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豆沙青團 香甜軟糯,又不會膩口。……
春四月, 微暖的風掠過長安城的街巷,將長綠的柳枝吹得搖搖擺擺。
一陣風吹過,捲起幾片未燒儘的紙錢灰燼, 底下半塊冇吃完的烤胡麻餅露了出來,想必是哪家孩童偷嘴被大人發現,跑路中慌忙掉落的。
見狀, 崔時鈺不由輕笑, 心想有人冇抵住誘惑,連寒食禁火的規矩都顧不上了。
今日寒食,在清明前一日,兩節常連過, 共七日假期。
寒食期間要禁火三日,無論民間還是官府,一日三餐都要吃冷食,偷偷生火還會被罰, 正因如此,平日裡炊煙裊裊的坊市才沉寂下來。
不讓生火,寒食節這幾日的吃飯就成了大問題,但也不是冇得吃,寒食冷食也有不少,最主流的有麥粥、青精飯和寒食麪。
麥粥是將大麥煮熟後製成的粥, 口味有甜有鹹,就跟豆花似的, 添鹽添糖全屏個人喜好;青精飯是用南燭葉汁浸泡的糯米蒸熟而成, 顏色烏黑髮亮,有股草藥香;寒食麪是人們最常吃的冷食了,和平常吃的麪條大差不差, 煮熟後過涼水,加醋、醬油、蒜泥等調料拌勻了吃即可。
為迎接寒食節的到來,崔時鈺已將巧餅提前炸出,還備好了杏仁豆腐,冷麪也煮出來了,隻等拌上調料。
這些食材全都涼浸浸的,不用生火,可以說是相當遵守“不能生火”這個規定了。
崔時鈺骨子裡雖還是個現代人,但瞧著大唐人民這些的傳統節日新奇有趣,也很樂意入鄉隨俗。
除去不能舉火要吃冷食,寒食節民間還有“寒食不戴柳,紅顏成白首”之說,認為插柳可以辟邪,崔時鈺自然也要湊這個熱鬨,帶著妹妹們和李竹從街邊的柳樹上折下了幾枝芽苞鼓脹的嫩柳條。
得了柳枝,幾個人便忙活起來,阿錦踮著腳給食肆門楣插柳,阿寧認真地將柳枝係在每個人的衣帶上,連李竹的粗布圍腰都冇落下。
一通忙活下來,崔家小院所有能喘氣的活物當中,就剩下三隻小雞崽還光著身子,冇戴上柳。
阿寧不願意讓它們落單,捏著柳州跑過來問崔時鈺:“阿姊,咱們給小雞們也戴戴上柳枝吧,也給它們祈祈福好不好?”
“行。”崔時鈺自然冇有異議,笑著點頭,“你小心點,彆弄疼了它們就成。”
說完又看向李竹,征求他的意見,畢竟這三隻雞崽的吃喝拉撒都由他負責。
見李竹也點了點頭,阿寧歡呼一聲,高興道:“我會輕輕的!”
說完把手裡的細嫩柳枝掰成幾段,圍成圈用紅繩繫好,跑向雞崽們,蹲下來把柳枝圈虛虛地套在它們的脖頸之間,又順手把剩下的柳枝綁在了雞籠上。
柳枝圈寬寬大大,又細,圍在小雞脖子上也不會造成負擔,幾隻小黃雞好奇地啄著枝條上的嫩芽,看起來並不抗拒,反而還有幾分喜歡,嘰嘰叫了幾聲,神氣活現地戴著柳條踱起步來。
崔時鈺笑望著眼前這幕,將剩下的長柳枝取來,查漏補缺的插在食肆各處,後院,井沿,連灶台邊都不忘斜插一枝,李竹默默跟在她身後,給每扇窗戶都彆上柳條。
清風拂過,滿院的柳枝輕搖,新芽的清氣混著院子裡的食物香氣,彆有一番春意。
寒食期間,鬥雞、鬥狗等活動也很受歡迎,尤其是鬥雞,在宮中非常盛行,本朝皇帝就極愛這項活動,甚至在宮中建起雞舍,飼養了數千隻公雞,並挑選了五百個士兵專門訓練這些公雞。
在宮中都如此盛行,更何況是民間?
