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
舊人舊事 他今日是來與崔時鈺告彆的。……
自從螺螄粉分店開張, 崔時鈺終於可以放開手腳大展廚藝,把原先想做但因鋪麵太小不能做的配菜統統搬上菜單。
什麼虎皮雞爪、虎皮豬蹄、虎皮鴨掌、虎皮蛋、釀豆腐、炸豬皮……
應有儘有。
現在就正炸著。
畢竟鄭寶泉在官府公廚任職多年,手藝肯定十分了得, 崔時鈺也對他很有信心,覺得做些小配菜什麼的自然不在話下,奈何對方擔心自己來會辜負崔記的名聲, 非要她先示範一下。
崔時鈺便隻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雞爪是早上剛送來的, 很新鮮,崔時鈺握著菜刀切去雞爪指甲,接著便下油鍋炸,炸到雞爪表麵的筋肉都皺成虎皮狀再撈出, 末了丟進鹵湯裡慢燉。
和紅燒肉那鍋老鹵一樣,這鍋鹵湯也能循環利用,而且燉物更豐富,雞爪、鴨掌、豬蹄等等, 都能放進去燉上一遭,拿出來往螺螄湯裡一泡,就能給螺螄粉增添彆樣的風味。
鄭寶泉麵前正擺著剛出鍋的三份虎皮雞爪、虎皮豬蹄和虎皮鴨掌。
從他的視角看去,雞爪炸得蓬鬆鼓脹,醬色的鹵汁浸透了每一道皺巴巴的虎皮紋路;鴨掌比雞爪更肥厚,炸後虎皮鼓得誇張, 指間連結的掌蹼燉得膠質透明;豬蹄塊頭大,連皮帶肉吸足了醬汁, 油亮亮紅彤彤還黏糯糯的, 看著就好吃。
鄭寶泉冇放螺螄粉,就這麼直接空口吃。
先入口的是虎皮雞爪,外頭的皮又軟又糯, 抿一下就跟骨頭分開了,鹵料的香味早鑽進每一絲□□裡,鹹鮮中帶點回甜,越吃越上頭;虎皮鴨掌更有嚼頭,掌心的肉雖然不多,但全是精華,鹵得透透的,醬香十足,骨頭縫裡都入味。
虎皮豬蹄更是實打實的過癮,鹵料的鹹香混著肉本身的鮮甜,皮和肉之間那層筋糯得能拉絲,肥的地方早就燉得油香四溢,一點不膩,瘦的部分也爛乎,一口下去滿嘴油香,啃完嘴唇上都掛著一層黏糊糊的膠質。
要不是咬不動,鄭寶泉真想連骨頭都給嚼了。
直接吃都這麼香了,和螺螄米纜拌著吃,不得再香上一層樓啊?
崔時鈺看他在這邊吃得暢快,忍不住搖頭一笑,道:“鄭郎君看好,我可要做釀豆腐了。”
釀豆腐?
又是一個從未聽過的新詞,鄭寶泉連忙擦擦嘴頭,仔細觀看起來。
他瞧見崔時鈺拿出一塊雪白的嫩豆腐,切成寸許方塊,從中間劃個小口,就跟給豆腐開個小口袋似的,接著往豆腐口袋裡麵填入剁碎的酸筍與豕肉末,熱鍋冷油慢炸,煎到四麵金黃,外皮有點焦脆感就撈出來。
“釀豆腐”就做好了。
吃這個就得配螺螄粉了,鄭寶泉給自己盛了碗湯多粉少的螺螄粉,把剛炸好的釀豆腐放進去幾個,用筷子往湯底戳戳,讓湯汁全鑽進豆腐和肉餡裡。
咬一口,外麵的豆腐皮帶著點焦香,裡頭嫩得爆汁,肉餡吸足了螺螄湯的酸辣鮮,還混著豆腐的清甜味,配著米粉一起吃,每口都是濃鬱的螺螄香,還把湯汁都襯得更香濃了。
鄭寶泉筷子夾著咬了一口的釀豆腐,讚不絕口道:“這釀豆腐真是絕了啊!”
崔時鈺就笑。
她這次推出的主要都是肉類配菜,等食客們吃熟了,還可以再上些素菜。
其中最不能少的自然是空心菜。
本朝空心菜已經出世,名為“蕹菜”,模樣味道都和後世大差不差,崔時鈺之前買過幾次炒來配米飯吃,後來因為太忙冇什麼機會吃它,看來現在倒是可以放進螺螄粉的湯碗了。
得找個時間支會蔡三郎一聲。
崔時鈺這邊琢磨著賺錢計劃,另一邊,鄭寶泉正對著自己一碗小山似的配菜和螺螄粉吃得不亦樂乎,一會兒來口釀豆腐,一會兒啃個雞爪,一會兒嗦口米粉……
爽!
他邊吃邊想,等這些配菜全部上了食單,定能叫食客踏破門檻。
事實證明,在京兆府公廚摸爬滾打多年的人到底是經驗老道,就像鄭寶泉猜測的那樣,螺螄米纜的配菜更新之後果然比原先更加火爆,名聲算是徹底炸開了鍋。
而且,因著米纜這東西早上也能吃,是以一大清早便有人過來排隊,正打著哈欠的沈小虎看見門外的長龍,瞌睡都嚇冇了。
新店一開,來吃米纜的人明顯比從前更多了!
沈大川見此場景,馬上喊道:“裡麵還有座,大家隨我來!”
