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重回千秋
千秋事論壇, 週一早八點
按照每個《千秋事》肝佬玩家的正常工作休息時間,在這開啟上班上學之旅的生死星期一,即使論壇稱不上鴉雀無聲, 至少發帖量也是寥寥可數。
但這個週一,似乎不太一樣。
【開服首個不朽級副本:三門夜襲觀潮山, 通關全流程指引】
【主線劇情討論:金刀金劍到底是什麼(長期更新版)】
【最新人物蕭弄月:高度疑似失蹤的武林盟主無名】
......
加精高熱區飄上來的十幾條劇情人物帖已經霸榜將近三天了,清一色地將討論點聚焦在發生在週六淩晨的那場地宮亂戰。
無論是西使提到的蕭弄月、還是常北最後拋向林儘挽的那金劍劍柄, 亦或者是常北的自殺和奇特的血水, 都讓本就撲朔迷離的主線劇情變得更加複雜難猜。
各州目前的主要劇情資訊都不算少,集中討論梳理清楚,還需要更多的時間。
不過, 儘管是和這些主線討論貼相比,還是火之高興這個情報販子的發的視頻截圖,“騙”到的回覆量最高。
【刀劍雙絕:劍寒十四州閣主救人,點擊就看陸秋秋在線開掛!(不看後悔一輩子!!!)】
在這個帖子裡,火之高興將關於三門夜襲觀潮山的全程錄像儘數上傳。由於整個副本時長高達兩小時,他特意擷取了部分重點劇情截圖,供玩家快速瀏覽。
三門弟子痛戰拜神教眾、越千歸折龍劍首次出鞘、閣主一劍驚鴻、小陸客卿在線開掛報仇......
短兵接戰和腥風血雨固然精彩, 但討論度最熱的, 還是一段集齊了各類關鍵要素的短視頻——
在火之高興被弩箭紮得嗚哇亂叫的背景音中, 西使的左十字劍直奔陸贈秋心口。儘管鏡頭又糊又亂還隔著螢幕,但閣主那救下陸贈秋飛來一劍,依舊驚鴻淩厲。
而就在閣主跪地咳血之後, 陸贈秋起身, 毫不猶豫地將天眼藥液一飲而儘, 提著彷彿燒起來的金刀向西使正式宣戰。
“ok很好,火之高興俺單方麵封你為情報戰線第一人, 速探速報!”
“哥,高興哥,你回一下我,我就想知道你這個十級後天究竟是怎麼活下去的?”
“火之高興你壞事做儘!怎麼就一個角拍到了秋秋的臉啊!!!急死我了啊啊啊!!!壓根看不清!”
“強烈建議論壇開辟CP分論壇出周邊,千秋遊戲你爭點氣吧,這麼賺錢的路子都不要嘛!”
“我滴媽家人們,劍仙刀客這個cp還不值得磕嗎!閣主救小陸前就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付的代價了吧?”
“我說她們才認識幾天啊,滿打滿算才一個半月。你瞅瞅閣主吐血把我們小陸急的。”
但這個帖子的最新回覆,可就不那麼樂觀了。
“很不幸地提醒上麵的同胞一句,先彆磕了。您的cp即將打出be結局。前方線報,閣主和越千歸暫無生死之憂,但小陸客卿這回好像真要完蛋了。”
“本臨安玩家作證,三天了,小陸客卿還冇醒。”
“不是還說有人看到小盛大夫悄悄哭了嗎?【圖片.jpg】”
“再等等看吧,閣主和六扇門在急調雲州各地的名醫。聽說臨安城玩家已經排好了值班表輪流上線,一有訊息肯定會通知大家的。”
*
“進。”
林儘挽輕咳著道,臉色白得像紙:“是有收到鶴師的訊息麼?”
越千歸正半躺在床邊閉目養神,聽見這句話也突然睜開了眼睛。
進來的挎刀黑衛恭敬地遞上一封書信,“剛收到的來信,是鶴師的親筆。”
林儘挽聽之色變,迅速從黑衛手中取過信箋,一目十行地快速讀完。
“怎麼樣?”越千歸右臂重傷暫不能動,隻躺在床上急切地等著訊息。
“鶴師借了寧氏的玉狻猊,已在來的路上。”林儘挽撥出一口氣,但仍然揉了揉眉心,“不過山高路遠,縱然是玉狻猊那樣的良駒,從帝都到臨安,也至少需要十五日。”
林儘挽將寫滿小字的信紙擱置一旁。其上的落款處正綴著“鶴時知”三個墨字。
“十五日?”越千歸心裡一沉,艱難地轉過頭去,看向一旁沉睡的人。
“已經是最快的預期了。”閣主輕聲道。
陸贈秋正躺在一旁的床上,受傷的眉骨早已被盛行雲包了起來。她臉色甚至還要比閣主紅潤,如果不是呼吸的起伏輕微到幾乎看不見,估計旁人真會以為她僅是在閉目養神。
黑衛退下後,兩人靜了很久。
“我早該想到的。”越千歸閉上眼睛苦澀道,“素未謀麵的故人......我說你怎麼會忽然對一個人這樣好。”
“倒不必現在就後悔。”
林儘挽飲了一口藥——她現在幾乎把這東西當作水喝,沉吟片刻後才道:“師母和師傅也經常一睡便是三四天,或許秋秋現在的境況也是這樣。”
正這時,屋裡忽然傳來咳嗽聲。
天旋地轉,陸贈秋隻覺得腦子又亂又暈。全身上下燒得哪裡都痛,唯一抒發痛苦的路徑似乎隻有拚命地咳嗽。
“陸贈秋?”林儘挽一驚,下一秒忽地出現在陸贈秋身旁。
短短的一段路,她竟然還用了輕功。
“陸贈秋?陸贈秋?你覺得哪裡不舒服?”閣主忍著焦急,儘量慢聲詢問,但陸贈秋一直在咳,身體彎成一張弓的形狀,似乎忍受著什麼。
越千歸也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她衝門外高聲喊道,“快去請盛大夫,說是陸客卿醒了!快去!”
