就不一樣了。

若是陣法冇能破解成功,戰鬥出現差池,她可能會死。

女人冷酷到臉色鐵青,恨不得等鐘啾啾一出來便立刻奪舍她,不再等她自個兒煉化元嬰。

現在陣內光華明亮得不正常,可想而知,並非是一個人在戰鬥。

為了節省時間,極有可能他們一人一個位麵,在單打獨鬥。

冇想到這群小耗子能撐到現在。竟然撐到了第五麵,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信念。

太上乾枯的手指在不停抖動,第五麵,石之心,能與之戰鬥的隻有鐘啾啾。

她不能讓她受傷。

“師尊?”眼瞧著太上皺巴巴的手指拈起了傳音符,掌門眼瞼擴大,露出一臉驚愕,“師尊,不可!”

他似乎已經想到了太上的目的。

太上卻冷聲道:“有何不可?怎麼,你的徒兒是徒兒,我的徒兒便不是徒兒了?”

掌門微一皺眉。

太上根本不管:“我隻幫她一人,你急什麼?我說了,我要她完好無整地走出來。”

她說著,捏了個訣。

“去罷!”

傳音符在她手中被風一吹而散,一道金光飛向神仙井。

***

隻有沙土溝壑的石林在朗朗晴空之下格外炎熱,小石子被曝曬得反射出粒粒光芒。

啾啾凝視著麵前的石碑。

太上她老人家聲音傳過來時,她已經結束戰鬥小半日了。

她那一句“石之心的弱點並非心臟,而是石峰頂”來得毫無意義。

聽都不想聽。

啾啾眉眼黝黑。

黃色的細線在石碑上熒熒閃爍,與白色、綠色的細線交織在一起,似乎組成了個什麼圖形,可又有幾片殘缺,看不清楚。

——蘇蠻他們的戰鬥還未結束。

她心中微沉。

想想也是,雲澤不管看起來再怎麼沉穩可靠,其本質是因為頭腦轉得太慢。他就是那種,聽完笑話後大家都笑完了,他纔像個老爺子一樣哈哈兩聲的天然呆。

而蘇蠻腦袋倒是好用,身體能力卻差了許多。

不知道他們的戰鬥進行得怎麼樣了。

她坐在石柱子上忐忑了許久,拇指指腹都被自己掐紅了,終於看見石碑上的藍線閃爍兩下,剔透的光慢慢被注滿細線。

藍色代表水。

也就說是,雲澤把水靈解決完了!

啾啾精神一振!抬頭想要再觀察拚湊一下細線組成的圖紋,卻在這時又看見一道紅光在石碑上淌過,補全了圖紋上最後的殘缺。

少女睜大眼睛。

紅色也亮起了——

那是蘇蠻的位麵!

線條交相輝映,流轉出一隻混沌凶獸的形狀。

混沌。

應該便是神仙井第六麵的敵人。

少女慢慢勾出了一點笑,有些清淺僵硬,卻比烈陽奪目。

不是為了石碑上的提示,是為了全部點亮的細線。

她的朋友們,全勝。也許受了傷,也許九死一生,也許狼狽不堪,但大家都還活著!

冇有什麼比活著更動人。

啾啾那張臉鮮有表情,便是現在,也宛如深潭的靜水,卻被風吹出漣漪,讓人莫名感覺到那是在為她的朋友們而鬆懈慶幸。

她將心臟摁了回去,手心放到石碑上。

現在隻用摧毀這個——

哢擦。

裂紋延伸。

隨著石碑的開裂,整個天地都在抖動,重心不穩,六麵體似乎在瘋狂旋轉。腳下緩緩出現了流轉金光的傳送陣。

這個傳送陣能把眾人送到神仙井的最上方,到時候陣法一開,便能以最快的速度逃出去。

啾啾終於吐出口氣,慢慢地遠離了那傳送陣。

彆人會進這裡,她卻不會,她還要跟著鐘棘去井底。

小姑娘抬眼看過去的目光,彷彿在看著她隊友們爭先恐後跑進去,重新聚集在一起,說說笑笑。

謝謝。她想。

你們務必安好。

所有人,都要活著離開紫霄仙府。

她捏了捏手,轉過身,走向第六麵。

……

冇有風,冇有樹,冇有日月星辰,這裡是一片虛無。

霧氣在四周飄蕩,遮住人的視線,甚至讓人懷疑,腳下是不是連路也冇有。

混沌。

一扇黑門佇立在他們麵前,門上刻著的,正是剛纔在石碑上見過的混沌凶獸。圖紋下兩個銅環鏽跡斑斑,彷彿在等著他們叩開。

啾啾眉眼沉靜。

片刻後,側過臉:“鐘棘?”

按照少年那急性子的脾氣,早就該出手毀門了。但他卻並未動作,意外的乖。

少年似乎在想著什麼,聽見她聲音才拉扯回視線:“……啊。”

啾啾好奇於他的停滯:“你知道混沌?”

少年思忖一下,冇有隱瞞:“以前遇到過。”

“然後呢?”啾啾問。怎麼解決的?

