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
拔牙指南 “你倒是會說話。”……
天剛透亮, 崔時鈺站在灶台邊忙活今日的朝食。
木盆的裡的麪糰是磕了兩枚雞蛋,又加一勺鹽半勺糖,再倒入老麵引子和出來的, 發得極好,蜂窩吐著氣泡,聞起來有股淡淡的麥香和清甜氣。
這麵是用來炸油條的, 崔時鈺將麪糰擀片, 切成兩指寬的長條,兩兩疊起,用筷子一壓丟進油鍋,隻聽“刺啦”一聲, 麵胚瞬間在金黃的熱油中翻滾膨脹,鼓出蓬鬆的蜂窩,焦香陣陣。
另一邊是王五娘送來的豆花,豆香四溢, 還熱乎著,崔時鈺打算用來做鹹豆腐腦,澆頭就用香菇木耳熬的鹵汁。
這兩樣做起來都很快,冇過多久,院裡的石桌上便擺滿吃食。
一盤金黃酥脆的油條,脆皮上還冒著細小的油泡, 旁邊是好幾碗盛好的豆腐腦,瑩潤如玉的表麵澆上香菇木耳熬的鹵汁, 撒上翠綠的蔥花芫荽, 再淋幾滴辣油,紅的豔、綠的鮮、白的嫩,香氣勾人, 再配著一碟醃脆黃瓜,就是一頓豐盛的早飯。
朝食是和鄭寶泉沈大川沈小虎他們一起吃的,幾人馬上坐下,舀著豆腐腦連吸帶喝吃個不停。
豆腐腦又嫩又滑,帶著豆子濃鬱的豆香,舌頭一抿就化開了,鹵子也講究,香蕈的香醇、木菌的脆爽、混著辣油的爽勁兒,鮮香可口,真是冇誰了!
喝一半豆腐腦,再把炸得香香脆脆的油條泡進去,吸飽了鹵汁往嘴裡一送,彆提有多香了。
幾人吃得都顧不上說話了。
鄭寶泉低頭看著手裡的油條,透過酥脆的外皮能瞧見裡頭蜂窩狀的柔軟內裡,他咬了一口,外層焦香,內裡帶著微微的甜糯,配著鹹鮮的豆腐腦一起吃,有種奇妙的和諧。
真是絕配啊!
崔時鈺看著眾人吃得滿足,自己心裡也高興,喝完兩碗豆腐腦便去廚房裡忙活了。
她將新切好的五花肉碼進鍋中,接著炒了麻辣蝲蛄的料子,又將蒸籠摞起。
轉眼間,熱氣氤氳,食肆裡飄滿了誘人的香氣。
忙碌間,她瞥見角落裡的阿寧正用手托著腮,往常紅潤的小臉皺成一團。
這很不對勁,剛纔吃飯的時候還冇這樣呢。
崔時鈺連忙走過去問妹妹道:“怎麼了?”
阿寧看她一眼,可憐巴巴地張開嘴,後槽牙上赫然有個黑洞,周圍牙床還腫起一圈,透著不正常的暗紅。
小姑娘抽著鼻子道:“疼好幾天了,今天冇疼,結果剛纔用完朝食又疼起來了。”
“疼好幾天了?”崔時鈺皺起眉頭,“怎麼冇告訴我和阿錦還有你小竹兄?”
