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已經得到抽象的表達，在聽到這一係列話語時，白無一還是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要是怎樣大毅力的人才能在麵對洞穴坍塌時以咬斷自己胳膊減小體積？

要是怎樣瘋狂的怪物才能以這種姿態蠕動求生？

“在那之後，我便前行，但前方卻越來越受阻……那些尖銳的、頑童一樣的碎石刮蹭著我的身軀，它們在我臉上嬉戲，製造出淺淺的坑洞、與紅色的水塘……它們在我的斷麵上挑動著毛絨般揚起的血肉之絲，真是一群頑皮的孩童啊……嗬嗬，直到今日，我依然能記起它們的瘙癢。”

船長脫掉自己完好手上的手套。

然後，露出一隻幾乎慘不忍睹的手掌。

他的手掌上有大片大片幾乎比正常皮膚還多的疤痕與增生組織，讓他的手彷彿變異一般怪異，卻又與海怪的異常截然不同。

這是一種更病態、更醜惡的姿態，蘊含了比海怪深沉數百倍的痛苦與瘋狂，船長看著它，像是看著一張寫著戲劇的羊皮紙，他握緊了掌心，發出一聲聲令人不安的笑。

“但到最後，通道又崩塌了……啊，礦洞中總得有些支撐，若你隻挖一條長道，便會遇到這樣的事情——一個刹那之間，一塊石頭忽然落下，死死壓住了你的腿，而這時，你又難以使力，邊幾乎動彈不得。”

船長又躬身，看著那半截的假腿：

“好在，我手中依然握著那讓我與手訣別的石頭，而礦洞也恰有些空隙讓我抬起身……哈哈，這一次的血比起之前更像酒釀，未料到我這爛果子竟也有一朝能入酒。”

船長的聲音太沙啞，所以想起來簡直如一塊咯吱的木板，但正是這種沙啞至極，仿若墳墓中鑽出的聲音才與他的瘋狂相得益彰。

“你怎麽能？”

即便是關寒似乎話語中也多了一絲嚴峻：

“不可能，以你的描述和對傷口的處理方法，加上你出去後必須立刻找到一個安身地、又冇有錢又不可能去往醫院的處境，你是不可能活到現在的。最多就是成了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落到海灣那邊……不對，你說你去過墓園？”

“……”

船長自鋼管中撥出一縷火苗

他冷冷看著關寒，那種僵固的姿態讓他顯得越發陰森，就好像一把刀蹲在半空中，下一步，總是要落下的。

“……當然是因為我剛剛說的都是假的。”

半晌，他又一次輕蔑發出笑聲：

“根據你們的猜想，臨時做出的一首歌罷了，就是還冇譜子，怎麽樣？還算精彩？”

“你冇有逃出去。”

“……”

“你被髮現了？被誰？機器人、工頭、警察……”

棋手發揮著作為心理學家的本領，向船長每吐出一個詞，便聚精會神注視著那厚重麵具下的反應：

“貴族？”

“……”

“是……不不不，不是……老貴族？”

“有人說過你很喜歡說一些讓自己變得越來越該死的話嗎？”

察覺到與此人交談的危險性，船長輕嘖一聲。

但半晌，他也便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錯了。”

“……所有。”

“所有。”

呼。

一陣嗆人煙霧瀰漫，籠罩了船長身影。

他輕輕抬起自己的小提琴，幾乎是厭煩地說：

“一個重地，外麵怎麽可能冇人巡邏。”

“你竭儘全力挖出洞去，他們卻早就在出口外麵等待。”

比起他，關寒更清晰地描述出了當時的場景：

“而你失去了一隻手、一條腿，血流不止，已經在瀕死之間。”

“我可活蹦亂跳著呢，在完全失去呼吸之前，我都活蹦亂跳。”

“你不是那種……哈，強種，不會在這種情況下還保持什麽無聊的自尊心。”

“爬在地上……用肚子走路，像一隻青蟲，仰起脖子，向上麵露出笑容，像一隻老狗。”

船長有些出神地喃喃著，然後發出一些深沉的笑聲，抖了抖鐵管：

“那個最高的蠢貨接納了我。”

“……他的眼光可真是糟糕。”

“我……的確很討厭他的眼神。”

船長似乎想起了什麽，很不舒服地扭動著脖子：

“噁心的傢夥，直到現在還讓我噁心。”

“就像現在一樣？”

“不，那是和現在不大一樣的，冰冷和憐憫……比起任何嘲弄、居高臨下、輕蔑與鄙夷都令我厭惡到輾轉反側的表情。”

船長一邊扭動著脖子，一邊抓撓起自己那病態的皮膚：

“他說我很像他……我可不當任何人的兒子，不過，為了生存，什麽都得做。我可不是海麵上那些腦子空空的鳥。”

“……”

聽起來和現在的老貴族似乎也不大一樣。

白無一回憶著那個滿是醜惡的傢夥，倒是對船長的嫌棄情緒多少理解……但這時。

“咚咚咚！”

“誰？”

船長警覺轉過身，隨後一步步走到門口，見到了一道熟悉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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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副。

“我們抓住了其他潛入船上的人，”

大副開口：

“要送到這邊來嗎？”

“不，殺了吧。”

船長隨口一說：

“這兩個就夠了，對了，你們抓住的是誰？”

“一個會用煙霧。”

“哦……那先別殺，把她擺二樓吧，現在醫院那邊不行了，我自己下去解剖一下。”

船長剛想轉身，忽然又停住了：

“哦，對了，那個小鬼呢？”

“現在還冇發現，應該是被那個女的藏起來了。”

“下次抓完人再來找我。”

“好。”

大副點點頭，隨後看著船長一點點轉過身去……

“碰！”

一聲槍聲，陡然爆出。

……

“……”

船長看著自己胸口處滴落的鮮血。

他意外平靜，往前僵硬走了兩步。

手向小提琴伸了去，還未觸及，就徹底撲通倒在了地上。

“……哎。”

船長翻過身，看著表情隱冇於陰影中的大副，發出一聲歎息。

血一點點在他身後，勾勒出惡魔翅膀般軌跡。

“大副！大副！”

他看著昏暗的天花板，忽然發出幾聲喊聲，就好像平日一樣，是要麻煩人時做出的聒噪喊聲：

“現在幾點了？現在幾點了……”

大副蹲下身，低語：

“12點了，船長。”

“是時候去喂鳥了……是時候去喂鳥了。”

船長在身前麻木地摸索兩下，在口袋中扣出一塊皺巴巴的麪包，將其遞到大副麵前後，手便陡然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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