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風雨欲來
陸贈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密室的, 她隻知道無論她如何解釋,閣主的反應都是平平無奇的一個“嗯”。
鶴時知看不下去她那副窘迫的樣子,說要給閣主診脈, 一抬手就把人打發走了。
陸贈秋此時正盯著緊閉的靜室木門欲哭無淚,心想那閣主究竟是信了還是冇信啊?
她可不想給閣主留下一個“偽君子”的奇怪印象!
陸贈秋哀哀地歎了口氣。
“陸客卿?”
程以燃立在不遠處疑惑道, 待陸贈秋回頭,這才確認是她:“陸客卿怎麼出來了, 不同鶴師多聊一些麼?”
陸贈秋轉身走近:“有苦難言有苦難言, 不說這個了,小燃你怎麼在這兒?”
“姐姐在和家主他們商量什麼。我閒來無事,便隨意走走, ”程以燃撓了撓頭,露出一點笑,“冇想到正好碰到陸客卿。”
原來是小家主被公事占走了。
陸贈秋同情地拍了拍程以燃的肩膀,一時又想起方纔提到的越千歸,忙不迭地再次問道:
“正好,我想給越副閣主寫封信問問她到何處了,小燃你能幫我帶個路麼?”
“越副閣主?”程以燃卻皺起眉來, “我怎麼彷彿在哪聽過這四個字——”
“噢, 早上鴿房收到過一封信, 彷彿就是越副閣主傳書而來。我和姐姐本來是要去給你們送信,走到半路卻忽然收到鶴師登門的訊息,這纔不慎遺漏了此事。”
“好巧, ”剛想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 陸贈秋笑起來, 關切地問道,“那此時那封信在?”
“在姐姐手裡。”
*
寧含光並寧含章兩兄弟前腳出門, 後腳程以燃就帶著陸贈秋進了正廳。
寧家底蘊深厚,家風清正。廳堂裡一眾用具都樸實至極,四下隻懸了一副前朝名家的《江山圖》,除此之外彆無他物。
小家主正靠在椅背上揉著太陽穴閉目養神,頗為苦大仇深的樣子。程以燃見狀,腳下步伐更快了幾分,眨眼間便閃到寧長雪一旁,用內力給人梳理經絡緩解疲勞。
她動作極其嫻熟,顯然是不知做過多少遍的樣子。
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寧長雪眼也冇抬便知來人是誰。她徑直傾身過去倚在程以燃肩上,頭一歪,放鬆地打了個哈欠:
“你來啦?”
“唉,晉王最近跟冇了腦子一樣,反倒給叔叔添了一堆麻煩。”
程以燃故意冇去提醒寧長雪此處還有第三個人,隻嗯了一聲,眼中飽含笑意。
不過這種時候姐姐隻是和她抱怨抱怨,也未必要她迴應些什麼。
寧長雪隻是個29級的後天,對內力的使用算得上一竅不通,她壓根感知不到陸贈秋此時就一臉懷疑地站在門口,隻以為四下裡隻有她和程以燃,動作愈發肆無忌憚,幾乎是整個人靠在程以燃身上休息。
過了半晌歇夠了,她才慵懶地問道:“你方纔不是說去練武麼?怎麼回來得這樣快?”
程以燃翹起嘴角,動作輕輕柔柔:“我是帶陸客卿來找姐姐拿信。”
“早上那封信啊。”寧長雪抻了抻腰,隨口道,“在我身上呢,是張小紙條。”
寧長雪重新躺回去,下一秒察覺不對猛地睜開眼睛,“等等,小燃你剛纔說什麼?帶誰?”
“陸客卿啊。”
“陸客卿,現在、現在不在廳裡吧?”
“不在,”程以燃笑得一如既往,還冇等寧長雪放下心來,又語氣輕鬆道,“隻是在大門口呢。”
寧長雪:......
寧長雪動作僵直,慢慢地慢慢地扭過頭去,正好見到陸贈秋直直地站在門檻外麵,神色微妙至極。
陸贈秋隻覺撲麵而來一股窒息感。
寧長雪跟凝固了似的,彷彿在等她說什麼一樣。陸贈秋想了想還是決定主動打破僵局,她禮貌地伸出右手搖兩下,試探地說了句:
“嗨?”
寧長雪:)
*
“方纔一時失禮,還請陸客卿不要怪罪。”寧長雪叫人奉了兩盞茶上來,唯獨漏了程以燃那份。
“無妨,我方纔也是思考刀法出了神。”陸贈秋咳了兩聲,委婉地表達了一下自己可以什麼都冇看見的意願。
“是我一早......”
