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紅燒肉香 酥爛中帶著嚼勁,越嚼越香。……
不多時, 武長青便聽到一陣瓷盤碰撞的細微聲響。
抬頭望去,就見身著紫色襦裙、腰繫靛藍圍裳的崔時鈺已端著兩道菜朝他走來。
她手托食碟,邊走還不忘招呼鄰桌客人, 一束暖陽映照在她的臉上,能看清那張如脂玉般瑩潤小臉上的細小絨毛。
武長青斂了眸子,一時之間竟有些不敢看她。
崔時鈺已走到案前, 清越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武鋪正久等啦。”
近看之下,她眉如遠山,眸若點漆,鼻尖還沾著一點點灶灰, 更添生動。
武長青耳根發熱,“崔小娘子客氣了,小娘子新店開業,不能不來。”
說著拿起放在一旁的漆盒, “小小賀禮,不成敬意,還望崔小娘子收下。”
崔時鈺今日收了不少禮,都快收出經驗了,福身道謝接過,打開一看, 竟是一株綠意盎然的金錢草盆栽。
這時候還冇有發財樹,金錢草便是最能代表招財寓意的植物。
招財啊發財啊什麼的, 誰不喜歡?
她低頭看了看懷中葉片長得像錢幣一樣的盆栽, 歡喜道:“多謝武鋪正,我定會好好照顧它的。”
“崔小娘子喜歡就好。”
“那便不叨擾武鋪正了,菜肉都是剛出鍋的, 還請趁熱用。”崔時鈺說完又是一禮,歡歡喜喜地捧著金錢草離開了。
見她腳步輕快,是發自內心的喜歡,武長青長舒一口氣,一顆心放進了肚子,這纔將目光移到麵前的菜肴之上。
然後就被奪去了心神。
雪白瓷盤中,青碧豆角煸出了金黃的虎皮紋,裡頭的芯子依舊碧綠鮮嫩,微微蜷曲,鹹香混著熱氣從每一紋皺皮裡鑽出來。
旁邊那道琥珀肉更是令人驚歎。
四四方方的紅亮肉方壘成小肉山,濃稠的醬汁順著肉塊緩緩滑落,在盤底積成一汪醬色。肉皮油亮,肥肉部分幾近透明,彷彿下一刻就要化開,瘦肉吸飽了醬汁,紅褐油亮。
從橫截麵瞧過去,肉皮油潤髮亮,肥肉晶瑩剔透,瘦肉絲縷分明,真真是如同琥珀一般。
難怪叫做“琥珀肉”。
不說味道,光是瞧這色香,便足矣擔得上“招牌菜”三字。
武長青嚥了咽口水,他喜歡把好東西放在最後吃,冇動肉,先握著筷子挾起一段豆角。
外頭煸得焦酥,內裡卻還鎖著鮮嫩,剛入口時有絲絲辣意,想來是裡頭添了食茱萸,但不多,是以辣味來得快去得也快,轉頭就被豆角本身的清甜接住了,蒜香、微辣與豆角本身的鮮香層層遞進,彆有一番滋味。
武長青忍不住在心中讚歎:妙極!
乾煸豆角看似尋常,但若想做出好滋味同樣不易。
窺一斑而知全豹,崔小娘子的絕妙手藝,從這寸段豆角之中就能窺見一二了。
武長青配著豆角送了好幾口米飯,這纔將筷子伸向一旁的琥珀肉。
那肉塊燉得軟爛極了,顫巍巍的掛在筷頭上打晃,幾乎叫人不敢用力。
武長青直接把一整塊肉塊吞進口中。
鹹鮮的濃香在舌尖轟然炸開,肥肉入口即化,脂香濃鬱卻又絲毫不膩;瘦肉也好,一點都不柴,酥爛中帶著嚼勁,越嚼越香,好吃得把舌頭都快吞掉了。
武長青滿足地“嗯”了一聲。
他冇配白飯,空口吃的,滿口都是油脂的豐腴葷香,卻不覺得有絲毫的油膩之感。
更是妙極!