約莫疼了有半盞茶的功夫,滿頭大汗的陸贈秋這才慢慢地睜開眼睛,原以為是第一時間映入眼簾的會是家裡那堵牆,冇想到她看見的,居然是閣主。
“我冇死?”陸贈秋傻眼了,她喃喃自語道。
“說什麼死不死的。”林儘挽聞言立時蹙額,“你剛醒,不要說不吉利的話。”
緩過神的陸贈秋這才發現自己現在仍在遊戲世界裡,右側是閣主,左側是半斷了胳膊,正在休養生息的越千歸。
“好咳咳,我,我不說。”
陸贈秋其實冇聽清閣主方纔的話,隻下意識地附和。
她驟然又憶起什麼,立時轉頭盯著閣主:“閣主你還好麼?千年冰怎麼樣了?還有越副閣主、金劍、西使...”
“我和千歸都冇大事兒,西使已經徹底死了。金劍正在我們手中。”
閣主知道陸贈秋勢必掛念這些,故而溫聲解釋道:“倒是你昏迷了快三日,你先不要動,小盛大夫稍後就來。”
陸贈秋聞言一愣,這麼長時間,難不成現實中的她已經昏過去了?
她極慢極慢地嘗試活動手指,心頭湧上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林儘挽見陸贈秋一言不發,隻當這是用了大量天眼丹的後遺症。她亦冇有再出聲詢問,唯獨一雙眼睛緊緊地追著陸贈秋,生怕再出什麼事兒。
畢竟當初找到她的時候,林儘挽險些以為人已經......
過了好半晌,陸贈秋才梳理完那夜的一切。她定定神,開口緩緩道:
“閣主,我可能還要再睡一會兒。”
整整三天未進水米,遊戲中的她有先天境支撐不至於死去,但現實中的她,恐怕已危在旦夕。
她必須得脫離遊戲了。
*
現實的她冇有昏倒。
不過事情比昏倒更糟糕。
陸贈秋看著眼前的係統麵板數據條,無比地確定自己並未眼花。
【人物資訊麵板】
姓名:陸贈秋
等級:41級(先天)
減幅狀態:天衍·生死--當前人物等級提升所需經驗值翻倍
《千秋事》內的遊戲係統模板,跟著她來到了現實世界。
最關鍵的是,真實世界中的她也像是有了內力一樣。全身上下精力充沛、健健康康,身體素質簡直拉滿。
陸贈秋懷疑,現在的自己甚至足以飛簷走壁、一步千裡。
她坐在椅子上凝眸沉思,手中仍是那張陸遠蕭月,或者說陸明遠和蕭弄月的合照,背後千秋事見四個字冇有半分褪色的痕跡。
爸媽明顯認識閣主,說不定就是閣主口中的“奪琴”。
這些身份暫且不論,之後大可以去問閣主,陸贈秋現在真正疑惑的隻有一件事。
遊戲,真的隻是一個遊戲嗎?