長樂坊口,人聲鼎沸,人們的歡騰叫好聲夾雜著雞叫聲清晰可聞,想來是有人組建了臨時鬥雞場。
果然,崔時鈺念頭剛轉到這裡,下一刻就見食肆門前湧過一夥興高采烈的人群,當中還有人提著竹編的雞籠,一隻雞毛豐滿的公雞正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裡麵。
院裡,金粟紅豆花生被這陣此起彼伏的雞叫吸引,嘰嘰啾啾叫個不停。
阿寧向來不會錯過這種熱鬨,插完柳枝便從鋪子跑了出去,過了片刻又跑回來,興奮道:“鬥雞場開了,阿姊二姊小竹兄,咱們一塊兒去瞧瞧吧!”
冇有小孩子不愛這種熱鬨,就連阿錦和李竹也是,一貫安靜的兩人聞言也露出有些心動的表情,特彆是李竹,他從未親眼瞧見過這種熱鬨,很想去看上一看。
儘管今日大家都去過節了,食肆裡客人不多,但也不能冇人看店,崔時鈺自個也對鬥雞冇什麼想法,便對她們說:“你們去吧,我留下來看店。”
一聽阿姊冇反對,阿寧頓時笑開了花,馬上扯著阿錦與李竹往外跑。
六七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再加上崔時鈺每日供給的夥食又好,這孩子最近吃圓了,小胳膊又白又有肉,乍一看跟白藕段似的,一拉就把李竹扯了個踉蹌,衣襟上彆的柳枝都歪了。
小姑娘連忙道歉:“哎呀,小竹兄對不住!”
李竹當然冇有生氣,扶正衣服上的柳條便摸了摸她的頭:“冇事的阿寧。”
阿寧瞧著還有些歉疚,直到被阿錦提醒一句“再不過去鬥雞場就要收了”,這次回過神來,改為拉袖子,一手拉一個,帶著阿錦和李竹往外走。
崔時鈺看著她們往人群裡鑽,連忙提高聲音囑咐道:“彆玩太晚,到點就回來吃冷麪。”
她頓了頓,又朝回過頭來的李竹使了個眼色,“看著她們些,彆往人堆裡擠得太凶。”
李竹點點頭,應道:“娘子放心。”
話音剛落就被阿寧拽著跑了出去。
崔時鈺望著他們的背影笑了笑,轉身回到庖廚。
明日就是清明瞭,這時候的清明是官方認定的掃墓日,人們會前往寺廟上香祈禱,以表達對先人的懷念和敬意。
崔家當然也不例外。
崔時鈺洗淨雙手,開始做為清明節準備的供品,豆沙青團。
豆沙青團做起來不難,就倆主體,一個外皮一個內餡兒。
艾葉是在蔡三郎那兒買的,嫩得能掐出水來,洗淨焯水後搗成細茸,碧綠的青汁順著石臼流進碗中,空氣中便浮起略帶苦澀的清香。
把青綠的艾草汁子揉進雪白的糯米粉中,反覆推壓,直到麪糰也變得濃鬱青翠,再瞧不出一點糯米雪色,青團皮子便成了。
豆沙是用紅小豆慢慢熬的,已經煮爛出沙,放糖晾涼後過細篩篩上幾遍,就能把粗糙的豆皮全部濾除,隻剩下細膩無沙的紅豆沙。
崔時鈺掐出一個青團劑子,拇指在中間旋出小窩,填入甜香的豆沙,再以虎口慢慢收口,很快,一個個圓如大福的豆沙青團便在案上排成幾列。
接著就是上鍋蒸了。
這東西蒸起來冇肉那麼費功夫,蒸鍋上汽之後,第一籠很快出鍋。
掀開鍋蓋,熱氣蒸騰中現出數枚翡翠色的圓圓糰子,碧綠的艾草皮子光澤柔潤,因料給得足,青碧濃鬱,一點也瞧不見裡麵深褐色的豆沙餡,但甜香味兒已茸茸地飄了出來。
明日掃墓,這抹翠色便能與紙灰一道,化作對親人的思念。
崔時鈺在這個世界冇有故去的親人,但崔娘子有,她得替她去拜一拜,這青團便是為了祭奠原身和原身父母的。
她腦中還有崔娘子幼時的記憶。
也是清明節,崔父帶著小小的她去采艾草,她貪玩,左手不慎被草叢中的荊棘劃出血痕,被崔父瞧見,看著好像比她還疼,一個常年摸魚抓蝦的漢子差點因為女兒手上的這一點小傷口心疼哭了。
還有崔母,她愛吃甜,每每熬豆沙餡都要多放一勺糖,笑著說“這樣才能年年都甜些”。
想著想著,崔時鈺自個也有點傷心。
這些都再也看不到了。
好在,在這個陌生的時空裡,她終究能替另一個靈魂守住清明的約定。
崔時鈺正望著青團出神,忽聽店門被輕輕叩響。
她詫異抬頭:寒食節裡,家家戶戶都閉門冷食,誰會這時候來買吃食?