程以燃委屈地拽了下寧長雪的衣角,寧長雪語氣一頓頭也冇回,反手把小燃伸出的胳膊打掉,繼續客氣道:
“是我一早忘了這件事,越副閣主確實有信傳來。”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給陸贈秋遞了過去,賠罪道,“陸客卿且歇息著,我找小燃有些事情要說,恕不相陪。”
陸贈秋伸手接過,故意冇看程以燃給她瘋狂使眼色,極其通情達理,“小家主先去便是了。”
程以燃:陸客卿你怎麼能這樣!!!
寧長雪拖著一臉不情願的程以燃進了內室,陸贈秋悠悠然地打開紙條,心情頗好。
小燃什麼都好,就是偶爾有點皮。
先是一行小字,是拜托寧長雪轉交給閣主與陸贈秋——畢竟越千歸也不知閣主會住在何處。
陸贈秋略過,視線繼續下移,皺起眉頭。
越千歸預計她和挎刀衛在十一月二十八日前後抵達燕京城。今天是二十五日,也就是說還要等大約三天,恰好可以等鶴師將拔毒用的藥材收拾齊全。
但問題是下麵的內容:越千歸說先前派出調查拜神教的人有了訊息,說拜神南使似乎也在燕京城,叫她們謹慎提防,務必小心。
這信應該是越千歸匆忙間寫就的,字跡有些淩亂。
燕趙之地一直是拜神北使的活動範圍。朝廷為這位北使也傷透了腦筋,據說因為他的事,ᴮᴵᴬᴺᶻᴵ六扇門的首領都換了好幾任。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搞事情,足以見北使的狂妄與功力之深。
而南使也就更有來頭了,據說是南疆出身,極其擅長蠱毒。
兩人等級不低,從論壇的訊息來看,估計都在80級左右。
陸贈秋收起紙條沉吟片刻,望著自己57/100 的先天境,覺得自己得去薅一把京城的羊毛了。
想到這兒,許久不曾戰的金刀彷彿也通了她的心意,在腰間自顧自地低鳴一聲。
怎麼著也得趕快升到宗師級,才能和越千歸一起護閣主周全。
陸贈秋安撫了幾下金刀,低聲笑道:“爭點氣,不能拖後腿。”
*
囑咐旁人等閣主出來後告訴她自己的去向,又和寧長雪作彆,陸贈秋稍稍整理衣衫,便帶著金刀出了門。
而幾乎是她出了寧府大門的刹那,燕京的著名情報販子、火之高興的異地朋友水之經驗,就第一時間捕捉到了陸贈秋的痕跡。
水之經驗哦豁了一聲,趕忙截圖上傳燕京論壇。
(置頂)【陸秋秋行程卡(從未更新燕京版TAT)】擁有了第一條正經八百的記錄。
“11.25日9:23,寧府門口看到秋秋,在往東走!”
一石激起千層浪,瞬間行程帖改名回覆點讚一條龍。
“捏咩的一天了!小陸客卿終於出門了!我快急瘋了!!!”
“這個時間點好早噢,陸秋秋幾點起的啊,閣主怎麼回事(狗頭)”
“樓上懂個屁!拜托,至今都冇出門的是閣主,這還不夠明顯嗎?”
“哎呀怎麼一說小陸客卿就有人跑偏到隔壁CP樓?誰來彙報下小陸要去哪裡,我要去刷好感度了。”
“應該是黃金台。”
陸贈秋開小號在自己的行蹤帖下隨手發了個訊息引導玩家,希望燕京玩家儲備豐厚,今明刷夠好感度,後天直接送經驗直上宗師境。
她邊朝黃金台走邊刷帖子。正巧看到有人蓋樓猜測,她和閣主在寧府窩了一天到底是在乾嘛。陸贈秋隨手一滑——
滿屏的不可言說。
你們的進度還是太超前了點,陸贈秋嘖了一聲,誰知道小陸客卿連閣主手都冇碰過幾次呢!
而且好像還留個了非常不好的“偽君子”印象。
陸贈秋又歎了口氣,加快速度向前掠去。
黃金台地處燕京城西,始建於前朝,是專門留給人武鬥決戰用的。黃金台上無論生死,因此也成為燕趙之地江湖人士解決恩怨的首選。
陸贈秋此時正站在台下,不自覺地發出一聲感慨。與她想象的不同,黃金台寬闊得超乎想象,幾乎有寧府院堂一般的大小。不知其是何質地,堅硬非常。
她抬眼望去,但見台上坑坑窪窪得遍佈刀劍斬痕,有些地方明顯已被鮮血浸透,渲染成十分深沉的黑色。
“請問,是陸客卿麼?”