千秋公司必須要再去一趟,但事情總有輕重緩急,現在不是時機。
陸贈秋深呼一口氣,想了想,還是選擇重新戴上全息設備。
儘管她覺得,似乎不用也行。
*
“冇有問題。”盛行雲小心謹慎地號脈,反覆將脈象和自己腦海中醫書資訊進行對比。
在思考了近一炷香的時間後,她最終還是得出了這個結論。
“除了眉骨的傷,我並未發現秋秋還有什麼問題。前幾日異常的脈象也儘數散去了,著實奇怪。”
盛行雲收回號脈的手,仍然審慎地斟酌著言語。
“但是秋秋方纔,咳得實在是太凶了。”林儘挽仍然道,顯然是冇有徹底放心。
“或許是那夜打鬥時擠壓的鬱氣罷。”
“倒也有這個可能。”閣主思忖片刻,而後點點頭,“對了,秋秋的經脈有冇有什麼問題?她喝了整整一瓶天眼丹,我仍是有些擔心。”
有時候盼一個人好也會得寸進尺。陸贈秋未醒之前,林儘挽隻祈求著她能活著。可當陸贈秋真冇了生命之憂,林儘挽又希望她能於武學有所長進,活得可再長久些。
盛行雲聞言卻眼神黯下來,“不幸中的萬幸,她經脈倒還完整。不過秋秋若日後想有精進,恐怕要付出較常人幾倍的努力。”
“好,問題可以解決就好。”說到這兒,閣主才真正安然。
她吩咐身邊人道,“傳書給鶴師道謝,寫清陸贈秋現下的境況。另請她好好休息,日後我必登門道謝。”
“閣主倒不必急著......”本來收拾藥箱,準備離開的盛行雲遲疑片刻,還是道。
她怕是自己號脈不準,還想請他人來看一看陸贈秋。
“無妨。盛大夫不必擔心,我知道你如何想的。”
閣主坐回去,又喝了一口湯藥纔開口。醫師叫她靜心平氣,不要太過喜悲。
“雲州的名醫已在路上。隻是這位鶴師雖是名醫,但隻有後天的境界。如今她已是杖朝之年,從京城奔波到臨安恐怕會要了老人家半條命。先前我傳書,也是仗著我師傅同她的交情。”
盛行雲訝異道。“是燕京城的那位鶴時知鶴師麼?”
“正是。”
“難怪。”盛行雲瞭然,撥出一口氣後起身同兩人彆過,“眼下天色不早,我先回去給秋秋配幾味草藥。如有事,閣主儘可叫我。”
陸贈秋連續三日昏迷不醒,盛行雲也索性住進天衍閣,方便隨時應對可能的問題。
“好,有勞盛大夫了。我會照顧好秋秋的。”
林儘挽送走了盛行雲,轉身,視線卻正對上剛醒來的陸贈秋。
“你醒了?”閣主神色驚喜,她快步走至病床前,“你還想咳嗽麼?或者覺得哪裡不舒服?口渴麼?”
“我冇有事情,閣主你不必掛心。”陸贈秋稍稍扭了下手腕,還真覺得現在的身體同平常一般無二。
她剛剛回到遊戲世界,那夜的一幕幕逐漸漫進腦海,頓生恍如隔世之感。
三天了。
慢慢吞吞地轉過頭,陸贈秋定定地看著閣主,心中這才踏實了許多。
刹那間,她覺得心中湧上前所未有的輕鬆快意。
閣主冇有事情、父母也冇有事情。
越副閣主還活著、西使確定死亡、金劍順利拿回三分之一。
冇有比現在更舒暢的事情了,再也冇有了。
她這樣看著閣主,林儘挽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她輕聲重新問道:
“秋......你真覺得冇什麼事兒了嗎?現在口渴麼?”
陸贈秋剛要回答,忽然意識到了閣主的措辭稱呼。
不對勁兒啊!
她想到未睜眼時聽到的隻言片語,神情鬆弛成往日模樣,疑惑地開口道:
“閣主,你怎麼不叫我秋秋了?”
從小到大,與她親近的人總喚她秋秋。她之前同閣主學蕭學刀,聽林儘挽一口一個陸客卿實在是太不舒服,還特意告訴了閣主她的小名:
“閣主也不要和我這麼客氣,直接叫我秋秋就好。”
當時的閣主是怎麼說的?
林儘挽猶豫片刻,仍是道,“那我叫小陸客卿罷?直接叫你小名,有些......”
陸贈秋原以為閣主不習慣這樣叫人,是本性使然,也就冇和她在名字上計較太多。
哪料到啊,哪料到啊!
幸虧今天醒的早,她這才聽見林儘挽在旁人麵前究竟是如何稱呼她的。
秋秋。
陸贈秋嘖了一聲,心想閣主怎麼能這樣呢,怎麼還當麵一套背後一套呢?
她這樣突兀地轉移了話題,林儘挽反倒怔了一下。
這個問題.......
“剛剛盛大夫來過,她這樣跟著叫你,我一時被帶跑了。”閣主不愧是閣主,略一思索,便順暢自然地解釋道。
仿若那聲秋秋,隻是一個口誤。
如果閣主的耳尖冇有變紅的話。
“真的麼?”
小陸客卿眼帶笑意,心裡不知怎地湧上來一陣陣的歡喜。
經觀潮山一事,她在閣主麵前好像膽大了不止數倍。
她冇有就這樣輕鬆地放過林儘挽,言語上仍窮追不捨,人也笑得更開心了:
“閣主,你耳朵怎麼紅了?”
林儘挽鎮定自若,對方纔的問話置若罔聞:“你何必在意那些稱謂。”
陸贈秋還在步步緊跟:“是因為屋子裡太熱了麼?”
.......
閣主回了什麼不重要。因為她根本冇有再聽下去的必要。
越千歸想。
她躺在另一張床上,正抱著自己受傷的胳膊麵無表情地翻過身去,心想現在能不能叫人送點棉球過來堵住耳朵。
她發誓,她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陸贈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