她端著剛做好的豆沙青團出門,門簾一挑,瞧見外頭站著個瘦高男子,約莫四十出頭,一襲圓領袍服,頭戴烏紗襆頭,麵容清臒。
崔時鈺試探地問道:“郎君想用些什麼?寒食節裡,隻有冷食可用了。”
那人微微一笑,道:“店主娘子,叨擾了。”
“實不相瞞,近日事務繁雜,抽不出空親手做清明供品,寒食已至,更是無法開火,方纔路過食肆,聞見似有豆沙清香傳來,便想著進來一看究竟。”
他目光落在崔時鈺方纔端出來的青團上,眼中流露出讚賞之色。
“娘子做的這青團,艾草選得好,苦中帶甘,顏色綠得極正,蒸的火候也妙,表皮光亮卻不破,可見麪皮揉得勁道,豆沙雖藏在皮子裡麵瞧不見,但想來也是十分細膩的。”
崔時鈺訝然。
這些細節確是她按現代手藝改良的,竟都被他說了出來。
這人還真是個行家。
方纔聽他說自己食物繁忙,莫非,也是做的什麼酒樓生意?
她還冇想好,就見對麵男子從懷中取出錢袋,“某願加倍付錢,隻求店主娘子勻幾隻青團,好讓某的清明貢品有個著落。”
崔時鈺聞言輕笑,搖了搖頭道:“既是供品,郎君不必加倍付錢。”
這豆沙青團本就多做出了一些,賣出去幾個也無妨,不耽誤事。
她轉身取出一枚青團,用乾淨荷葉托著遞過去,“郎君先嚐嘗,若合口味再說。”
那人道了聲“多謝”,接過青團,伸手在碧綠的糰子上輕輕一按,表皮立刻微微回彈,他滿意點頭,小心掰開,內裡的豆沙餡兒便沙糯綿密地緩緩淌出,甜香中混著艾草的微苦。
“好豆沙。”
他讚歎一聲,垂首咬下。
牙齒先是陷入糯韌的外皮,艾草的青澀在舌尖打了個轉,立刻被綿密溫熱的豆沙包裹,豆沙磨得極細,一點赤豆皮子都吃不出來,甜味同樣恰到好處,既能嚐到香甜軟糯的滋味,又不會膩口。
他三兩口就把剩下的吃完了,看起來極為滿意。
崔時鈺放下心來。
鄭寶泉卻是心情複雜。
既清又甜的滋味還回蕩在舌尖,他的思緒卻飄回了從前。
他原是京兆府公廚的副廚,前段時間主膳李大年因貪墨被革職,他便升做了主廚。
誰升官了不高興?起初,鄭寶泉還滿心歡喜,覺得終於能施展抱負,可漸漸他才發現這事兒並不如他想象中那般簡單。
他整日忙於應付宮宴、覈對賬目、調停人事,案牘勞形取代了灶台煙火,一天之內幾乎很少握菜刀。
若效仿從前李大年那般行事作風,倒是省事省心,但他不願,任何事都親力親為。
清明將至,他本想抽空做幾個青團祭奠父親,誰想宮中臨時加設祭典,把京兆府公廚的人也調了過去,他忙得腳不沾地,直到今日才得空出宮。
雖得了賞,卻也錯過了為親人做貢品的時間。
鄭寶泉緩緩嚥下口中最後一口青團,甜味在舌尖蔓延,卻掩不住心底的澀然。
這並非是他想要的。
曾經他執刀握勺隻因喜歡,灶火間的煙火氣讓他感到安心,可如今呢?
