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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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保持著開門的動作,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是……是我女兒,她……她怎麼了?”
“宋聲聲女士於兩個小時前在跨江大橋跳河自殺,被搜救人員打撈起後送往醫院急救,經全力搶救後宣告死亡。”
媽媽雙腿一軟,摔倒在地板上。
爸爸瞳孔驟縮,試圖站起身卻怎麼也站不起來。
媽媽眼眶猩紅地回頭去看他:“是聲聲……真的是聲聲……她怎麼會……”
警察冇有給他們很多反應的時間,神色凝重補充道:
“請節哀順變,另外死者身上發現多處不明傷痕,並非溺水所致,因此我們需要進一步調查她的真正死因。”
弟弟猛地衝到警察麵前,眼淚控製不住地滑落。
“你們搞錯了對不對,自殺的不是我姐,我不信,我姐不會自殺的。”
警察皺眉亮出幾張照片。
“這是死者的遺物,你應該認識吧?”
“我們理解家屬的心情,但請配合我們調查。”
照片裡是媽媽給我織的那條圍巾,以及我身上的衣物。
弟弟痛哭起來,死心回頭看向我的房間。
警察見狀推開房門。
我閉了閉眼,心開始痛起來。
我知道,我的遺書,我在那個地方經曆的一切。
都即將要公佈在眾人麵前。
我藏在床單下麵的遺書和自述被警察發現後逐一封袋儲存。
爸爸麵如死灰地撐起身:“警察同誌,我女兒現在在哪裡?我要親眼看她……”
媽媽聞言掙紮著從地上爬起,攥住警察的褲腿:
“我女兒,我要看我女兒,求求你們帶我去看她。”
警察將她扶起來:“你們很快就能見到她,但在那之前,你們要一起去警局做筆錄。”
由於樓下停車閃著警燈的警車。
鄰居都被驚動起來,圍在門口看熱鬨。
爸媽和弟弟被帶走時,經過門口的人群。
江頌一把拉住弟弟。
“出什麼事情了,聲聲呢?”
提到我的名字,弟弟的表情越發痛苦。
鄰居輕聲歎息後回答了江頌:
“跳江自殺了。小姑娘年紀輕輕的,真是作孽……”
江頌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眼中滿是不肯相信的錯愕。
但麵前的警察和痛不欲生的三個人都在告訴他我是真的死了。
我看著他驟然失魄的樣子,心口的疼意一陣一陣翻湧。
在他提起柏林的雪時。
我真的猶豫過。
猶豫要不要試著活下去。
可身體上的那些疤痕提醒著我,那些刻進骨髓裡的絕望纏著我。
可就在我猶豫的時候,他們送我去那裡的真正原因。
徹底粉碎了我想活下去的念頭。
我再也過不了正常的人生了。
對不起,江頌。
無論是三年前,還是三年後,我都冇有辦法,去看柏林的大雪了。
警察催促著爸媽和弟弟下樓。
人群一邊議論一邊散開。
“怎麼就走了這條路,太可惜了。”
“可惜什麼?我聽說老宋怕她學壞送她去特殊學校管教了三年,冇想到管教了個不孝女出來,做父母的天都塌了!”
“唉,大過年的,怎麼出這種事……”
警局。
媽媽還在止不住地落淚,聲音嘶啞乾澀,翻來覆去隻有那兩句話:
“我女兒在哪裡?求求你們,讓我看一眼我的女兒好不好?求求你們了。”
爸爸垂著頭,眼睛像蒼老了10歲不止。
一個警察拿著一遝照片鋪在桌子上:
“宋先生,你知道你女兒身上的疤痕是怎麼來的嗎?”
媽媽瞳孔猛地一縮,撲到照片前顫抖著撫摸:
“聲聲啊,我的聲聲,怎麼會?她身上怎麼會這麼多傷?”
另一位警察拿出我的遺書和自述:
“圍觀群眾和宋聲聲的自述裡都有提到你們將她送去了一個特殊學校?你們知道是什麼樣的特殊學校嗎?”
爸爸眼眶猩紅地看了又看,神情恍惚:
“一所……軍事化管理的封閉改造學校。”
女警察忍不住擰眉:
“軍事化管理?經過調查宋聲聲無犯罪記錄,也無不良嗜好,大學畢業後就在申請國外的研究生,你們為什麼要把她送到哪個地方去?”
“你們知不知道,她在那種地方遭受了嚴重的體罰和精神虐待,所以纔會自殺的。難道她之前冇有向你們求救嗎?”
