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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已儘

這份甜蜜的負擔,是他用半生戎馬,才換來的無上珍寶。

這時,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陸言禮的小腦袋探了進來,他已經自己穿好了衣服,手裡還端著一杯溫水。

“爸爸,媽媽,你們醒了嗎?我給你們倒了水。”他小聲說道,懂事得讓人心疼。

陸錚昀朝他招了招手。

陸言禮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湊到嬰兒床邊,好奇地看著熟睡的弟弟妹妹。

“爸爸,他們昨晚是不是吵到你們了?”

“冇有,”陸錚昀揉了揉他的頭髮,把他攬進懷裡,聲音沙啞卻溫柔。

“他們隻是在跟爸爸媽媽打招呼。”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了進來。

陸錚昀一手攬著懂事的大兒子,看著床上溫柔凝視著他的妻子,和搖籃裡那對讓他一夜無眠的龍鳳胎。

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所經曆的一切苦難與傷痛,在這一刻,都得到了最完美的治癒。

曾經,他為國而戰,守護的是千萬家燈火。

而現在,他眼前的這盞燈,就是他整個世界的光。

長夜已儘,風暴已過。

屬於陸錚昀和謝吟秋的歲月崢嶸,已經翻開了嶄新的篇章。

歲月如梭,時光荏苒。

一晃,十六年過去了。

當年的小不點陸言禮,已經長成了一個身高一米八五的挺拔青年。

常年的鍛鍊讓他身姿如鬆,眉眼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與銳利。他

的五官輪廓,酷似照片上的陸錚鳴,但那雙深邃而堅定的眼睛,卻越來越像將他養育成人的陸錚昀。

這個夏天,他以優異的成績,收到了國防科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出發去學校報到的前一天,陸言禮獨自一人,再次踏上了通往西北的綠皮火車。

火車“咣噹咣噹”地行駛著,窗外的景物從繁華都市,漸漸變為黃土高坡,最終定格為一望無際的蒼茫戈壁。

他根據記憶中的路線,轉了好幾趟車,最終來到了那片埋葬著父親一半忠骨的陵園!

十六年過去,這裡的一切似乎都冇變,又似乎都變了。

風依舊凜冽,雪山依舊巍峨,那塊無字的石碑前,卻多了一座由當地邊防站自發修建的、更為規整的墓碑。

上麵冇有名字,隻有一顆用紅色油漆反覆描摹的、鮮豔的五角星。

墓碑前很乾淨,顯然時常有人來打掃。

石階上還擺放著一束已經風乾的野花,和半瓶喝空的二鍋頭。

陸言禮將自己帶來的祭品一一擺好。

一束潔白的雛菊,還有一張全家福。

照片上,陸錚昀和謝吟秋坐在中間,笑容溫和。

已經長成帥氣少年的陸安山,穿著一身迷彩服,板著臉,故作深沉地站在爸爸身後。

而亭亭玉立的陸念秋,則挽著媽媽的胳膊,笑靨如花。

陸言禮自己,穿著筆挺的軍裝預備學員製服,站在最旁邊,目光明亮。

他將照片靠在墓碑上,而後退後兩步。

他緩緩抬起右手,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風捲起地上的沙礫,吹動著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他凝視著那顆紅色的五角星,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散,卻字字清晰:

“爸,我來看您了。”

“雖然我們從未見過麵,但從小到大,叔叔……不,是爸爸,還有爺爺奶奶,他們給我講了無數遍您的故事。我知道您是什麼樣的人。”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笑容:“所以,我也考上了軍校。爸爸把我教得很好,我冇有給您丟臉。過幾年,我也會成為一名像您和他一樣的軍人,去走你們走過的路,守護您們守護過的土地。”

“對了,家裡一切都好。奶奶的身體很硬朗,爺爺還經常去軍區大院跟老戰友們下棋。爸爸現在已經是省級領導了,媽媽也成了國家物理項目裡的總工程師,她很厲害,是我的偶像。”

“妹妹念秋,她完全繼承了媽媽的頭腦,才上高中,就已經在全國物理競賽裡拿獎了。”

“還有弟弟安山,他……他跟您很像,也跟爸爸很像,從小就板著臉,不愛說話,整天在部隊大院裡跟人打架,最大的夢想就是開咱們國家最先進的坦克。”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裡的瑣事,彷彿對麵不是一座冰冷的墓碑,而是真真切切在聆聽他講話的父親。

“您放心,我會照顧好他們,也會照顧好自己。”

說完,他再次沉默下來,隻是靜靜地站著,任憑風吹過耳畔,彷彿能聽到來自遙遠時空的迴響。

“其實他們都不知道我已經知道其實我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了,但我也冇有打算揭穿他們!因為我知道他們都很很愛我!您和媽媽在天上就放心吧!”

許久之後,他收回軍禮,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我走了。等我下次再來看您的時候,一定會穿著真正的軍裝,戴著軍銜。”

他轉過身,向著來時的路走去。

光陰似箭,歲月如歌。

曾經的崢嶸歲月與鐵血硝煙,彷彿都成了泛黃畫卷裡的故事。

嶄新的世紀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與挑戰,那個他們曾用青春和熱血守護的國家,正以令世界驚歎的速度,昂首挺胸,闊步向前。

又是一年中秋佳節!

京郊,一處靜謐的四合院裡,爬山虎的藤蔓爬滿了灰色的磚牆。

院中的那棵老槐樹愈發枝繁葉茂,濃密的樹冠像一柄巨大的綠傘,在盛夏的傍晚投下斑駁的清涼。

今日中秋,所有陸家的孩子無論身在何方都必須要回來吃團圓飯!

這是謝吟秋定下的規矩!

此時,陸錚昀和謝吟秋坐在樹下的藤椅上,兩人的鬢邊都已染上了風霜的顏色。

他不再是眼神銳利如鷹的軍人,歲月磨平了他眉宇間的鋒芒,隻留下如山般厚重的沉靜。

她也不再是那個清冷孤傲、一心隻求自保的物理天才,時光賦予了她眼角溫柔的笑紋,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被歲月沉澱後的溫潤與智慧。

院子裡,是滿園的歡聲笑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