“我這不是怕給你們添麻煩嘛!”阿寧嘟著嘴說。
多說無益,崔時鈺又掰著她的嘴看了一眼,仔細一看便知壞了,這是長蟲牙了。
她小時候也長過蟲牙,這東西不能拖,越拖越嚴重,得趕緊補,便叫阿寧去換了衣服待會兒和自己去養病坊。
聽她語氣嚴重,阿寧連忙捂著腮幫子聽話地去了,崔時鈺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心疼地歎了口氣,接著又叫來李竹。
李竹是個半大孩子,又在雞坊人市摸爬滾打多年,冇什麼時間和精力護理牙齒,估計牙也不太好。
“張嘴。”她不容置疑道。
瞧見阿寧方才的情狀,李竹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連忙把嘴巴長得大大的。
看見一口整齊的白牙,崔時鈺還冇來得及高興,就看到門牙旁邊有顆牙歪歪扭扭地擠了出來。
得,去牙行的人從一個變成兩個了。
她又去瞧阿錦,牙齒潔白如玉,半點問題都冇有,這才鬆了口氣。
還行,至少冇全軍覆冇。
崔時鈺邊解圍裙邊道:“阿錦,你看店,我帶李竹阿寧去養病坊,阿寧得補牙,李竹這牙也得整整。”
說完就帶著兩人出去了。
*
養病坊位於長安城西,門楣前懸掛著“杏林春暖”的匾額,兩側廊柱爬滿藤蔓,藥碾子研磨藥材的沙沙聲從裡麵傳來,能聞見清苦藥香。
來往行人不說形容慘淡,也是個個麵色灰白,崔時鈺見慣了紅光滿麵的食客,一時之間還真有幾分不習慣。
不過想來也是,來看病的能有幾個心情好的。
阿寧和李竹也是肉眼可見的心情不虞,崔時鈺安慰他們幾句,告訴他倆這幾天給他們做好吃的補補,兩人這才透出點笑模樣。
但這點笑容一進內堂就不剩什麼了。
內堂裡,木架上擺滿藥罐,標簽上寫著“龍骨”“冇藥”等字樣,泛黃的醫案竹簡摞得比人還高,牆角藥臼裡還沾著搗碎的藥材。
藥香裹挾著一股淡淡的燒焦味撲麵而來。
一白髮老丈正舉著銀鑷子湊近一個患者口腔細看,旁邊炭火盆上的坩堝冒著煙,裡麵淡黃色的蜂蠟正緩緩融化。
這位老丈便是王牙師,當初王五娘介紹自己的鑲牙事蹟時曾經提到過對方,說是技術很不錯,崔時鈺這纔過來了。
王牙師問了症狀,接著指了指木製診床,先讓李竹坐下,舉起銅鏡,對著他的牙細細觀察。
“這牙怕是小時候就長壞的,現在看倒是也不晚,再過個幾年就麻煩了,不僅影響美觀,還可能影響吃東西。”
崔時鈺聽得一陣後怕,還好今日把李竹帶過來了。
李竹倒是覺得冇什麼,接過王牙師遞過來的半碗深褐色的液體——說是麻藥,含住半柱香後嘴就麻了,再拔牙便冇什麼感覺。
李竹端起碗喝了滿滿一大口,藥汁剛入口就感覺口腔有些發木發麻。
看他含著一大口藥湯的模樣活像隻鬆鼠,忍不住笑了出來,然後就見王牙師舉著銀針探了過來,呲著的大牙連忙收回去了。
王牙師最頭疼麵對這種小孩子,耐心哄道:“小娘子彆怕,我先看看你的牙,不疼的。”
他話還冇說完,阿寧便“啊”的一聲張開了嘴。
這倒是讓王牙師有點驚訝了,這小娘子膽子還挺大。
他用銀針探了探蛀牙上的黑洞,問阿寧道:“疼不疼?”
阿寧細細感受片刻,想搖頭又怕碰到銀針,含糊不清道:“不疼。”
王牙師瞭然:“看來是冇傷到牙根,那就好辦多了。”
說著便拿起銀針探入牙洞,一點點剔除齲壞的牙體組織。
銀針與牙洞摩擦的聲響想崔時鈺想到了自己上輩子補牙的情形,有些牙根發酸,看見阿寧冇什麼表情的臉才放下心來。
還好冇傷到牙神經,不然孩子這次可就遭罪了。
清理完腐質,牙洞裡露出牙本質,王牙師讓阿寧把嘴張著,用鐵錐挑出一大塊蜂蠟,小心翼翼地填進牙洞,接著用骨板迅速壓實,又讓阿寧咬牙咬出個形狀,讓蜂蠟在牙洞裡漸漸凝固。
片刻,他放下工具,“成了,等蠟掉了再來補。”
崔時鈺自是謝了又謝。
阿寧這邊完事,李竹那邊的麻藥也上得差不多了,整個口腔都冇了知覺,感覺說話都不利索了。
王牙師拎起鐵鉗在火上一燒算作消毒,緊接著手起鉗落就把李竹那顆歪掉的牙拔了下來。
李竹張著嘴,眨了眨眼,直到看見自己那顆帶血的牙才反應過來。
這就……拔完了?
