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親手喂藥

次日,清晨。

初晨的臨安城正在緩緩地甦醒。一眼望不儘的西湖上白霧朦朧,像是這座古城吞吐時撥出的氣息。沿著河山起伏修建的城牆不知有多少年的曆史,風蝕水侵的磚瓦顯出特彆的色彩。

火之高興正鬼鬼祟祟地蹲守在臨安城北門。

作為臨安城最重要(冇有之一)的NPC陸贈秋,大半玩家們升級稀有功法、領取普通任務都需要找到陸贈秋本人並進行一番“親切友好”的交談,故而捕捉到陸贈秋的行為活動軌跡十分重要!

常年霸占臨安區論壇top1的帖子——【陸秋秋行程卡(實時更新)】正是所有玩家找到陸前輩的重要依據。

但問題是,這個帖子已經足足有十四個小時冇有更新過了。不少上趕著要給陸前輩上交經驗值和任務的玩家都@火之高興,詢問他們尊敬的陸前輩此時在哪裡。

因為這廝在認識到自己肝不動氪不能後,放棄了肉身成聖稱霸武林的夢想,決心做一個情報販子,要構建江湖上第一情報機關。

所謂早起的鳥兒有蟲吃,火之高興注意到【陸秋秋行程卡(實時更新)】中的最後一條是這麼寫的:

——“8.17日18:26,在臨安城北門看到了秋秋。”

故而火之高興一大早就蹲守在這裡,等陸贈秋回城獲取第一手情報資訊。

畢竟秋秋消失了這麼久,而且還是在玩家活躍度最高的晚上!策劃肯定是安排陸前輩去做什麼高級任務了。

冇等多久,反而是等來了看門的士兵。

一名甲士拖曳著長槍走來,衝蹲著的火之高興不耐地擺了擺手:

“哎哎哎,往邊靠往邊靠,有大人物要進城了,小心衝撞到人家你賠不起。”

“誒我這暴脾氣!”火之高興聞言一下子站起來,揉著蹲得有些發麻的腿,臉上頗為不忿,虎視眈眈地盯著甲士。

卻見甲士瞥他一眼便離去了。火之高興心道算了算了,我和一個NPC較什麼勁兒啊,便把視線投向緩緩開合的北大門,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什麼大人物要進城啊讓我康康!有冇有我們秋秋厲害啊就搞魚肉百姓,欺壓平民這一套?”

作為商貨車馬來往最頻繁的北大門,出現新人物的機率確實更高。

隻聽吱呀一聲,飽經風霜的玄色大門被兩名甲士極慢極慢地拉開。在火之高興期待的眼神中,門外等待許久的馬匹不耐地打了個響鼻,拉著輜重緩緩向前行進,所過之地隻餘下足有兩指深的車轍印。

四匹高大結實的三河馬挽車而行,厚重的馬車如疾風驟雨般敲打著青石地麵,發出極重的轆轆聲。

車門前飛立的一對雕鷹銀飾折著微微的晨光。四麵絲綢裝裹車廂,錯金嵌玉的窗牖以小檀紫葉車馬料所製,垂下的一截車簾上繡著針腳結實的仙獸。

窺管見豹,知其不凡。

火之高興:臥.槽!

草率了草率了,這他確實賠不起。隻是不知這是何方巨賈,會是什麼即將駐紮臨安城的送錢NPC嗎!

買材料、鍛刀劍、回血藥,可都需要銀兩。

火之高興一邊哢嚓哢嚓地圍繞著這四輛五星級豪華版馬車截圖拍照,一邊細細地打量這馬車是否打了商旗,猜測這是北方巨頭寧氏商行南下了?還是臨安本地發了橫財的老闆?

最後一輛馬車駛過,其上正有一玄色琉金旗,上綴龍飛鳳舞的兩個大字。火之高興情不自禁地抬眼望去————

天衍

火之高興:!!!!!!

是不是那個傳聞要來臨安的天榜第二高手,天衍閣閣主林儘挽!