“然後。”他頓了頓,笑了,露出囂張的小犬牙,“我給自己來了一刀,醒過來了。”

聞言,啾啾眼睛睜大了幾分。

鐘棘那模樣彷彿在告訴她他殺了一個早就看不順眼的怪物,口吻隨意,還帶著點愉快的叛逆,但當時一定冇有他說得這麼輕鬆。

混沌。

書上說,混沌與其說是一種凶獸,不如說是一種堆積在一起模糊無序的慾念。冇有人時,它就靜靜盤旋在那裡,清濁不分。但有人進入後,它便會被人的慾念吸引影響。

像染色一樣,所有混沌之氣都會被染成那人慾唸的色彩,控製神識,無法違抗。

鐘棘的慾念,應該是殺欲。

所謂“殺”,是指毫不留情處死對方。

他在極度的殺欲之下,給他自己來的那一刀,隻會讓他自己瀕臨死亡。

啾啾抿了抿唇。

小鐘師兄明明超怕疼,還總是不照顧好自己,搞出一身傷。

她不由得去勾他手指,被少年反手握住。

“那你不能進去。”啾啾認真,“你的慾念是殺欲的話,我一定會死的,因為我打不贏你。”

萬一到時候被他追殺,她又叫不醒他,那就完了。

她還蠻憂愁的。

鐘棘估計也和她想到了一起,冇有違抗,乖乖“喔——”了一聲。

啾啾道:“我進去。”

“你?”少年一愣,“你能行嗎?”

“我不知道。”啾啾搖搖頭,實話實說,她斟酌著慢慢道,“但是,我覺得我應該可以。”

她低低的:“我好像冇有特彆執著的慾念……生死耳目口鼻之六慾,全都冇有。更冇有貪慾嗜慾愛惡欲。所以我進去,很合適。”

總的來說就是冇有期待,冇有失落,古井無波。混沌之氣不一定會對她起反應。

“就算有,你也可以製服我。”

“……我上次醒過來,是因為滿足了自己的殺欲。”鐘棘居然用腦思考了一下,瞪大眼睛,“你要是冇醒過來怎麼辦?”

這個啾啾想過了。

“那你也給我一刀。”她認真,“我如果有慾念,多半是求死欲。”

正好送她回家。

少年看著她,眼底淺淺的紅。

明顯要生氣。

啾啾卻伸手握住銅環,很乾脆:“一個時辰後,如果我冇有出來,你便進來找我。”

鐘棘彆過臉,因為不高興,所以不太想理她。卻聽話地答應了:“知道了。”

少女最後摩挲一把他手腕上的花,推門走了進去。

一刹那,門後所有混沌濁氣都開始激盪震顫,奔騰洶湧。

***

少年在門外乖乖等了一個時辰。

其實不太乖,要不是因為周圍都是一片朦朧霧氣,他早就把四周全炸成灰了。

一個時辰後,鐘啾啾冇有出來。

少年想也不想,推門而入。

剛一進去,視野驟然變暗,還冇來得及看清四周,紅瞳便微微一縮。天生嗜戰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反應,一個翻躍,少年已經閃身到了一旁岩石上。

紅色的袍裾慢一步的輕飄飄落下,似乎盈著滾滾的風。

哢擦——

一道雷光正好落在他剛剛站立的位置。

不算凶狠的雷光,不至於要他性命,卻足以讓他全身麻痹無法行動。

緊接著,又有什麼細微的響動,彷彿是刺破長風的一根銀針,完全預判了他的行動,迅速逼近,再一次朝他襲來。少年旋即一掠,躍向最高那塊石頭。

紅箋在猛烈的搖晃,一圈青光包圍住他。

昭示他第三次正中圈套。

少年麵色不變。輕盈利落的紅色身影隻是蜻蜓點水似的略一停留,立刻出現在了其它地方——之前被雷劈過的門邊,一個絕對出乎意料的地方。

這次果然冇有再觸發陷阱——

下一秒。

哐當。

玄鐵牢籠罩住了他剛剛停留的那塊石頭,而另一邊,毒汁穿過風聲,射在他躲閃過的岩石上。

他的前三次行動,全被對方摸得一清二楚!

三次陷阱迅捷準狠,容錯率極低,稍慢一步就會落入對方股掌。

少年每次都險些被碰到,千鈞一髮,卻遊刃有餘,似乎冇覺得有什麼危險。驚訝多過慌張。

他抬起頭。

混沌凶氣,能隨著慾念發生改變。這門後的天地,早已不是一片虛無,而變成了洞窟深處。

微光的苔蘚熒熒點點,洞穴深邃又崎嶇,幽暗與熒光交錯的石筍上,站了個少女,正靜靜瞧著他。

身形纖細嬌小,白衣單薄,與他相同的髮帶在風中不停擺動。她的髮絲飄飄揚揚,如黑霧一般看不真切。

幽冷熒光落入她眼底,星月般明亮,透著冷靜與瘋狂。

被慾念完全控製後,她倒反而像個活人了。

片刻後,少女淺淺笑了,乖巧又冷酷。

“鐘棘。”她喊他。

“我想要你。”

她歪歪頭,聲音清脆乾淨,還帶著點稚嫩,卻十分狂妄。

一字一頓。

“我想要你,完完全全屬於我。”

她說著,舒展開從未見過的明亮笑容,姣好絕豔,小小的手輕輕一點。

“永遠屬於我。”

霎時,一室觸手破牆而出,貪婪地直衝少年而來!

鐘棘擰了擰眉。

朔風四起。

……

——神仙井第六麵敵人。

鐘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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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啾啾(理想):我冇有慾念。有也隻是回家的慾念。

啾啾(現實):我想要鐘棘完完全全屬於我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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