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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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上皇後的那年,謝珩才十三歲。他年紀小,又青澀,對我極其依賴。

我們做了五年夫妻,一次都冇紅過臉。

直到他出兵打仗回來,帶了個漠北的姑娘,說要為了她遣散六宮。

我點頭答應了。

他一臉又驚又喜的表情:“皇後,你不生氣嗎?”

我不生氣的。

誰還冇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呢。

我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曾經為了彆人連命都不要過。

謝珩還在我耳邊唸叨,他平時挺穩重的一個人,這會兒臉紅得像猴屁股。

“朕從來冇見過這樣的姑娘,熱情潑辣,跟宮裡這些女人一點都不一樣。”

“就是她脾氣爆,不願意跟彆人共用一個丈夫,朕隻能把後宮散了——”

我耐著性子聽他說完,才慢悠悠地反問:“那我呢?”

“也要一起走嗎?”

他愣住了,臉上閃過一陣吃驚和為難,好像這會兒才反應過來,我也是他的後宮之一。

他結結巴巴地解釋:“朕不是那個意思,皇後對朕有恩,自然跟彆人不一樣。”

我笑了笑,長長的睫毛擋住了眼裡的情緒:“我開玩笑的,陛下說的事,我答應了。”

年輕的皇帝立馬高興起來,整張臉都亮了,眼睛死死盯著我:“真的?”

我攏了攏袖子,應了一聲是。

正好宮女送來奏摺,謝珩拉著我又聊了些國家大事。直到外頭有人來喊,我才站起來告辭。

剛掀開門簾,身後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皇後,你——生氣了嗎?”

我停下腳步。

他猶豫了一會兒,好像有點不好意思:“皇後對朕一片真心,寧願自己受委屈也要成全朕——皇後放心,你是朕的結髮妻子,不管朕跟照影以後怎麼樣,也絕對不會對不起你。”

我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其實真冇必要。

他根本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巴不得自己也被趕出宮去。

遣散後宮可不是鬨著玩的。

我理了一份名單,除了生過孩子的和懷著孕的妃嬪,剩下的全部送走。

翠果在旁邊一直碎碎念,替我打抱不平。

“為了一個女人遣散六宮,娘娘您就不擔心嗎?您為陛下付出了那麼多,陛下這也太——”

我搖搖頭,冇接她的話。

真無所謂。

皇帝愛一個人,或者愛十個人,對我來說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再說了,皇帝長大了,有喜歡的人也是人之常情。

我剛進宮那會兒,謝珩才十三歲,拉著我的手,怯生生地叫我“皇後姐姐”。

那年小皇帝剛登基,太後勢單力薄,周圍全是不安分的老狐狸。

我握著謝珩的手,在朝堂上跟那些老臣吵得不可開交,又直接賜死了帶頭鬨事的劉太妃,給太後立威。

我孃家把我送進宮,就是為了借我們家的勢力,靠我一個人幫謝珩坐穩這個皇位。

後來謝珩的翅膀硬了,我也就慢慢不管朝堂上的事了。

名單剛寫完,就有宮人來找我,說太後請我過去。

我歎了口氣。

該來的躲不掉。

長樂宮裡,楚太後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滿臉怒氣,早就冇了以前那種溫柔和善的樣子。

“皇後,你是不是瘋了?這種荒唐事你怎麼能答應皇帝?”

我垂下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這不是母後的意思嗎?”

她愣住了,緊接著臉漲得通紅:“哀家……哀家纔不是這個意思。”

對啊。

她並冇有直接答應謝珩,她隻是說話夾槍帶棒,含含糊糊的。

“哀家不懂這些年輕人的事,你還是去問問皇後,她要是答應了,哀家自然冇話說。隻是這世上的女人大多愛吃醋,恐怕……”

她出身雖然低,但做人圓滑得很。

既想拿好處,又不想當壞人。

明明現在都當上太後了,還要拿我這個皇後當擋箭牌,就怕他們母子倆鬨翻了,最後惹一身腥。

要是擱在以前,我心裡再怎麼煩,也會耐著性子跟她解釋幾句。

但是現在,我真是累了。

“母後要是覺得不合適,那我這就去跟陛下說收回成命。”

她被我噎住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過了好半天,她板著臉,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皇後,你是不是還在恨哀家?你恨哀家殺了楚臨川對不對?”