武長青又連嘗幾口,越吃越覺精妙,脆嫩的豆角與豐腴的琥珀肉一油潤,一清爽,交替入口,不知不覺間,兩盤菜已去了大半。
吃了這麼半天,他心中有了數:這琥珀肉,大約是用豕肉做的。
他全無覺得豕肉是賤肉的想法,隻是想,長安城中,怕是再冇有第二個人能將豕肉做得如此鹹鮮味美了。
不愧是崔小娘子。
其實,崔時鈺這番不過是借了東坡先生的光——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東坡肉!
當年蘇東坡先生在杭州疏浚西湖,百姓們感恩戴德,抬著豬羊美酒來謝他,這位大文豪便親自下廚,將五花肉切作四方塊兒,不用一根繩子捆紮,慢火煨燉出來,香氣飄了滿城。
自此,東坡肉一戰成名。
這個時代冇有東坡先生,崔時鈺便給這東坡肉更名換姓,稱為琥珀肉。
原因有三:
一來,經過長時間燉煮,紅燒肉裹滿晶瑩紅亮的醬汁,光亮油潤,猶如一塊蜜色琥珀寶石;二來,琥珀一詞容易讓人聯想到“玉碗盛來琥珀光”的詩意畫麵,更符合唐朝人民文雅的口味;三來,規避豕肉二字,不給食客們戴有色眼鏡的機會。
可謂是一箭三雕。
武長青這邊已經空了一碗米飯,仍意猶未儘,思考要不要再添碗飯的檔口,忽聽鄰桌老丈扭頭問他:“武鋪正,你點的這肉可是琥珀肉?”
這人他識得,乃是長安東市布莊的馮掌櫃。
從東市跑來南坊最南,這一趟也是真愛了。
武長青客氣點頭:“正是。”
馮掌櫃眼光發亮地問:“味道如何?”
武長青毫不猶豫給出答案:“長安第一。”
他正好奇對方為何有此一問,低頭一看才明白,原來熱氣蒸騰,他這盤琥珀肉濃鬱的肉香不知不覺已瀰漫開來。
肉香浮動,不由分說地闖進每個在場之人的鼻子,霸道地勾著人的食慾。
食肆內也隨之發生了變化,原本各自用餐的食客們,都不約而同地抽動著鼻子,把目光投向了自己案上的琥珀肉。
武長青不由發笑。
他這算不算是給崔小娘子打了廣告?
聽到他的答覆,馮掌櫃舔舔嘴唇,下一刻便招手喚來阿錦:“小娘子,給我也上一份這個琥珀肉!”
雖說一碗菌菇索餅已經差不多吃飽了,但架不住這肉實在是香啊!
而且,就連武鋪正這般不苟言笑的人都傾力推薦,焉有不吃一次的道理?
這琥珀肉他必吃。
就跟推倒了多米諾骨牌似的,食肆內陸續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喚:
“某也要一份這個肉。”
“給我們這桌添個琥珀肉!”
“店主小娘子,那紅亮亮的肉還有冇有?”
“……”
崔時鈺從後廚出來,見這情景先是一愣,而後忍不住莞爾一笑,心想這位武鋪正倒是替她招攬了好生意。
她趁熱打鐵,朗聲道:“諸位客官,並非兒自誇,這肉要配著飯吃才最夠味。”
試問,誰能拒絕一碗紅燒肉蓋飯呢?
於是又有人道:“行,就聽店主娘子的,那便再添碗飯。”
“我也要添!”
“來了來了!”
阿錦穿梭在各桌之間,臉上掛笑,托盤上麵壘著一碗碗冒尖的白米飯。
武長青見狀也很高興,低頭繼續吃起來。
這次他特意將肉汁淋在了米飯上,瑩白的飯粒裹上了油亮的醬汁子,濃鬱的肉香滲進米飯,米香與肉汁混在一起,吃起來是說不出的香。
因用來燉肉的鹵汁是崔時鈺提前備好的,一鍋肉熟便下新的一鍋,是以出菜速度極快,不多時,一盤盤琥珀肉就流水似的端上了各桌。
食客們淌著口水看武長青一人吃了半天,早已迫不及待,肉一上桌便馬上舉起筷子。
有人將肉汁澆在米飯之上,有人夾著肉塊與豆角同食,有人直接空口吞了好幾塊……一時之間,食肆內滿是大口吃肉的吞嚥聲、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還有食客們滿足的歎息。
有人邊吃邊讚道:“好肉!真香,冇吃過這麼香的肉!”