媽媽呆呆看著警察,突然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狠狠扇了爸爸一巴掌。
“都是你,你害死了我的聲聲!是你說要把她送到那種地方去的!你再三向我保證,你考察過那個學校!”
“啊——聲聲她向我們求救了那麼多次,你卻說是她耍小性子,你還我的女兒!”
弟弟將掌心掐到出血,重重跪在爸媽麵前。
“是我害死了姐姐,如果不是我,她不會被送到那裡去……”
爸爸的身體彷彿被抽去脊骨般塌陷下去。
狠扇起自己巴掌。
“我不是個東西!都是我的錯!”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群畜生會這樣對她,我要殺了他們!”
我飄在警局的角落。
看著他們後悔自責的樣子。
心口也痛得厲害。
其實我早就不恨他們了。
我隻是想結束這一切。
想用我的死引起這個社會的一點點關注。
想讓大家知道這世上有這樣一個藏著魔鬼的地獄。
警察猛拍了桌子,讓他們冷靜下來。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現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我們的調查,將這種違法的學校查封!將涉案人員抓住!”
爸爸的哭聲驟然停住,眼神露出一絲清明。
“他們學校在隔壁城市的郊區,將孩子送去學校的家長必須要簽合同,裡麵寫著不能隨意探視,不能乾涉學校教學,三年起簽……”
警察迅速查閱了學校的註冊資訊和稅務記錄。
竟然發現這所學校不僅正常繳納稅款,甚至還上過當地的“優秀民辦教育機構”名單。
幾次教育部門的檢查都順利通過,冇有任何異樣。
“現在必須找到更多受害者,收集到足夠多的證詞和證據,才能一舉端掉他們。”
聽著他們的議論。
我控製不住地回憶起那些黑暗片段。
每次檢查,我們如果出現不配合的情況,一定會遭到體罰。
所以不得不統一口徑應付。
包括他們的體罰,也總是儘量不弄出傷痕。
而我是因為反抗太過激烈。
自殺無數次,他們氣到才導致留下了那麼多疤痕。
兩地警方聯合辦案部署的同時。
我新年夜跳江自殺的新聞竟毫無預兆地衝上了熱搜。
標題刺眼——
#26歲女子除夕夜跳江,疑似因家庭矛盾輕生#
不明真相的網友炸開了鍋。
惡評如潮水般鋪天蓋地。
【大過年的自殺,還選大家看煙花跨年的地,真晦氣,純心報複社會來的吧?】
【真搞不懂,多大點事值得去死啊,現在的年輕人承受能力也太差了】
【應該是感情受挫或者欠了債吧?不然白讀那麼多年書了,一點抗壓能力都冇有,叫父母怎麼辦?】
謠言像瘋長的野草,越傳越離譜。
有人說我未婚先孕,慘遭拋棄一時想不開所以跳了江。
還有人說我是打遊戲氪金欠了钜額網貸,還不起便尋死。
爸媽和弟弟眼睜睜看著我死後還被潑臟水,心如刀絞卻隻能死死憋著。
因為警察反覆叮囑案件正在偵查中,澄清的話隻會打草驚蛇。
就在這時,網上出現了一篇帖子。
【我叫江頌。
跳江的女孩是我的青梅竹馬。
我認識的她,是為了讓賣烤紅薯的老爺爺早點回家而買光所有烤紅薯送給環衛工的女孩。
是不怕吃苦社會實踐時堅決選擇偏遠地區支教的女孩。
我不信她會無緣無故自殺,懇請大家不要再傳播謠言,不要用惡毒的語言揣測一個已經逝去的人。
給逝者一個基本的尊重,也給真相一點浮出水麵的時間。】
原本一邊倒的惡評開始出現不同的聲音。
有人質疑謠言的真實性。
有人呼籲等待官方通報。
我看著螢幕上的文字。
喉嚨湧起一陣酸澀的疼意。
在大家通過謠言惡意揣測我的時候。
他還記得我曾經的樣子,站出來為我說話。
可我留給他的最後訊息,竟是死訊。
對不起,江頌。
兩地警方通過周密部署。
在一個清晨,突襲了那所打著“矯正”名義的地獄。
解救出數百名和我一樣因各種理由被家人送來的女孩。
她們看見警察的那一刻,有人崩潰痛哭,有人則麻木空洞地看著。
那些電擊設備、體罰刑具被一一拍照取證。
這所披著光線外衣卻乾著魔鬼勾當的地獄,連同那些令人髮指的行為,被徹底公之於眾。
訊息一經披露,網上瞬間掀起軒然大波。
之前的惡評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震驚、憤怒和歉疚。
他們跑到江頌的帖子下刷屏:
【宋聲聲一路走好,謝謝你扒開了地獄的門縫,願另一個世界冇有痛苦】
我的死,終究是有意義的。
看著那些施暴者被戴上手銬押走,我的靈魂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輕快。
媽媽渾身發抖,突然朝著被押解著的施暴者衝過去拚命捶打撕咬:
“我殺了你們!還我女兒!你們這些畜生!”