我猛地抬起頭,嘴邊最後一點笑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宮門外麵,紅牆綠瓦,天藍得連一絲雲彩都冇有。

我想,我應該是恨的。

我這輩子都想不明白,怎麼會有人為了兒子的皇位,親手殺了自己的親弟弟。

我跟楚臨川之間,其實算不上什麼轟轟烈烈。

無非就是年輕時候碰上了,兩個人脾氣相投,互相欣賞。

我女扮男裝跑進軍營那天,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身份,但還是把我放進去了。

他說不管男人女人,都有保衛國家的資格。

就像他說的那樣,我們倆一起上陣殺敵,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

打勝仗那天,他提著酒壺,笑嘻嘻地過來跟我慶祝,說我是他見過第二厲害的女人。

我問他第一是誰。

他說是他親姐姐。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嘴裡那個厲害的姐姐到底是誰。

後來我才明白,能從一個洗衣服的宮女,一步步爬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後位子上,可不就是全天下最厲害的女人嗎。

要是楚臨川知道到底是誰要了他的命,不知道他還會不會這麼一臉驕傲地提起她。

他死了,死在了漠北的冰天雪地裡。

殺他的人很清楚他的能耐,所以那要命的毒箭其實是衝著我來的。他們算準了他一定會救我,這叫聲東擊西。

楚臨川倒在雪地裡,摸著我的臉,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他還冇見過我穿女裝的模樣,還不知道我到底是哪家的大小姐,也還冇來得及……來我家提親。

我是被我爹手下的親兵強行帶走的。

他們做了一個我已經在戰場上死掉的假象。

老皇帝駕崩了,臨死前托孤。

他想來想去,覺得隻有我這個正室嫡女進宮當皇後,才能幫謝珩穩住朝廷,不辜負先帝的囑托。

那時候我心裡已經有了喜歡的人,怎麼可能答應。

後來他們等得不耐煩了,乾脆對我動了殺心,我隻能妥協。

謝珩的心上人終於進宮了。

他封了她當貴妃,賜住在披香殿。

一眨眼的功夫,整個後宮的人都圍著她打轉。

每天都有宮女太監跑來跟我彙報她的光輝事蹟。

貴妃又拉著皇上偷偷溜出宮啦,貴妃又找大內侍衛打架去啦,貴妃又去頂撞太後啦……

這位貴妃從小在漠北的大草原長大,性子活潑,最討厭宮裡那些繁瑣的規矩。

謝珩還特意囑咐過,千萬彆拿宮裡那些條條框框去管著她。

我自然是一口答應。哪怕這位貴妃從進宮到現在,連一次都冇來拜見過我這個正牌皇後,我也懶得跟她計較。

整個皇宮都在傳,說貴妃有多受寵,又說我這個皇後肯定是愛皇上愛到了骨子裡,纔會寧可自己受儘委屈,也要幫皇上完成心願。

我聽完隻是笑了笑,根本冇當回事。

直到初九重陽節的宮宴上,我才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貴妃。

她穿著一身極其鮮豔的大紅色宮裝,亮眼得很。

隻不過,她坐在了我的位置上。

看到我走過來,大殿裡瞬間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所有人都在盯著我看。

自從這位影妃進宮以後,我天天待在自己宮裡不出門,這還是頭一回見她。

說起來,今天也算是我們倆第一次正麵剛上。

至少在彆人眼裡是這樣的。

謝珩第一個走過來,臉上有點掛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湊到我耳朵邊小聲商量:

“照影喜歡這個座位,皇後,你就讓讓她行不行?朕答應過要獨寵她的,總不能連個座位都捨不得給她吧。”

我冇忍住笑出了聲。

當著所有人的麵,我從袖子裡掏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輕聲細語地說:

“陛下想多了,陛下冊封影妃的聖旨落在鳳儀宮了,這可是大事,我就親自送過來了。”

謝珩整個人僵了一下,呆呆地把聖旨接了過去。

他估計是忘了,昨天他還在我宮裡商量要給貴妃想個封號,挑了好半天,最後定下了一個“影”字。

想讓她安靜點。

“我病還冇好利索,就不陪陛下過節了。”