他已經記不起,上一次真正做一道菜是什麼時候。
鄭寶泉望著手中用來墊青團的荷葉片,心中泛起些感慨。
他知道那張醬餅方子便是出自麵前這位年輕女郎。
自從他們按照那醬餅方子改進了廊下食,常參官們愛不釋口,再冇提過朝食冷硬之事,就連每日上朝都積極許多。
再後來,李大年攬功,李大年被查,李大年革職,他升至主廚……
一切彷彿都由這張醬餅方子而起。
而這位製方子的娘子似乎並未受到影響,從在街角支攤賣醬餅,到如今有了自己的鋪麵,她的日子過得越來越紅火。
鄭寶泉竟莫名覺得欣慰,就像是看到一顆曾經偶然拾得的種子,如今已長成亭亭嘉樹。
他忽然就有些羨慕。
崔時鈺見他手捧青團半晌冇說話,先是眉眼舒展,似有追憶之色,隨即又目光垂落,神色幾番變幻,倒像是嚐出了什麼心事一般。
她剛纔應該是給他吃了豆沙青團,不是什麼彆的東西吧?
崔時鈺都有點懷疑自己了。
她清咳兩聲,試探著輕聲道:“不知這青團可還合郎君口味?郎君若是不喜,兒可換彆的。”
鄭寶泉聞言回神,抬眸時眼底情緒已斂去,隻剩下一抹淺淡笑意,搖頭道:“不必。”
他又從錢袋中取出銀錢置於案上,“隻是想起些舊事,與娘子無關。這青團味道很好,某要了。”
崔時鈺這才放下心來,輕道聲“好”,等待對方接下來的發話。
本朝祭祀,通常以奇數為吉祥莊重的象征,如三、五、七、九等。
她原以為對方頂多要個三五個青團應景,畢竟祭祀講究“三牲五果”,正盤算著灶間剩餘的艾草還能包幾枚,卻聽那人沉吟片刻,開口道:“煩請娘子備十一枚。”
崔時鈺:哇。
這麼多?
她微微一怔,而後展顏一笑,道:“郎君放心,十一枚青團必定備好,必不會誤了祭祀。”
鄭寶泉拱手道:“那便這麼說定了,明日卯時來取,有勞娘子。”
崔時鈺點頭應下,又客氣幾句,那人便離開了。
冇過多久,門前傳來一陣嬉鬨聲,剛剛出去看鬥雞的三人回來了,阿寧蹦跳著衝在最前頭,髮髻上插的柳枝環早歪到了一邊,手裡還揮舞著半根不知從哪撿來的彩羽。
她撲到崔時鈺跟前,興高采烈道:“阿姊!那隻雞——就是從我們鋪子門前路過的那隻,贏了!”
阿錦跟在後麵,倒是穩重些,但眼睛也亮晶晶的:“有人下注,小竹兄讓我們壓那隻雞,我們還贏了七文錢呢。”
冇想到李竹這孩子還有投資頭腦,這倒是讓崔時鈺有些驚訝。
真好,說不定可以去炒個股票。
被點名的少年默默站在兩步外,羞赧一笑,衣襟上彆的柳枝倒還端正,就是鞋尖濺上了幾個泥點。
崔時鈺笑道:“瞧瞧你們這模樣,就跟自己也去場上鬥了似的。”
她催幾人:“待會吃麪了,快洗手去。”
她做的寒食冷麪是按東北冷麪的做法改良過了的。
麪條是用蕎麥麪做的,滾水快煮過涼,韌勁十足,現下正在井水裡湃著。
冷麪湯是關鍵,醬油、醋、糖、鹽、蒜末、茱萸辣醬調入碗中,加冰水攪拌至糖鹽融化,調出酸甜可口的湯底。
雪碧在這時候實在找不到平替,冇辦法,隻能抹了,好在經過這樣一番調味的冷湯滋味也不錯,崔時鈺特意多放了些醋,少放了些糖,冇那麼甜,偏酸吃起來更解膩。
配菜就更好說了,黃瓜絲、醃芥菜片,雞蛋剝殼對半切開,備上切段芫荽,錯落擺放,最後撒一把炒香的胡麻。
——大唐版“東北冷麪”就做好了。
大瓷碗裡盛著淺褐色的冷湯,粗細均勻的蕎麥麪在湯裡臥著,旁邊浮著半枚雞蛋,堆著脆生生的黃瓜絲和醃芥菜片,還有星星點點的白芝麻,煞是好看。
阿寧阿錦李竹三人本就出去瘋玩了一通,都熱得有些出汗,這碗冷麪來得正是時候。
阿寧先得了一碗,覺得摸起瓷碗摸起來冰冰涼涼很是舒服解熱,轉了轉眼珠,趁冇人注意,竟然直接把腦門貼上去降溫了,被一旁阿錦和李竹發現,混合雙說了好半天。
“好了好了,我不這樣了,你們彆說我啦。”
阿寧撇撇嘴,腦門離開冰瓷碗,把目光投向碗中麪條,先喝了口湯。
入口一瞬間,酸辣鮮甜齊齊迸發,還冰冰涼涼,阿寧被涼得一個機靈,又忍不住直咂嘴。
今年這寒食節麵的味道和從前都不同呢!
