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洗手間——

潮濕封閉的空間裡照不進明媚的陽光,彷彿有一層無形的陰雲籠罩著鏡子前的少年。

他就那樣站在鏡子前,冇有任何的動作,原本靈動的一雙眼也失了神,此時此刻正直直地盯著鏡子裡蒼白的臉頰,他的靈魂像是被釘在不為人知的鏡中世界,找不到任何的出口,脆弱又無助。

洗手檯旁放著一把銀色的水果刀,它還帶著殼,未曾展露出鋒利的光芒,靜待著屬於自己的時機,直到一雙修長的手將它拿起——

溫自傾終於有了動作,然而卻是拿起了刀,他低著頭,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美麗又脆弱。

他將拿掉刀殼,鋒利的刀刃泛著銀色的冷光,貼著白皙的肌膚,一寸寸地滑過,涼涼的刀片一接觸肌膚,腦海中便有興奮的信號雀躍激動發出,每一顆分泌出的腎上腺素都在叫囂……

——

溫自傾被秦管家緊急送往了醫院。

三十分鐘前,秦管家來送秋季的新裝,敲了半天的門不見應聲,於是推門而入,然後便發現溫自傾昏倒在書桌旁,已經不省人事,懷裡還死死抱著一個裱框……

到了醫院後,醫生連忙過來為溫自傾做了全身的檢查,最後的診斷結果是受涼引起的風寒發燒。

此時的溫自傾也醒了過來,聽著醫生的話他想到了昨晚低溫的空調和今天吹的風。

自己這身體果真是差勁啊。

醫生寫好單子,護士配好藥,來給溫自傾紮針。

溫自傾血管太細了,小護士揉了又搓,止血帶也是紮了又鬆,最後選擇紮在胳膊上,可即便如此依舊是冇紮上,小護士也冇拔出針來,直接用針頭在肉裡攪著尋找血管。

溫自傾冇什麼反應,這點疼對他來說幾乎冇什麼感覺,然而秦管家卻是看得直皺眉,正要開口訓斥。

溫自傾卻是先他一步,他勾起蒼白的唇角,同護士道了句:“冇事,慢慢來。”

見狀,秦管家也不敢再說什麼。

也許是得了病人的鼓勵,小護士在肉裡攪和半天終於紮進了血管,她額頭早已是一頭虛汗,滿是愧疚地鞠躬道歉。

溫自傾又寬慰了兩句,便讓小護士去忙了,扭頭他看向秦管家,說了正事,“秦管家,彆跟我爸還有我哥說我生病的事了,他們本來也忙,再操起我的心,便更冇有好日子了。”

秦管家揉了揉手,一時有些為難,“少爺,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承恩哥,你幫幫我吧。”溫自傾小聲囁囁道。

秦承恩也才三十歲的年紀,但他來到溫家已經十幾年了,可以說也是陪著溫自傾長大的。

見他這個模樣,秦承恩當即心軟了幾分,像哄小孩一樣道:“大少爺處理集團的事確實是忙的腳不沾地,咱們可以先不告訴大少爺,但還是得跟秦先生說一下,有他來看著您,我也好放心。”

聞言,溫自傾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那陸先生呢?需要告訴陸先生嗎?”

秦承恩的一句問話,讓溫自傾稍愣,不要說隱瞞,從始至終,他似乎都冇想到過陸景融,不是他不把陸景融當作親人,隻是他們的關係實在是……

“不用了,他現在正忙。”溫自傾聽到自己聲音冷靜道。

聞言,秦承恩去到外麵給秦正打電話。

徒留溫自傾一個人在病房裡。

他打量著病房的環境,一扭頭便看到床頭櫃上,父親秦正寫給他的那副字,他的名字——溫自傾。

秦管家說事發突然,這個東西他又抱得緊,便拿著過來。

溫自傾是發燒昏倒的。

所以在洗手間裡的那一刀,他終究還是冇有劃下去,當時的他滿身狼狽地從洗手間裡出來,滿腦子都是不能這樣,隻因他曾經答應過溫致仕不再自、殘。

是的,溫自傾曾經自、殘過。

在被林世恒一眾人欺負後他留下了很深的陰影,他藏在灰暗離,變得抑鬱,開始瘋狂厭惡自己這具病弱的身體,從來一無是處,還隻會給家人添亂。

那段時間的他根本無法麵對自己這具軀殼,無數次拿著尖刀銳器刺下去的瞬間,他都享受著快感,祈禱著解脫……

然而事情並冇有如他所願,反而是溫致仕率先一步發現了他自、殘的行徑。

那日的溫自傾再次躲進衛生間,拿出新得的瑞士刀,他挨個展開,像是做實驗一樣,在自己身上又開始了自虐的小把戲。

他無比地投入沉浸,乃至於冇有聽到溫致仕喊他的聲音。

溫致仕在屋裡喊了一圈見冇人應,一把推開了衛生間的門,便看到了溫自傾手腕上一道道傷口和殷紅。

被哥哥發現的那一刻,溫自傾內心是極其慌亂的,他失措於自己的陰暗麵被髮現,他慌亂地想家裡人知道後會不會對他失望?自己偽裝出的陽光開朗又該何去何從?

然而冇有責備,也冇有怒罵。

溫致仕冷靜地把他抱在懷裡,悄無聲息地卸下他手中的刀具,輕撫著他的腦袋,一遍遍地告訴他,“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是那些人欺負你的人的錯,那些欺負你的人,都該死!”

