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徹夜守護

夜色漸沉,簷角的宮燈已然亮起,昏黃的光暈在養心殿外的宮磚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風過處,燈穗輕搖,倒給養心殿的殿外添上了幾分靜。

這兒跪著一個人。

是蘇貴妃,蘇錦禾。

她卸下了所有華麗的釵環,隻著一身素色的宮裝,脂粉未施的臉上哭得梨花帶雨,跪在緊閉的殿門外,苦苦哀求:“陛下,您不讓臣妾進去,那臣妾就在殿外候著,不敢進去擾了您或孟姑娘。”

“錦兮她已被陛下禁足了,是她不懂事,衝撞了聖駕,還累得那位姑娘也受了委屈,是臣妾冇有管教好她,她也是原該受罰的。”

“隻是臣妾這心裡,終究是不安穩,她畢竟是臣妾的親妹妹。蘇家出身本就微賤,臣妾這不成器的妹妹哪裡見過什麼世麵,她笨手笨腳,學不來那些精細的規矩,在孟姑娘麵前便更顯得蠢笨了。”

“臣妾記得臣妾剛進宮時,也是這般的蠢笨,全蒙陛下不棄,手把手教著臣妾學習規矩,臣妾才得幸在您身邊侍奉,臣妾的妹妹也同臣妾一樣,從小過慣了苦日子,比不得那些世家的貴女,天生就帶著規矩,透著體麵,懂得分寸。”

“陛下處罰妹妹處罰得極是,臣妾不敢有半句怨言,隻是......”

蘇貴妃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她哽咽道:“臣妾就怕陛下因為妹妹這件事對臣妾也生了嫌隙。臣妾侍奉陛下這些年,一顆心全在陛下身上,若因妹妹惹得陛下厭煩,臣妾、臣妾實在是.......”

蘇貴妃的寢宮離禦花園並不算遠。

謝晦早上在禦花園鬨出這麼大動靜,若蘇貴妃真的有心,便那時就會出麵替妹妹求情了,又哪裡會等到現在過去了大半天的時間,覺得謝晦的氣已然消了,才翩翩然出現在養心殿殿外?

再者蘇貴妃這話說得高明,聽著是在為妹妹蘇錦兮憂心求情,實則句句都在探明謝晦在此事後對自己的心意。

她提出過往,希望謝晦心軟見自己一麵,同時又不露痕跡的點出孟沅出身世家大族。

而謝晦先前最惱恨這些貫會擺譜的世家。

蘇貴妃心裡的算盤打得‘啪啪’直響。

而殿內,謝晦恍若未聞。

他的所有心神,都係在了床上那個昏迷不醒的小姑娘身上。

湯藥很快就熬好了,由馬祿貴親自端了進來。

藥汁被熬得黑乎乎的,散發著濃重的苦味兒。

謝晦親自接過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試了試溫度,才送到孟沅嘴邊。

但孟沅牙關緊閉,根本喂不進去。

她今日半睡半醒時已然喝了太多的湯藥,苦得她齜牙咧嘴的。

所以哪怕現在她仍在昏迷,她的潛意識也抗拒著喝藥。

謝晦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捏開她的下頜,想強行灌下去,但藥汁順著她的嘴角流下,大半都撒在了枕頭上。

謝晦氣得想砸碗。

他看著床上毫無生氣的孟沅,第一次感到了無力。

他是天子,他能決定天下人的生死,卻救不了一個在他床上發著高燒的女人。

就在他焦躁不安、束手無策時,床上的孟沅卻忽然迷迷糊糊地囈語起來:“不要喝藥.......”

她的聲音又軟又糯,帶著濃濃的鼻音,像是在撒嬌:“苦.......”

謝晦微微一愣,俯下身,湊近了一些。

“那你想怎麼樣?”他下意識地柔聲問道。

“想、想吃蜜餞.......”她咂了咂嘴,像是個夢到了好吃的的孩子:“甜的、酸的......杏子做的......”

蜜餞。

謝晦看著她燒得通紅的小臉和那無意識呢喃的嘴唇,心中最柔軟的那個角落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原來她在病得不省人事的時候會是這個樣子。

不是哭喊,也不是掙紮。

而隻是單純的像個孩子一樣,撒著嬌說想吃甜的。

真是蠢死了。

都病成這樣了,怎麼還總是想著吃。

他心裡這麼想著,動作卻遠快於他的思考。

“馬祿貴!”他朝殿外喊道。

守在門口的馬祿貴正瞅著蘇貴妃哭得傷心,聽見謝晦在叫自己,一個激靈,連忙跑了進來:“陛下有何吩咐?”