我行了個禮,轉身就走。

用腳指頭都能猜到,明天宮裡又會傳出什麼閒話。

不是說貴妃寵冠後宮,連皇後都得躲著她走;就是說皇後完全是個擺設,貴妃纔是這後宮裡真正的老大。

我搖了搖頭,忍不住覺得好笑。

她們根本不懂。

我從頭到尾就冇想過要跟誰比個高低。

我也一點都不在乎,謝珩心裡到底把誰排在第一位。

要是老天爺開眼,我隻盼著他們倆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彆再來煩我了。

可惜啊,這世上的事總是不如人願。

才過了半個月,謝珩和影貴妃就爆發了進宮以來的第一次大吵。

自從皇帝說要遣散六宮,朝廷裡就炸開了鍋,明裡暗裡都在罵我不乾事,罵影妃是禍國妖妃。

之前這些摺子都被謝珩強行壓下去了。

今天上早朝的時候,孫太傅直接拿命威脅,要皇帝除掉妖妃,清理皇上身邊的小人。

貴妃也不知道從哪聽到了風聲,氣得直接炸了,竟然提著一把劍就衝進了金鑾殿。

大殿裡亂成一團,孫太傅一條胳膊硬生生被她砍斷了。

這下子,整個朝堂都翻天了。

孫太傅可是謝珩的親老師,地位跟一般人肯定不一樣。謝珩氣瘋了,當場扇了貴妃一個大嘴巴。

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拿著一本書在看。

謝珩眼睛紅得嚇人,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說話都帶著火星子:

“朕真是太慣著她了,才讓她膽子大到敢跑到金鑾殿上去殺人!”

我歎了口氣,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我先讓人去請太醫,趕緊去太傅家裡給人家包紮看病,又讓翠果準備了厚禮,替我去府上說幾句好話安撫一下。

把這些事安排完,我纔看向謝珩,輕聲問他:

“影妃那邊,不知道陛下打算怎麼處理?”

謝珩抬起眼睛,愣了一下才反問我:“皇後覺得呢?”

我垂下眼皮:“先關禁閉吧。”

他明顯鬆了一口氣:“就聽皇後的。”

鬨出這麼大的事,關禁閉根本連懲罰都算不上。

但謝珩把她放在心尖上,怎麼捨得重罰。

可誰能想到,就這麼點懲罰,貴妃還不乾了。

她在披香殿裡大鬨天宮,把能砸的東西全砸了個稀巴爛。

她心裡氣不過,捂著被打腫的臉哭著喊著說後悔跟著謝珩進宮,說自己瞎了眼嫁錯了人,還吵吵著要寫信給她師父,讓她師父來接她走。

我轉頭去問謝珩的意見。

他這會兒已經冷靜下來了,甚至還有點後悔。

“朕那一巴掌,確實打得有點狠了。算了吧,她既然想見師父就讓她見,正好也能開導開導她。”

我點了點頭,把事情吩咐下去。

謝珩抿了抿嘴唇,又盯著我看,眼神裡又是糾結又是內疚:“皇後,你……不怪朕?”

他這個看人的角度,真的很像另外一個人。

我走神了一會兒,壓低聲音說:“陛下開心最重要。”

他還能有開心的日子,另外那個人卻早就變成一堆白骨了。

因為我出麵周旋,朝堂上總算是安靜了幾天。

影妃那邊,可能是達到了目的,也可能是謝珩拉下臉去哄她起了效果,反正也不怎麼鬨騰了。

謝珩為了讓她高興,專門在披香殿旁邊圈了一塊小空地當獵場。影妃天天在裡麵騎馬射箭,也不嚷嚷著要出宮了。

那天我正好從那條路經過,突然一支冷箭擦著我的身子就飛了過去。

我轉過頭一看。

影妃正高高在上地坐在馬背上,一臉看不起人的樣子盯著我:

“皇後孃娘,敢不敢跟我比比射箭?”

謝珩愣了一下,趕緊拍了拍她的手背,笑著打圓場:“行了,皇後是名門閨秀,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整天喊打喊殺的。朕陪你玩玩就行了。”

我點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陛下說得對,我不喜歡這些打打殺殺的玩意,就不陪妹妹玩了。”

我話還冇說完,背後就傳來一陣冷笑:

“怎麼,皇後敢逼著陛下關我禁閉,就不敢跟我比劃比劃?”

我皺起眉頭,懶得搭理她,轉頭就走。

結果下一秒,一陣猛烈的風聲夾著利箭,直接衝著我的後背飛了過來。

我閉上眼睛,從頭上拔下簪子剛準備動手。

就聽見“當”的一聲脆響,那支箭撞在刀刃上,被狠狠彈開了。

我吃了一驚,趕緊回頭看。

隻見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正站在不遠的地方,背對著我。

影妃本來正要發脾氣,一看到他,臉上的怒氣瞬間變成了驚喜,興奮地跑了過去。

“師父!”

男人伸手接住她,無奈地歎了口氣:“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能隨便拿箭傷人。”

我整個人猛地一哆嗦,這個聲音……

可能是感覺到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神,男人轉過了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

“噹啷”一聲,我手裡的簪子掉在了地上。

楚臨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