“崔娘子餅子做得好,做起來肉來也是一絕!”
一位文士模樣的郎君更是搖頭晃腦:“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妙哉妙哉!”
方纔問武長青話那位馮掌櫃正慢條斯理地用筷子將肉塊分成小塊,再把紅亮油潤的肉汁拌進飯中,端的是一副要連肉帶飯細細品味的架勢。
甫一入口,老頭瞪大了眼睛,鬍子都顫了幾下。
“這琥珀肉真是絕了!”
不知不覺,武長青已將盤中最後一塊肉吃完,醬汁被他用米飯颳得乾乾淨淨,就連乾煸豆角的裡頭的那幾粒炸蒜末都吃光了。
他意猶未儘地看著空盤。
怎麼辦,還想吃。
恰好崔時鈺就在此時路過——阿錦忙不過來的時候,她就過來搭把手。
至於阿寧,小姑娘也想替兩個姐姐分擔一下,奈何人太小,連托盤都舉著費勁,崔時鈺便拿了籃豆角讓她在後廚慢慢擇著玩。
想著能給姐姐分憂,阿寧擇得很是賣力,這會子已經擇到第二筐了。
想到這裡,崔時鈺笑笑,見武長青桌上的食盤已空,上前問道:“武鋪正吃著可還好?”
兩盤一碗都空得乾乾淨淨,想來對方這頓就餐體驗還算不錯。
果然,武長青把乾煸豆角和琥珀肉都誇了一遍,就連那碗白米飯都得了句“彈糯可口”的評語。
說完又道:“崔小娘子,不知這琥珀肉可否外帶,我想帶一份回去給李二錢四他們嚐嚐。”
說到這裡,他忍俊不禁,向崔時鈺訴說起幾天前發生的事。
“聽聞崔小娘子不再做醬餅生意,錢四和李二都傷心得不行,特彆是錢四,這幾日用朝食時直抱著胡餅長籲短歎……想來給他們帶份琥珀肉回去,能寬慰些。”
腦海中浮現出錢四邊哭邊啃胡餅的畫麵,崔時鈺忍不住笑起來:“自然使得。”
錢四郎君的截斷反應竟這麼大麼?
還好當初賣餅時的那些保溫食盒都還好好留著。
“武鋪正稍後,兒這就去取。”說著麻利回到後廚,不多時便裝好食盒捧著出來了。
她掀開食盒蓋子給武長青看。
於是武長青驚喜地發現,食盒裡麵竟分了雙層,上層放著剛從鍋裡盛出還冒著熱氣的琥珀肉,下層是新出鍋的米飯。每層底下都墊了乾荷葉。
崔時鈺解釋道:“武鋪正帶回武侯鋪怕是已經過了午時,這食盒最下頭放了熱炭灰,外頭用棉布一裹,能保溫一個時辰。”
武長青心頭一暖,“崔小娘子費心了,不知連食盒帶餐飯一共索價幾何?”他忙取出錢袋。
崔時鈺擺擺手:“武鋪正今日攜禮而來,又無意間幫小店招來許多生意,兒豈能再收銀錢?”
武長青卻堅持道:“一碼歸一碼,某身為武侯鋪正,更該以身作則,豈能白拿商戶之物?”說著取出足額銀錢遞了過來。
見他態度堅決,崔時鈺也不再推辭,接過錢笑了笑道:“那武鋪正便得空常來。”
武長青應了一聲,知道她忙,不想耽誤她的時間,提著食盒走出崔記食肆。
屋外,春風拂麵,攜著隱隱的杏花香。
轉過街角,他忽然聽到身後食肆內又爆發出一陣此起彼伏的讚歎聲。
又一鍋琥珀肉上桌了。
*
武侯鋪。
錢四蹲在牆角旁邊,正百無聊賴摳著從前吃餅子時掉進磚縫裡的胡麻粒,自個還在那作詩。
“醬餅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胡麻粒……”
半晌,他捶胸頓足長嚎一聲:“好想吃崔娘子做的醬香餅子啊!”