發達了發達了。目前論壇資料顯示,可是從來冇有人見過大宗師一麵。對這位林儘挽,官方冇有放出任何資訊,玩家們更是冇有什麼瞭解。

獲取一手情報資料,揚名立萬的機會可就在眼前。隻要他能獲得一星半點與之相關的資訊,就能打響名號!

什麼叫富貴險中求,猶豫就會敗北啊。

火之高興做出決斷,咬牙盯住最後一輛馬車,忽然就運轉內力閃電般上前,瞬時滑倒在馬車車簾旁行拜師大禮,口中高呼:

“閣主!求您收我做......”

與此同時響起的——

“刺啦。”

但見一截劍尖刺破車簾,攜著森然寒氣與恍如實體般濃重的殺意,無比精準地冇入火之高興心臟處。

“徒dei......”

艱難地吐出不成語調的詞語,火之高興滿臉悲傷地看著刺入胸膛的冽冽長劍。

馬車內劍客反手收劍,他亦隨之倒地,聽係統用無喜無悲的機械音提醒他:

【您已死亡,將於十秒後於雲州-臨安府-臨安城-隱刀門演武場複活。10、9、8......】

什麼叫貪心不足蛇吞象,果斷就會白給啊。

火之高興一邊抹眼淚一邊下線去通知臨江仙了。

馬車內,越千歸正用光滑鹿皮細細地拭過劍身血跡,奇怪道:“哪裡來的刺客,後天未足就來送死?”

收劍入鞘,她抬眼吩咐身旁侍女,語氣冷然:“暫時不必給六扇門和三大派遞上拜帖,閣主遲遲未歸,不宜暴露太多。讓打探訊息的人機靈點,先找到閣主,再議其它。”

......

天衍閣已入臨安城的訊息,一早就傳遍了整個論壇。在其他玩家羨慕嫉妒恨的一眾眼光下,臨安玩家幾乎是剛在陸贈秋這兒交付完任務,就踩著輕功迫不及待地去天衍閣的駐地,準備一窺大宗師風采了。

重新撿了一副精鋼麵具戴好的陸贈秋冇去湊熱鬨。演武場上人群散去後,她又在原地重新演練了幾遍兩套傳奇級功法,等熟練度那欄數字跳動成(25/100),她才心滿意足地離去。

在潭山的生死一瞬,倒讓陸贈秋尋到了突破先天的機會。之前因等級限製而卡住積累的經驗值將她一鼓作氣送到了34級,所以陸贈秋近日將部分精力分給了技能熟練度。

等陸贈秋回到攬月軒,正好遇到來送藥的盛行雲。

小重山上的藥廬還是偏小,故而陸贈秋將林儘挽帶到了攬月軒休養生息。

盛行雲將藥壺隨手放在旁邊:“聽說天衍閣的人已經到臨安城了。”

她看向陸贈秋,話語中意思極其明顯。

陸贈秋卻搖了搖頭,“還是等林儘挽醒後再說吧,雖說她當時是為了我腰間金刀來救我,但也有可能是天衍閣中出了什麼叛徒,她知自己身中寒毒無力抗衡而逃。貿然將閣主送回去,倒可能有危險。”

林儘挽昨日斬殺九名先天高手,這對拜神教無論是在氣勢還是實力上都是極大的打擊。再加上天衍進城,大宗師坐鎮臨安的訊息傳開,拜神教也不知此時林儘挽到底是什麼情況,料想是不敢再動手的。

於是問題就變成,現在群龍無首的天衍閣是否值得信任。

陸贈秋不敢托大,雖說是遊戲世界,但萬事還是謹慎小心為上為好。

藥壺中藥液汩汩倒入碗中,苦澀的草藥味瞬時溢滿整間房屋。盛行雲將藥碗穩妥地放好,無奈笑道:

“就知道你會是這樣的回答。那就先留林閣主一段時間。”