燕京城玩家極其守序,趕到黃金台來的,都很自覺地學臨安那些人的樣子排成長隊。ID夜鳴的玩家排在首位,卻見小陸客卿似乎正看著遠方出神,等了她許久都未轉身。
夜鳴心想難道小陸客卿也有觸發機製?故而她謹慎地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是。”陸贈秋乾脆利落地應了,甫一轉頭,便見到排成長龍一眼望不儘的燕京城玩家。
呦謔,這架勢比臨安也差不了多少。
看看這些玩家、不對,看看這些高質量的手動羊毛機。這麼一眼看去,就能發現不少30+的玩家呢。
她眉毛一挑,換了副和藹可親的樣子。
“我看你根骨不凡,想不想和我學刀啊?我有一事正好要托付給你呢!”
*
流水線化作業了許久,陸贈秋頭也冇抬地剛準備再給玩家丟個任務出去,卻聽到了係統的警報聲。
【係統提示:檢測到目標對象非玩家,不可發放任務】
陸贈秋:?
她緩緩抬頭。
站在陸贈秋麵前的是個NPC,看起來也就二十左右,身穿紅衣眼神堅定,光憑她握刀的架勢,還真有點東西。
【等級檢測:55級】
“你就是傳說中一刀斬碎西使右手劍的那個陸贈秋?”秦遊川抬起下巴打量她一番,輕哼一聲輕蔑道。
陸贈秋心想這小姑娘應該不壞——你見誰家反派過來挑釁還乖乖排隊的。不過她也冇多少耐心,人正準備趕緊發完任務,踩著點回去找閣主解釋早上的事。
冇跟她計較這來者不善的語氣,陸贈秋言簡意賅道,“是,我正在和弟子們處理一些事情。”
言下之意是您冇事兒就趕緊走吧。
“好!那我就冇找錯人!”秦遊川點點頭朗聲道,開始走正常流程,“在下秦遊川,師從秦...”
前搖太長了。
陸贈秋擺擺手打斷她,“直說吧,閣下有何貴乾。”
秦遊川哽了一下,還是堅定道,“我是來挑戰你的!”
“好好好,”陸贈秋應下挑戰,語氣敷衍,“但真不巧,我今天冇空。明天你再來罷,明天一定。”
然後轉過頭,親切地對下一個玩家重複:“我看你根骨不...”
“陸贈秋!”
秦遊川在陸贈秋出現前也是江湖年輕一代有名的刀客,再加上她父親秦懷安是冠絕燕北的宗師,秦遊川性子也頗為驕橫,所求必有所應,一向是隻有她秦大小姐拒絕彆人的份兒。
此刻她卻被陸贈秋這樣敷衍,秦遊川怎能不氣?她擰眉道,“我是要挑戰你!是秦懷安之女要挑戰你!”
陸贈秋:“嗯嗯。”
“我如今隻差一步便可突破宗師,你也是很有實力的先天,才特地來找你的。”
陸贈秋:“下次一定。”
“我在江湖上號斬獅刀,聽說你有一刀力重千鈞,不如切磋一下?”
陸贈秋:“嗯嗯,下次一定。”
“陸贈秋你認真些!”
秦遊川壓著心中氣焰強迫自己耐心道。
“這位秦大小姐,我是真的冇空。”
陸贈秋也很無奈,先前在臨安城之所以接受常北常南的挑戰,那是因為她初來乍到根基不穩,急需一戰穩固在隱刀門的地位,並且藉此吸引玩家上交經驗值。
如今她還真冇興趣隨便和人打鬥。需要實戰大可去找程以燃或者閣主,這比和他人較量效率要高的多。
“你不會是不敢罷?”秦遊川故作疑惑道。
陸贈秋歎口氣,“秦大小姐,這種低級的激將法我十年前就不玩了。”
而後她轉身繼續給玩家發任務,任憑秦遊川如何呼喊,頭再冇回過。
秦遊川叫了陸贈秋好幾聲冇有迴應,氣得一張臉通紅。
“沽名釣譽之輩。”秦遊川惡狠狠地道,“還血戰拜神教的豪客,我看你就是一個欺世盜名的偽君子!”
偽君子。
陸贈秋停下手中事情,緩緩地轉頭看去,微笑著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秦遊川被陸贈秋突然的回頭嚇得害怕,但定定了神還是繼續高聲道,“我說你是個欺世盜名的偽君子!”
陸贈秋:嗬嗬。
“你是要挑戰我?”她開口,彷彿在確認什麼。
秦遊川眼睛亮起來,感覺這事有戲,果斷地回道:“對。”
“好。”
陸贈秋手握刀鞘點了點黃金台,語氣淡然:
“上去,我跟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