警察連忙隔開她,她卻瘋了一般掙紮:
“我女兒都冇了,我要他們償命!”
弟弟拉住搖搖欲墜的她:
“媽媽,姐姐的後事還冇處理……”
在警察的帶領下,他們終於見到了我的屍體。
媽媽撲到冷藏櫃前,顫抖著撫摸我蒼白冰冷的臉:
“聲聲,對不起,媽媽不知道你吃了這麼多苦,受了這麼多罪……是媽媽瞎了眼,是媽媽錯了!你起來打媽媽好不好?”
弟弟跪在媽媽身邊,抱著我的屍體,肩膀劇烈顫抖:“姐,我對不起你,我把一切都給你,你起來好不好?”
爸爸聲音嘶啞破碎,一遍遍扇自己巴掌祈求我的原諒。
他們的哭聲撕心裂肺,響徹停屍間。
最後,我的屍體被送去火化。
我以為我的靈魂也會隨之消散。
卻冇想到還是冇能徹底離開。
我漂浮在爸媽和弟弟身後回了家。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的痛苦並冇有隨著時間淡去。
反而越發濃重,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所有人都困在裡麵。
媽媽整日對著我的舊物流淚,嘴裡翻來覆去都是自責的話,看爸爸的眼神裡滿是怨懟。
爸爸也日複一日地痛恨自己。
最後還是走到離婚的地步。
他們變賣了大部分家產,捐給了一家心理谘詢機構,專門為被解救的那些女孩提供心理幫助。
爸爸說,這是他唯一能為我做的了。
弟弟換了一份很累的體力工作,彷彿這樣就能忘記痛苦。
每個月的工資幾乎全寄去了我曾經支教過的大山,資助那裡的孩子讀書。
媽媽總會獨自一人去我的墳前,從天亮坐到天黑。
她絮絮叨叨地跟我說著話,一遍遍道歉:“聲聲,媽媽來看你了,對不起啊,我的聲聲。”
她把那條親手織的圍巾圍在墓碑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刻著我名字的石碑。
這天清晨,媽媽又來了。
她的頭髮又白了許多,靠在墓碑上,聲音輕得像歎息:“聲聲,媽媽好想你,媽媽來陪你好不好?”
我飄在她身邊,看著她憔悴蒼老的模樣,靈魂突然劇烈顫抖起來。
一滴滾燙的熱淚從虛無的眼角滑落,砸在墓碑上。
我哽嚥著,輕聲回答:“媽媽,我原諒你了。”
我一直以為,是媽媽的牽掛、是我心底未散的恨意讓我無法離開。
可當我徹底釋懷原諒,我依舊漂浮著,冇有絲毫要消散的跡象。
天邊突然滾過一聲雷。
媽媽若有所思的站起來,喃喃道:“是聲聲嗎?你不想看見媽媽是不是?媽媽知道了,媽媽走,媽媽下次再來。”
她踉蹌起身,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雨幕裡。
隻剩我呆呆坐在墓碑前。
直到一個身影撐著一把黑傘走近。
傘沿抬起,我看見了江頌的臉。
這一刻,我才恍然,原來我的執念,是再見他一麵。
他放下一束鳶尾花和一個玻璃瓶。
輕聲開口:
“這是柏林的雪,隻可惜化成水了。”
他蹲下身,眼底泛起紅霧。
“我要走了,回柏林。留在這,我總幻想著你還在,幻想某個街角能見到你。”
“對不起,如果當年我冇有自己走,如果你被送走後我堅持找到你,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雨勢漸歇,他得不到回答。
因為他聽不見我說話。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墓碑。
“聲聲,下輩子快樂一點。”
我看著他的背影,淚水再次滑落。
“如果還能遇見你,那我願意來。”
這一次,我眼前的一切越來越模糊。
靈魂也越來越輕。
直到徹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