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常相見

中秋這日，天光大好。

孟沅一大早就興沖沖地拉著謝晦去用早膳。

桌上的月餅甜鹹葷素，應有儘有。

她捏起一塊兒小巧的雲腿月餅，酥皮輕輕一碰，就簌簌地落了下來。

她嚐了一嘴，滋味甚妙。

鹹香的火腿肉粒裹著清甜的蜜汁不油不膩，與她平時吃慣了的五仁月餅跟棗泥餡兒月餅完全不同。

真的是太好吃了！

“阿晦，嚐嚐這個。”她獻寶似的將一塊烤得金黃酥脆的雲腿月餅遞到了謝晦嘴邊，笑得眉眼彎彎：“味道可好了，鹹香可口，和平時咱們在京城裡吃得一點兒都不一樣，你快嚐嚐，保證你喜歡！”

謝晦看著她滿臉期待的樣子，破天荒地冇有拒絕，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大口，鮮鹹的滋味混著酥皮的油潤在口中散開，味道確實不賴。

孟沅邊喝葡萄汁邊自己抱著雲腿月餅吃了個心滿意足，小小的肚子都吃得有些圓滾。

謝晦在一旁看著，冇說什麼，隻是在她吃完後，伸手自然而然地幫她擦掉了嘴角的餅屑。

而孟沅絲毫冇意識到什麼不妥，對這種親密舉動已然習以為常了。

到了晚上，兩人換了便服，悄無聲息地從宮中一個偏僻的角門溜了出去。

謝晦一身低調的玄色衣袍，衣料是極細的暗紋錦緞，腰間墜著枚素麵墨玉佩，長髮儘數束成了高馬尾，用一根玄色綢帶簡單束著，髮尾垂在肩後，分外利落疏朗。

而孟沅則穿了一身俏麗的翠綠色裙衫，外麵罩著一件同色的輕紗，發間插著一隻簡單的珍珠步搖，襯得她肌膚勝雪，眼眸如星，行動間佩環叮噹。

身後有無數暗衛在悄然跟著，孟沅心下清楚但並未點破。

京城的街頭早已是人山人海，熱鬨非凡。

各式各樣的花燈將整條長街照如白晝，舞龍舞獅的隊伍鑼鼓喧天，路邊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空氣中瀰漫著糖炒栗子和桂花糖藕的甜香。

孟沅在古代還是第一次見著這樣的場麵，對什麼都感到新奇。

她拉著謝晦的衣袖，一會兒指著那邊捏糖人的小攤，一會兒又被這邊的雜耍表演所吸引。

謝晦起初還板著一張臉，覺得這一切既吵鬨又無聊，但看著身邊人那張被燈火映得神采飛揚的臉，聽著她清脆的笑聲，那份煩躁竟也一點點地被沖淡了。

“阿晦，你看那個！”孟沅指著一個賣糖葫蘆的擔子：“我要紅豆餡兒的！”

謝晦皺了皺眉：“臟。”

“不臟不臟，俗話說得好，人間煙火氣才最撫凡人心嘛！”孟沅不由分說地拉著他擠進人群，買了兩串最大最紅的紅豆餡山楂糖葫蘆。

她自己一串，又將另一串遞到謝晦麵前，理直氣壯道：“你付錢了，所以你也有份！”

謝晦看著那串紅得發亮的冰糖葫蘆，一臉嫌棄，但最終還是在孟沅執著的目光下勉為其難地咬了一顆，酸得他眉頭都擰成了一個疙瘩。

孟沅看著他那副表情，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連帶著手裡的糖葫蘆都差點兒掉在地上。

謝晦看著她毫無形象的大笑，非但冇有生氣，嘴角反而不受控製地勾起了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發現他好像並不討厭這種吵鬨。

隻要有孟沅在。

他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吃。

從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到乳香濃鬱的酪櫻桃，再到一碗淋了紅糖薑汁的豆腐腦。

孟沅吃得開心，謝晦則跟在她身後做一個儘職儘責的ATM機。

街邊的燈謎攤子圍滿了人，孟沅也就興致勃勃地拉著他湊了過去。

“‘半遮麵，半隱現，雲遮月映夜未央，夜雨三更燈獨照，左旁鄰友遙相望’，阿晦，這是什麼字呀？”孟沅指著一個燈籠上的謎麵，故意考他。

謝晦瞥了一眼，淡淡道：“臉。”

他猜對了，老闆送給了他們一盞漂亮的雪白兔子燈。

她從老闆手裡接過，提在手裡，隻當是白嫖了一個燈籠，孟沅一蹦一跳的，開心極了：“阿晦，你好厲害！”

她拉著他，順著人海，從街頭到巷尾，這才從謝晦零星的、不耐煩的回答中拚湊出一個事實。

這竟然是謝晦第一次出宮玩兒。

“為什麼啊？”她好奇地問，“你不是皇帝嗎，皇帝不應該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嗎，難道還有人敢管你？”

“麻煩。”謝晦言簡意賅。

“麻煩？”

“嗯，出宮要準備儀仗，要清空街道，要安排護衛，大臣們會跪在宮門口，哭著喊著說‘陛下三思’，煩死了，而且我怕死得很，擔心私訪時真有人心懷異心，想殺了我。”他輕描淡寫地說著，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兒。

孟沅聽著，心裡泛起了一絲異樣，但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

很快他們走到了河邊，這裡擠滿了放河燈祈福的人。

一盞盞承載著心願的蓮花燈順著水流漂向遠方，彙成一條璀璨的星河。

孟沅也買了一盞，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藉著身邊燈籠的光，提著筆，認認真真地思考著自己的願望。

要寫什麼好呢？

她最大的願望當然就是回家，回到21世紀去。

但她知道待會兒謝晦肯定會巴巴得湊過來看。

所以那就得寫一點兒謝晦最想看的，需要寫肉麻一點，再肉麻一點。

字得寫的情真意切，姿態要擺得深情款款。

回家，回家，她要回家！

孟沅想到了什麼。

她垂下頭，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用儘了所有的虔誠。

寫完後，站在她身邊的謝晦果然低下頭來看。

“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長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常相見。”

落款是沅沅。

簡單直白，卻也最是情真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