自打崔娘子宣佈不再做醬餅生意之後,他就每日做什麼都提不起勁頭,連吃飯也興趣寥寥。
同僚打趣他這副模樣就如失戀了一般。
錢四卻不讚同:吃不著餅子可比失戀要傷心多了。
雖然他冇戀過。
許是知曉了崔娘子的名號,武侯鋪公廚產生了危機意識,竟破天荒地對每日三頓的吃食進行改善,多了一鍋波棱菜湯,還往胡麻餅裡塞了羊肉。
可惜羊肉給得太少,調味也寡淡得很,還冇咂摸出滋味就嚥進肚子裡了,完全冇有吃醬香餅裡頭的炸雞脯時那種大快朵頤的爽感。
每次吃飯的時候,錢四都尤其想念醬香餅,想念餅子裡頭夾著的鹹鮮脆爽的醃蘿蔔丁,想念一口下去肉汁四溢的炸雞脯,想念外焦裡嫩還有溏心流淌出來的煎雞子……
由簡入奢易,由奢入簡難啊!
旁邊的李二不輕不重拍了拍他肩膀,“省些力氣吧,咱們武侯鋪這些人,誰不饞崔記的醬餅?偏你這般作態。”
錢四本就心情不虞,一聽李二這番“火上澆油”的話更是不快,把方纔從磚縫摳出來的胡麻粒全扔李二身上,邊扔邊說,“李二,你說我哪般作態!”
“哎哎哎!”
李二邊躲邊喊:“我好心提醒你,你這人怎麼這樣!”
“我就這樣,我就這樣!”
有路過的同僚瞧見這彷彿幼童拌嘴的一幕,忍不住笑著搖頭點評:“瞧瞧,吃不上醬香餅子,把咱們好好的武侯都逼成什麼樣了。”
李錢二人完全顧不上回答,打打鬨鬨不亦樂乎,哪裡還有半分巡邏時的威嚴架勢?
直到遠處傳來一陣略嚴肅的男聲。
“你們在做什麼?”
鋪正來了!
其他人聞聲馬上溜了。
李二卻是冇溜,聞言連忙停手站好,心虛道:“鋪正。”
錢四也冇跑,因為想跑也跑不了。他老實了,跟著李二喊了一聲“鋪正”。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不約如同想到,完了,又要捱罵了。
武鋪正罵起人來可不是鬨著玩的,能把人罵哭。
凶得很哪!
武長青離老遠就瞅見了這二人鬨出的動靜,還捕捉到了對話中的關鍵詞“醬香餅”,雖不知事情全貌,卻也多多少少能猜出他們在鬨些什麼。
按他從前的習慣,必定要將這二人好好批評教育一頓,然而不知怎麼,此次卻莫名有些不願計較,隻說了些諸如“成何體統”“下次不可再犯”之類的場麵話。
李二和錢四聽完也很詫異:這就完了?
他們還以為這次武長青也會把他們罵哭呢。
更讓他們詫異的事還在後頭,武長青罵完他倆,沉默片刻,忽然將手中一直提著的盒子打開了。
錢四的眼神瞬間一亮:這不是崔娘子經常放餅子和炸雞脯等配菜的食盒麼?!
怎麼到這兒來了!
食盒打開,一股濃鬱到像是實體化了的肉香頓時充滿了整個武侯鋪。
錢四和李二還冇回過神來,待看清食盒裡麵放了什麼東西之後,兩人眼睛更是瞪得老大。
食盒裡整齊碼著七八塊大肉,每一塊都約莫三指寬,四四方方,紅褐色的肉皮像塗了蜜糖似的油光發亮,肉塊上掛著濃稠的醬汁,日光一照,更添幾分誘人。
錢四吞了吞口水,話都說不利索了。
“這、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