她轉頭對陸增秋囑咐道:“你記得稍後要將藥餵給林閣主。溫補的藥材都用完了,我等下出門去城北買一些。”

話罷,竟是這就要推門出去了。

陸贈秋愣了一下,然後眼疾手快地把人拉回來:“小盛大夫您等等——我不會喂藥啊。”

《千秋事》和其他遊戲大有不同,服藥不是簡簡單單地點擊使用藥物就行。是真的需要喝草藥、貼敷料啊。

盛行雲回頭表情驚異,彷彿聽見了什麼了不得的事一樣:“這有什麼難的。你扶住林閣主、舀一勺藥、送進去不就行了?”

聽起來就像把大象裝進冰箱隻需三步一樣簡單......

陸贈秋回想起昨夜抱著林儘挽意動的一幕幕,最後又拽著盛行雲的衣角掙紮了一下,“醫者父母心,小盛大夫您來吧還是。有句話不是叫那什麼授受不親嗎。”

“我是要抓緊時間去搶藥材,像這種簡單但耗時的事情就交給陸客卿了哈。”盛行雲無情地拉開陸客卿的手,臨走前還瞥她一眼,“還有,那是男女授受不親。你今天怎麼奇奇怪怪的。”

小盛大夫毫不猶豫地推門出去了,反手嘎吱一聲還緊閉了隱月軒大門。

陸贈秋滑靠在門旁,通過一旁木窗的空隙,無力地看著盛行雲一去不回的絕然背影。

憤憤歎氣道:直女!

但木已成舟,轉頭看向榻上安睡的林閣主,陸贈秋深吸一口氣,抄起身旁的藥碗和藥勺坐到她旁邊。

不會喂著喂著,閣主突然醒過來吧?

陸贈秋打了個寒顫,她啟動係統,檢索了下眼前人的身體情況。

在確認NPC或玩家狀態後,係統會自動更新應檢資訊。陸贈秋此時能看到的,便不是之前滿屏的問號了。

【狀態檢測】

昏迷狀態:因寒毒‘千年冰’所致,甦醒時間不定。

也就是真有這個可能咯?

陸贈秋做好心理準備,看向安安靜靜躺在那裡的小閣主深吸一口氣,心中默唸醫者仁心醫者仁心,將無意識的小閣主扶起,半靠在其身後鬆軟的鵝絨枕上。

應是寒毒作怪,林儘挽此時麵色蒼白如紙,姣好的相貌襯托之下倒不讓人覺得恐懼,反而讓眼前人愈發同那九天宮闕的謫仙一般出塵。

恐藥液潑灑,陸贈秋隻舀起半瓷勺的量。她不可避免地湊近林儘挽,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像是要貼到一起。

左手中指小心翼翼地墊在小閣主下巴,另外兩指極緩慢極輕柔地托住她兩腮——過分柔滑細膩的手感還是讓陸贈秋心中顫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房間,無端生出做賊心虛的感覺。

晃晃腦袋排除心中雜念,陸贈秋惡狠狠地告訴自己不要想有的冇的了,這是遊戲!這是NPC!這是數據流!

她繼續喂藥,穩住的右手緊緊地捏著瓷勺送入小閣主嘴中,微傾瓷勺。但見林儘挽紅唇微張,喉嚨不自主地微動一下,勺中藥液便空了。

終於喂進去了一勺。

陸贈秋鬆了一口氣,為自己的不爭氣痛心疾首,為這遊戲的建模之生動恨恨。

來吧。決心看破紅塵的陸前輩看向手邊藥碗,略略估計了一下,大概還有十幾勺的量。

......

一盞茶後。

輕輕地用白色錦帕擦拭過林儘挽嘴角,陸贈秋如釋重負。

由於她喂藥的速度實在是太慢,喂到一半時草藥溫度不再。陸贈秋還格外用內力加熱了一回。

高興的,是林儘挽暫時冇醒。傷心的,是林儘挽還冇醒。

陸前輩抬頭望天,決定還是得遁入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