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

何以為妾

孟沅輕聲詢問孟家許了什麼好處給春桃。

孟家會給什麼恩賞?

春桃的腦海中浮現出老爺那張不怒自威的臉。

於是她如實相告,聲音很輕,細如蚊呐:“老爺說事成之後,會讓奴婢給大少爺做妾。”

妾。

春桃在心裡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字,自嘲地笑了。

孟家的確是四世三公,門第顯赫。

但一個妾室,算什麼恩賞,不過是換個地方當奴才罷了。

她見過太多被主君玩膩後隨意打罵,轉贈他人的妾室,她們的命運比最低賤的奴仆還要淒慘。

老爺畫的這張餅,聽起來光鮮,但實則包藏著最刻薄的算計。

他是想用一個虛無縹緲的妃位來買她這條命,也買她全家的命。

她對那位大少爺孟不顧,更是冇有半點情意。

她隻“有幸”見過他幾次,他每次都是一副眼高於頂,頤指氣使的模樣。

嫁給他做正房尚且要看人臉色。

做妾,隻怕更是豬狗不如。

況且,這不過是畫餅充饑。

若真到了那一步,孟家登頂,她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奴婢,最好的下場就是被悄無聲息地處理掉。

一個妃位?

這是春桃做夢都不敢肖想的奢望。

孟沅似乎也看穿了她的心思,聲音裡也帶上了一點兒笑意:“我那個哥哥,你當真看得上?他那個腦子,就算龍椅送到他屁股底下,也坐不熱三天。”

“再者,四世三公的孟家,賞人就賞個妾位?”孟沅是被氣笑的,她接著道,“我阿爹是算準了他日借小兒登基,我哥孟不顧能混個太子,屆時再把你提作妃嬪,好讓你感念孟家的恩?”

春桃猛地伏地,額發掃過金磚:“奴婢不敢揣測主子家事。”

“不敢?”孟沅說,“你的爹孃兄姊都在孟家,我阿爹拿他們威脅你,你敢不從嗎。可你要想清楚,如今世家是盤散沙,各家隻顧著護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孟家現下冇兵冇權,也團結說服不了其他世家,又拿什麼來動陛下?況且我那哥哥.......”

“奴婢不敢肖想大少爺。”春桃的聲音裡是不加掩飾的疏離與決絕。

孟沅心道這倒省事,不過還得需要再試探一番。

她向前傾了傾身,語氣中帶著哄誘:“無妨,若你喜歡,隻要你肯幫我,我日後必叫我兄長明媒正娶你做正房娘子,一輩子不納妾。你生的孩子,都是嫡出,日後你的兒子,就是孟家家主。”

春桃的肩膀哆嗦著,冇有再答話,算得上是無聲地拒絕。

孟沅這下算是徹底明白了。

她想,春桃要的從來都不是攀附權貴,而是自由,是作為一個人活下去的尊嚴。

“若你願意跟著我,”孟沅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她十分認真的承諾道,“我會許你三條路。”

“一,事成之後,你留在宮中,依舊做我的左膀右臂,我會為你請封女官。”

“二,你若想出宮,我許你十輩子都花不完的銀子,讓你下半生衣食無憂。”

“三,你若有心上人,不論他是誰,我便是綁,也把他綁來,風風光光地把你嫁過去。”

“至於你的家人,你隻管安心辦事,陛下與我必會妥帖安置,不會叫孟家起半點疑心。”

這番話像一道驚雷,在春桃死寂的心湖上炸開。

她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孟沅。

小姐雖然病弱,但機變無雙,並不是需人保護、柔弱可欺的嬌小姐。

可是,即便這般,她也冇想到小姐是這麼的......

這麼的......

“奴婢唯主子馬首是瞻!!!”

春桃再次叩首,這一次,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了“咚”的一聲沉悶聲響。

她知道從此刻起,她的命已經完完全全交付到了眼前這個人的手裡,再無退路。

孟沅吃了一驚,連忙將她扶起。

就在這時,殿門被人從外麵輕輕推開。

謝晦走了進來。

他身上還帶著夜的寒氣和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兒。

謝晦一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裡竟然拎著一隻毛茸茸的小東西。

孟沅的目光瞬間被那隻小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隻豹子,一隻還冇斷奶的,小得像貓崽一樣的黑豹。

它被謝晦拎著後頸,四隻小爪子在空中無助的劃拉著,發出細弱的、討好般的嗚咽聲。

“呀!”孟沅的眼睛亮了,驚喜一下子沖淡了方纔凝重的氣氛。

她下意識地站起來,湊過去看:“是豹房裡的豹子生得麼,好小的一隻.......”

她的老天爺呀,這也太可愛了吧!

活的!

毛絨絨的!

比商場裡那些死貴的玩偶可愛一萬倍!

春桃無聲地退了下去。

她忍不住輕輕地用指尖碰了碰小豹子柔軟的背毛,聲音裡滿是藏不住的喜愛:“這、這是豹房裡的豹子生的嗎?這麼小怎麼就離開它的母親和兄弟姊妹了?”

蠢問題,當然是他拎出來的。

謝晦看著她那雙寫滿驚喜的眼睛,不知為何,心裡某個陰暗的角落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不想讓她知道,這隻小豹子的母親,因為性子太烈,難以馴服,所以被他弄得奄奄一息。

他不想她怕他。

他心裡這麼想著,嘴上難得的轉了個彎兒。

“死了。”他言簡意賅,不鹹不淡道,“母豹難產,一胎裡就活了那麼一個。”

看,她信了。

真好騙。

他看著孟沅臉上瞬間漫上的同情與憐惜,惡趣味地想著。

他走上前,徑直將那隻小豹子塞到了孟沅的懷裡:“你的了。”

小豹子驟然換了個溫暖柔軟的懷抱,不安地動了動,然後便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用毛茸茸的腦袋去蹭孟沅的掌心。

孟沅抱著這團溫熱的小生命,心一下子就軟了。

她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它背上柔軟的絨毛,抬頭看向謝晦,眼裡的歡喜幾乎要溢位來。

謝晦就這麼看著她,看著她的手指如何輕柔地拂過豹子的皮毛,看著她臉上那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偽裝的喜愛。

他發現,自己似乎很喜歡看她這個樣子。

等她把這小東西養熟了,養出感情了,他再......

算了,想那麼遠做什麼。

從今以後,它就是她的了。

就像她就是他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