“去,”謝晦的眼神依舊盯著床上的人,聲音卻不自覺地放輕了許多,“把宮裡所有的蜜餞,都給朕找來,尤其是杏子做的。”

“啊?”馬祿貴愣住了,“陛下,這、這三更半夜的......”

“朕不管。”謝晦的聲音冷了下來,“一柱香之內,朕要看到東西。找不到,就開了宮門,讓禦膳房的人出了宮去找。”

“是是是!奴才這就去!”馬祿貴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到殿外宣佈謝晦的旨意了。

謝晦重新在床邊坐下。

他伸出手,用布巾蘸了冷水一遍又一遍地為孟沅擦拭著滾燙的額頭和手心。

他的動作生疏而笨拙,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專注。

窗外,蘇貴妃的哭求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陛下,您的心裡冇有錦禾了嗎,您就再見錦禾一麵吧,陛下......”

謝晦的眉頭皺了起來。

吵死了。

他起身,走到殿門口,猛地拉開門。

殿外候著的宮侍們見著他出來,麵露惶恐,齊刷刷地跪倒了一片,頭顱緊緊貼著冰涼的青磚。

蘇貴妃臉上則露出一絲喜色,以為他是迴心轉意,正要泫然欲泣地開口說些什麼。

“滾。”

謝晦隻冷冷地吐出了這一個字。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完全無關緊要的死物,全無半分情分可言。

蘇錦禾的臉上頓時血色褪儘,不再是做戲,而是的的確確的感受到了那鋪天蓋地的惶恐。

她看著他眼中那陌生的、冰冷的嫌惡,瞬間如墜冰窟。

不、不對......

陛下隻是暫時被那個孟氏女的皮相所迷惑住了。

她蘇錦禾在陛下的心中依舊是特殊的——

可謝晦冇有再看她一眼,他重重地關上殿門,將蘇貴妃徹底隔絕在外。

他走回床邊重新坐下。

殿內很靜,隻餘下了他二人的呼吸聲。

謝晦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小小的,軟軟的,在他寬大的手掌裡顯得格外脆弱。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個人的手竟然可以這麼燙。

燙得好像要將他的心,也一併燒起來。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半柱香後,馬祿貴終於捧著幾個精緻的食盒,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陛、陛下,找、找到了!”

食盒打開,裡麵果然裝著各式各樣的蜜餞,五顏六色的,琳琅滿目。

其中一格,滿滿噹噹的,都是金黃色的杏脯。

謝晦拿起一塊杏脯,湊到孟沅唇邊。

“喂,吃的來了。”他低聲喚著她:“吃完了就喝藥,好不好?”

她卻毫無反應,依舊沉沉地昏睡著。

他試著將杏脯往她嘴裡塞了塞,她卻隻是偏了偏頭,躲開了。

謝晦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了看手裡的蜜餞,又看了看床上毫無生氣的她,一股巨大的煩躁和無力感再次席捲而來。

謝晦將那塊兒杏脯再次狠狠地扔在地上,站起身,焦躁地在殿內來回踱步。

他該怎麼辦。

他到底該拿她怎麼辦纔好。

他突然停下腳步,目光再一次落回了那張床上。

月光透過窗外的竹葉灑在她蒼白的臉上,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尊易碎的玉像。

他走過去,彎下腰,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輕輕地吻了吻她滾燙的額頭。

然後謝晦拿起瓷碗,將溫涼苦澀的藥汁液含在自己的嘴裡。

接著,他俯下身,捏開她的下頜,將自己的唇貼了上去。

他用舌尖撬開她緊閉的貝齒,將口中混著他津液的湯藥一點點的渡進了她的口中。

笨拙生澀,卻又彷彿帶著無限的耐心與溫柔。

孟沅在昏沉中迷迷糊糊的,似乎又嚐到了那絲熟悉的苦味,她緊緊地蹙著眉頭,喉嚨無意識間動了動,竟然真的將那口湯藥嚥了下去。

謝晦的心猛地一跳。

原來要這樣喂才行。

他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如釋重負的喜悅。

喂完藥後,謝晦替她擦乾淨嘴角的津液和藥漬,又用冷水浸濕的布巾敷在了她滾燙的額頭上。

做完這一切,他並冇有離開。

他隻是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守著她。

謝晦握著她的手,坐在床邊,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

窗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蘇貴妃早就不知何時離開了,大約是終於死了心。

殿內燭火搖曳,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這一夜,他冇有閤眼。

他守著她,就像是守著一件失而複得的,全天下最珍貴的寶物。

他不知道這種陌生的、叫他心煩意亂的情緒到底是什麼。

他隻知道,他絕不能讓她死。

絕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