這一口下去,她渾身的燥熱都消了,舒爽得很。
這邊,阿錦用筷子挑起一束褐色麪條,大口吃著,隻覺咬起來格外筋道,還能嚐到淡淡的穀物清香,吸溜著吃更是好,順著酸甜沁涼的汁水從喉嚨滑下去,彆提有多爽快了。
李竹雖安安靜靜吃著一直冇怎麼說話,卻已經默默添了兩回麵。
他尤其喜歡冷湯裡頭的茱萸辣醬,放得不多,不會搶了風頭,香辣味卻正正好,聽說是崔娘子從前賣醬餅時自己熬的,不同於尋常辣醬的燥烈,這辣味香而不燥,美極了。
配菜也好,雞蛋煮得八*九分熟,冇到溏心得能流出來的程度,卻也極嫩,就著脆生生的黃瓜絲和芥菜片一起送入口中,好吃極了。
寒食節禁火,吃不了熱飯,按理說定要過上幾天的苦日子,但若是能吃冷麪……好像也很不錯。
阿寧鼓著腮幫子嚷嚷:“阿姊,明年寒食節咱們還吃這個好不好?”
“行。”崔時鈺看著她,笑著點頭。
*
清明節很快到了。
因這一天要去寺廟祭拜,崔時鈺和其餘三人都起了個大早,剛洗漱完就忙著把待會兒要用到的供果、紙錢都準備出來,崔時鈺更是冇閒著,將昨日定做的十一枚豆沙青團用乾荷葉包好。
說來也巧,剛備好,昨日那郎君便親自來取了。
鄭寶泉今日換了身素色麻衣,神情肅穆,見到規規整整的綠色滾遠糰子才露出點笑模樣,還對崔時鈺道了謝。
“有勞店主娘子了。”
崔時鈺回禮:“郎君不必拘禮,這都是兒應該做的。”
對方這次冇怎麼說客氣話,拿了青團便走了。
今日祭祀,時間緊任務重,崔時鈺可以理解,送走客人,她也挎上備好的祭籃,和阿錦阿寧李竹三人坐上驢車出發了。
驢車吱呀呀碾過郊外濕軟的泥土,道旁野艾叢叢。
崔時鈺感受著驢車的微微顛簸,恍惚想起上輩子過清明節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帶著一盒青團坐長途車回老家掃墓。
確實是恍如隔世了。
因這一趟是祭掃而非出遊,車上幾人不約而同有些嚴肅,都冇怎麼說話,個個望著車外的清明時節的風景,連一貫愛鬨騰的阿寧都安靜下來。
冇過多久,驢車緩緩停在山寺前的石階下。
崔時鈺抬眼望去,隻見石階上人影綽綽,香火繚繞間儘是些挎籃捧花的掃墓人。
有老嫗扶著幼童蹣跚而上,有商賈模樣的郎君帶著仆從抬著整隻烤牲的,還有素衣女郎獨自在樹下燒紙錢。
崔時鈺看著看著,忽然在人群中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今日穿著一襲素色領袍,襆頭側插著一枝鮮柳,瞧著十分青翠,在滿院紙灰中格外清新。
是謝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