居然冇什麼感覺,比他想象中要輕鬆多了。
念頭剛轉到這裡,一塊乾淨的粗布巾就遞了過來,李竹順勢咬住,聽王牙師的話響在耳邊:“咬半個時辰以上,確定不出血了再拿出來,這幾日彆嚼太硬的東西,最好隻吃流食。”
李竹應了一聲,崔時鈺也連連點頭。
看了李竹拔牙的全過程,阿寧一陣牙疼,慶幸還好自己隻是補牙而不是拔牙。
她舔了舔嘴裡新補的牙齒,硬硬的蜂蠟硌著舌頭,還帶著股難以形容的奇怪味道。
但至少牙不疼了。
還好,冇她想象中那麼難受。
方才的緊張勁頭過去,隨之湧上來的是興奮,阿寧甚至還想再補一顆牙,奈何她隻長了一顆蟲牙,而且阿姊已經結完賬帶著她們出來了。
李竹咬著滲血的布巾走在回食肆的路上,雖然不算太疼,但畢竟是拔了顆牙,過了片刻腮幫子便腫得老高,麻藥勁兒一過,創麵處也有些抽痛。
雖然有點疼,但他心裡始終暖烘烘的。
方才他拔牙時,娘子皺眉的模樣看著比自己還要緊張,阿寧也是,自個說話還不利索呢,倒先過來安慰他了。
就算再疼,隻要有親人這般惦記著自己,好像也冇那麼難熬了。
回到食肆,崔時鈺先讓阿寧和李竹去後院坐會兒休息,轉身翻出王牙師給開的牙粉。
新製的牙粉裝在白瓷小罐裡,裡麵添了藥材,比家裡現在用的牙粉要專業許多。
崔時鈺舀出一小勺粉末倒在自己牙刷上,給食肆裡的其餘三人示範了巴氏刷牙法。
“以後早晚都要像這樣仔細刷,裡裡外外都得照顧到,不然說不定哪天還得再去養病坊一遭。”
雖說拔牙補牙的過程冇有想象中那麼可怕,但李竹和阿寧還是覺得能不來就不來,努力地將崔時鈺方才教給他們的刷牙法記在了腦子裡。
阿錦也是,不想步他倆的後塵,也學習得十分認真。
處理完家中幾人的刷牙事宜,看著還剩下不少的牙粉,崔時鈺又給王五娘和方九娘送去了幾瓶——嬌嬌和伍兒也正在換牙期呢。
送完牙粉,剛回來就看見立在廊下的謝宵。
近來他開始放授衣假,幾乎每日都要來一次食肆,崔時鈺都習慣了。
謝宵聞聲轉身,清俊的眉眼彎起笑意:“剛從隔壁回來?我遠遠就瞧見你過去送東西了。”
崔時鈺點頭稱是。
兩人一同進門,阿寧看見謝宵,含糊不清地喊了聲“謝郎君”,李竹低頭行了個禮,配合著腫得老高,看起來有些滑稽。
謝宵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詫異道:“你們這是?”
估摸著他倆不方便回答,崔時鈺便當了嘴替,答道:“方才帶他倆去養病坊了,阿寧蛀牙,李竹的一顆牙長歪了,今日帶去拔了補了,可折騰壞了。”
崔時鈺說完又摸出幾個白瓷小罐,順手塞進謝宵手裡,“牙師新調的牙粉,你也拿一罐去用。”
她邊說邊往庖廚走,謝宵跟在她身後,聽她絮絮的唸叨。
“李竹便不說了,阿寧這孩子,平日吃糖太多,如今牙蛀了,疼起來才知道後悔。”
話雖是這麼說的,她的語氣裡卻冇有半分責備,反倒透著無奈的笑意。
謝宵唇角不自覺揚起,溫聲應道:“小孩子總是如此,有你在,她總歸會學會忌口的。”
崔時鈺瞥他一眼,半真半假地哼道:“你倒是會說話。”
謝宵撫摸著手中的瓷罐,聽著她絮絮叨叨數落阿寧的貪吃,又說起補牙時用的蜂蠟、拔牙前喝的草藥,心頭忽地一軟,恍惚間生出一種奇異的歸屬感。
阿孃在家和阿爹閒話家常時,也不過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