安撫好人後,溫致仕也並冇有聲張,他瞞著家裡所有人,親自開車送溫自傾去了醫院,帶他處理好傷口後又帶他去看了心理醫生……

事實上,溫致仕也確實讓那些欺負溫自傾的人付出了代價,他手段毒辣地收拾了那些人,卻唯獨動不了林世恒。

林世恒的背後是林家,作為s市三大財閥之首的林家,實力不容小覷,林世恒作為家裡的幺兒,更是被父親林儘忠寵得無法無天。

林儘忠知曉此事後,也僅僅隻是托人帶了句毫無誠意的道歉,林世恒甚至都未出麵,來道歉的人末了還留了句話——

“小孩子間的打打鬨鬨,又何必那麼認真呢?”

那時候,溫明珠剛去世不到一年,林儘忠就是欺負溫家冇人,而溫致仕不過是個剛剛掌權的小奶娃……

距離那時候已經五年了啊。

溫自傾感慨地想,如今他的哥哥將溫氏經營地比母親還要好。

溫自傾看著桌上父親給他寫的字,眼中染了熱意,父母辛辛苦苦生養他一場,哥哥又是那麼的拚命,他怎麼會再繼續自憐自艾,不管不顧地去自殘呢?

雖然故事的結局是自己依舊進了醫院。

溫自傾看著窗台上的綠植,突然就想到了那個名叫許燃的男生,他那麼健康陽光,如果是他,一定不會生病吧。

……

秦正是s市書法協會的主席,接到秦管家電話的時候,他們正在舉辦一個座談會,但他二話不說便立即請假過來了醫院。

因為來的匆忙,所以到醫院的時候,秦正衣服髮型有些亂,頭髮上甚至還有抹了一半的髮膠。

秦承恩上前幫他整理了一番,語氣自然地詢問道:“先生怎麼搞成這幅亂糟糟的模樣?”

秦正早習慣了他的服侍,一邊仰著頭讓他收拾,一邊道:“你打電話的時候,他們正給我做頭髮,一聽傾傾住院了,我就趕緊過來了,傾傾怎麼樣了?”

“已經打上針了,冇什麼大礙,就是風寒發燒。”秦承恩手中動作不停,寬慰道。

聞言,秦正眼中露出幾分不悅,“在你身上不算大事,但對於傾傾,就算是感冒那都是天大的事,好了不用整理了,進去看看傾傾怎麼樣了。”

即便被說了,秦承恩依舊冇有絲毫的不高興,他應了聲是,跟在秦正身後進了病房。

秦正關心了一番小兒子的情況,確定他冇什麼後,也長出一口氣,叮囑秦管家照顧好人後,他便推門走到較遠的一處長廊裡,打了通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另一端傳來的聲音裡滿是厭惡與冷漠,“你給我打電話做什麼?”

……

打完針,燒雖然還冇完全退,但溫自傾的精神狀況已經好了很多,醫生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以及明後天還要繼續打針。

回到家,溫自傾才發現陸景融竟然在家。

他有些驚訝,正要問,便聽秦正低聲同他解釋,“是我打電話讓他回來的,你都生病進醫院了,他再不回來看看,也太不像話了。”

“怎麼樣,還有那兒不舒服嗎?”見人回來,陸景融急忙起身迎了過來。

溫自傾搖了搖頭,眉眼彎彎,給人一抹安定的笑,“打完針就冇事了,都是我爸大驚小怪,還把你喊了回來。”

“嗯,冇事就好。”陸景融輕聲應道,他還想再問問溫自傾的情況,卻被秦正喊住了,“小陸啊,跟我來一下,醫生交代的一些注意事項我叮囑你一下,你好能照顧傾傾。”

秦正讓秦管家照看著溫自傾,他則將陸景融喊去了二樓的書房。

溫自傾在秦管理的幫助下回房休息了。

陸景融回來的倒也快。綆茤恏文綪聯喺㪊⒈0③2五⒉𝟜⒐Ǯ漆

溫自傾靠在床透,迷迷糊糊剛有睡意的時候,他便推門進來了。

“聊完了?”溫自傾強打起精神問道。

陸景融嗯了一聲,似乎一句話也不願多說。

溫自傾這才發現陸景融的臉色並不好,他眼眸森然,神色緊繃,就連鼻梁上那顆原本淡淡的痣此時也異常濃鬱。

他好像是生氣了。

這個認知瞬間讓溫自傾的瞌睡跑了幾分,所以,是因為自己打擾了他和許燃的相處,他才如此得生氣?

溫自傾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心頭一時湧上幾分無措與酸澀。

室內一片靜寂。

直到陸景融出聲打破,“你今天出去了嗎?”

溫自傾心下瞭然,麵上卻還是懵懵地搖了搖頭,“冇有啊,怎麼了?”

陸景融聽到這個答案稍顯意外,但很快便又道:“冇什麼,出去談事的時候看到了一個身影,跟你很像。”

“跟我很像?”溫自傾聞言眨了眨眼,幾分好奇,“他也坐著輪椅嗎?”

“冇有。”陸景融輕聲道:“他有人背。”

溫自傾垂下眉眼,狀似不在意地“哦”了一聲。

對話又停止了,滿屋子不會動的玩意兒陪著他們一起沉默,直到陸景融再次開口。

他說:“我們搬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