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責任在王寧

趙博文的心臟慢慢地沉了下去,沉進了腹腔,沉進了大腸,沉進了膀胱,沉到了樓下,沉進了地底。

一群人坐在客廳裡沉默,頻道裡也沉默,整個團隊陪著BG4MSR熬了一宿,直到早上太陽升起,指揮部才確認任務失敗——冇人願意直麵這個事實,可事實是這樣的東西,無論你看或者不看,它都在那裡,它像一麵鏡子倒映出人們心裡的僥倖,從東方紅計劃開始直到如今,所有人都在心存僥倖,煙花成功了,哼哈二將也成功了,那麼邱小姐冇道理不成功——可是這裡麵能有什麼道理?

回去翻翻時光慢遞三定律,這個世界本就會阻撓任何人逃離大過濾器,遠離地球是最穩妥的手段,但不是百分之百成功的方案。

就算是普通的航天任務都有失敗概率,遑論是跨越二十年的飛船,任何一個環節都有可能出問題,飛船一旦出毛病,就會化作廢鐵漂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軌道上,鐵一般無情嚴苛的事實掀開了所有人自欺欺人的遮羞布,直到一切塵埃落定,人們才發現誰都冇半點把握,但誰都在詳裝胸有成竹。

整個項目團隊都回去歸零了, 留下老趙坐在沙發上啃蘋果, 心在跳手在抖,額頭上在冒冷汗。

要命要命要命要命要命要命要命。

他搞丟了一顆核彈。

臥槽。。

正常人這個時候該心肌梗塞了, 趙博文希望自己的心臟給點麵子也梗塞一下,反正打120三分鐘救護車就到樓下,他寧願住進醫院插上呼吸機當個不省人事的病號——等自己一覺醒來的時候,或許會有人站在病床前嚴肅地對自己說:趙博文同誌, 危機已經全麵解除, 你的任務完成了!

“我操啊……”

趙博文緊緊地揪著頭髮說。

現在冇人知道那顆核彈在什麼地方,它可能遺失在任何一個時間點的任意一段軌道上,冇有任何可能找回來。

“責任在我。”王寧說。

其他人一愣。

“我在棲霞寺燒香的時候隻顧著讓佛祖保佑火箭成功發射了。”王寧歎了口氣,“忘了保佑飛船成功返回。”

“那你確實該死。”白震說, “自絕以謝黨和人民吧。”

“電話!”茶幾上的手機在震動, 王寧把它扔到趙博文麵前,“接下來該怎麼辦?有冇有可能把它找到?”

“冇可能。”白震說,“要逃過大過濾器的第一個要點就是不能受到人類乾擾,飛船入軌後就與地麵切斷了一切聯絡, 冇人能找到它。”

“可是我們知道它的軌道。”王寧說, “緊急派飛船去追,能追回來嗎?”

“你當是星球大戰呢?”白震翻白眼,“人類曆史上乾過這種事嗎?退一萬步說,假設你真能把它追回來, 那麼你就會變成任務失敗的原因。”

“操。”

“老趙!那個……”

白震扭頭正要說什麼, 被趙博文推開了。

老趙推開他們,一言不發地走出門去, 出門下樓, 那身子晃晃悠悠,垂著頭佝著脊背,彷彿下一刻就要在地上栽一跤。

白震欲言又止。

“老趙……你臥槽!”

果然栽了一跤, 趙博文腳下踩空,一屁股滑了下去, 彈彈彈彈彈彈到了樓下拐角。

白震和王寧連忙撲上來。

他們手忙腳亂地把老趙扶起來, 可後者一丁點反應冇有, 他隻是皺著眉頭,抿著嘴角, 扶了扶鼻梁上的玳瑁框眼鏡,冷冷地掃了一眼兩個老夥計, 接著往樓下去了。

兩個老夥計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他們從趙博文的目光裡看到了怨恨, 他在怨恨什麼呢?怨恨團隊太無能,怨恨飛船不靠譜,還是怨恨這個世界不留活路?

可無論他在怨恨什麼,事實都已鑄成,兩個老朋友都很清楚,趙博文發泄情緒隻是在破罐子破摔,他冇辦法了。

如此龐大的計劃, 調動了難以想象的人力物力,最後仍然功虧一簣。

老趙被擊垮了。

·

·

·

趙博文到了樓底單元門口自己常坐著抽悶煙的地方, 發現已經有人捷足先登鳩占鵲巢了。

是白楊和連翹。

兩個人並排坐正那裡,一動不動。

“讓讓。”

老趙擠進來,坐到兩人中間。

他一屁股的灰, 褲子還磨破了,也不在乎,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香菸和打火機, 點著了塞嘴裡。

“主任,抽菸有害身體健康。”連翹提醒。

“冇幾年好活了,有害就有害吧。”趙博文叼著煙,“你們坐在這裡做什麼?”

“討論還有冇有挽救的法子。”白楊說。

“就你們倆?”老趙嗤笑一聲,有點輕蔑。

“現在不是有你了嗎。”連翹說,“主任,指揮部有冇有備用計劃?”

“有啊,火箭還有一枚,飛船還有一艘,理論上還有一次機會。”趙博文回答,“隻要我們能等兩個月時間,等到第二枚核彈準備妥當。”

再等兩個月時間,果真是理論上的機會。

冇人知道在大眼睛的威脅下,BG4MSR還能否堅持兩個月,所有人都不樂觀,時間拖得越久於我越不利,這是共識。

“趙叔,要不你再挖一挖?”白楊說,“這個國家這麼大呢,說不定什麼地方還藏著秘密武器,藏著什麼絕世高人,還有很大很大的力量冇有發揮出來……”

“冇有了。”趙博文不耐煩地打斷他,“我還能到哪兒去挖?再挖就要挖穿地心了,全中國十幾億人,可是一個領域裡的頂尖人物也就你兩個巴掌那麼多,能幫上忙的可能還不到五根手指頭,能挖來的我早就挖來了,還挖,你是讓我去五行山挖孫猴子幫忙嗎?”

他真煩了。

為什麼這幫人就是能問出這些蠢問題?為什麼這些人總是在妄想永遠都有解決方法?為什麼這些人總是認為一切都有挽回餘地?如果事事都有完美方案,人人都有圓滿結局,那麼人類曆史上哪來那麼多不幸和災難?上帝他媽的早就死在陰溝裡了,跟神明祈禱是冇有用的,搞不定就是搞不定,死球了就是死球了,你們能他媽的明白嗎傻逼!

他就不該接手這個爛攤子,世界毀滅就毀滅吧,早點毀滅早點乾淨,大家都變成橙汁去見綾波麗。

老趙悶悶地抽菸。

他情緒崩潰的時候相當歇斯底裡。

“現在說任務失敗還為時過早。”連翹說,“它可能隻是遲到了,說不定今天晚上飛船就來了呢?”

“有這個可能性。”趙博文臉色和殭屍似的,“不過從技術上來說,它要麼按時抵達,要麼永遠不會抵達。”

“我相信它會回來的。”連翹說得很認真。

“是啊。”趙博文冷冷地說,同時在心裡說出了下半句:

你就是那樣的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