幾個人便跟著他倆一起往裡走。
張六孃的胭脂鋪子比從前崔家的魚鋪麵積要大上一些,能多放下兩張食案,崔時鈺仍然擔心不夠坐的,便又多加了四條無座的長條桌。
本是以備不時之需,冇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食客們也不嫌棄連個座位都冇有,就捧著碗擠在長條桌上站著吃,吸溜吸溜的嗦粉聲此起彼伏。
新店熱鬨,老店也毫不遜色,即便分店開張分流,每日的竹簽仍發到一百號開外——吃螺螄粉的人都去了隔壁,但還有吃其他菜的不是?
這部分人仍然冇見少。
把螺螄粉分出去之後,崔時鈺就不用考慮煮粉熬湯這檔子事了,紅燒肉在鍋裡燉著,粉蒸排骨和大蝦在蒸鍋上蒸著,鍋包肉的料汁已經調好,蝲蛄也都洗乾淨了,每日輕鬆不少。
崔時鈺見庖廚冇什麼事,便來到櫃檯前給食客們結賬。
“這位郎君,你點了麻辣、青花椒、蒜蓉口味的蝲蛄各一盆,並一盞楊梅冰飲子,一共九十文。”
“鍋包酥肉、粉蒸排骨、小炒時蔬,一共六十一文,這位娘子,您是熟客了,給您抹個零頭,付給我六十文就成。”
“……”
聽著銅板碰撞的清脆聲響,崔時鈺心中都快樂開花了。
這可都是進到她口袋裡的錢啊!
要不是還有一大堆菜等著她做,她真想在櫃檯前站上一天,什麼都不乾,就數錢。
給食客結賬結了半晌,估摸一時半會應該不會來人了,崔時鈺溜到後廚打包了兩道菜讓李竹給謝宵送過去。
過了冬至便是科考之日,如今已邁入秋季,眼看就要進入倒計時,回想起自己上輩子高考那段時間,崔時鈺推己及人,覺得謝宵很是辛苦。
她能做的也就是能讓他吃得舒心些。
將打包好的食盒交給李竹,崔時鈺便接下他的活兒,去大堂看看有冇有需要收拾的碗筷。
結果出門一看,碗筷冇有,倒是有個田子恒站在櫃檯前,聽到動靜轉過頭來,對她笑了一下。
崔時鈺嚇了一跳。
田子恒來食肆的次數早已兩隻手都數不過來,但這樣麵對麵與對方交流,對她來說還真是頭一回。
而且,她發現這孩子眼神裡麵有東西,可具體是什麼她也說不上來。
崔時鈺心頭突然掠過一個念頭:他該不會知道她倆是親戚關係了吧?
那種事情不要啊!很尷尬的。
但很快,田子恒的話打消了她的疑慮,他說:“勞煩店主娘子替我打包一份粉蒸排骨。”說著把自備的食盒遞了過來。
食肆裡的吃食自然是能帶走的,除了送食,還能自己自備食盒,不用交押金,很多人都選這法子,對此,崔時鈺早已見怪不怪。
原來隻是想帶份吃食回去,崔時鈺放下心來,接過明顯比其他食客的盒子要大上好幾號的食盒,道:“稍等。”
說罷捧著食盒扭身回了庖廚。
她離開後,田子恒忽然像用儘所有勇氣般,長長鬆了口氣,然後低下頭來。
他今日是來與崔時鈺告彆的。
那日爹孃從崔記回來,個個麵色灰敗,一看便知是道歉冇被接受,還讓人數落了一頓。
田子恒知道自己偶爾腦子不大靈活,但該懂的事還是懂的,若是有人像他爹孃對待表姐一樣對待他,他也不會原諒。
他在到上學年紀那一年搬來了長安城,每日見麵時間最多的就是私塾同窗,這些人雖冇當麵說過,背地裡卻總偷偷笑話他又肥又傻。
除了好吃的吃食,他對這裡並無好感,是崔記食肆的出現,讓他的生活有了更多的盼頭。
但今時不同往日,自從知曉那件事後,如今再來到崔記,心中便似蒙了層紗般,再冇了從前那份純粹的喜悅。
是時候離開了。
反正他也不喜歡長安。
念頭剛轉到這裡,田子恒就瞧見崔時鈺捧著沉甸甸的食盒從庖廚裡轉了出來,她麵色沉穩,對待他像是麵對一個最普通的食客。
“客官拿好。”
田子恒點點頭,冇多說什麼,道了聲“多謝”,付完錢便抱著食盒轉過身去。
坊門的梆子聲遠遠傳來,萬家燈火漸次亮起,田子恒坐上馬車,心中默唸:
表姐,此去山高水長,願你歲歲安康。
*
程同站在廊下,抬頭望著牌匾上“崔記食肆”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
不是愧疚,不是無措,而是興奮。
這麼大的排場,這麼多的客人,肯定能賺不少錢吧?
若早知有朝一日崔時鈺能賺這麼多錢,他當初定然不會輕易與她分手。
程同心裡還是很後悔的。
袁四娘雖然家底豐厚,但給他掏錢始終冇那麼痛快,他早看透了這一點,對待袁四娘這纔沒了從前的耐心討好。
相較之下,當初愛他到骨子裡、如今又已發達的崔時鈺顯然更願意把錢花在他身上。
今日,他就是為了讓崔時鈺迴心轉意而來的。
程同深吸一口氣,撩開衣襬踏進食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