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年前科室調薪,主任把我和小周叫到辦公室:
“今年院裡給了3000塊的加薪包,咱們科室就你們兩個人,就由你們分了。”
我想著怎麼也能漲個1500,畢竟小周纔來兩年。
我在這傢俬立醫院呆了八年,這期間我主刀手術一千兩百台,帶出來的學生都成了骨乾。
過完年上班工資條出來,我從8千降到了6千,小周從6千漲到了1萬1。
科室加薪包3000,小周加了5000,剩下的2000,是從我的工資裡補的。
我每年比她多值五十個夜班,現在卻扣我工資補貼她。
我氣笑了,直接將胸牌放在主任桌上,提了離職。
主任震驚問:“為什麼?”
“錢少,乾不下去。”
1
陳主任歎了口氣。
“這次調薪,院裡是有通盤考慮的。”他把我的胸牌又推回來,“咱們私立醫院,不比公立,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自然要分給最能給科室帶來未來的人,你是老同誌,更應該理解。”
“我理解八年了。”我說。
“你看,院裡馬上要啟動新一輪職稱評定了,明年……”
“八年了,陳主任。”我打斷他。
“八年裡,我帶教了十七個輪轉醫生、五個住院醫,現在心外科的主力有一半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
“治病救人是我的職責,我無話可說,但我每個月值六個夜班,春節從來冇休全過,今年工資6千塊。”
“上週剛定科的那個小周,她連獨立縫皮我都得在邊上盯著,她工資1萬1。”
“八年來,每一次增加工作量,你們都說這是醫生的本分,我本分了八年。每一次漲薪都是踩著最低線走,今年工資卻降到了6千。”
我吸了口氣,把聲音放平穩。
“陳主任,咱們也彆兜圈子了,我的訴求很簡單。”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離職。”
老陳的臉色沉下來:“醫院培養你八年,用的哪樣設備、哪間手術室不是醫院的?總不能說走就走。做醫生,得講醫德。”
“醫德。”我重複這兩個字,笑了出來。
第四年的除夕,急診收了個鞭炮炸傷的小孩,整個手掌都快冇了。
我退了回老家的機票,年夜飯是在手術室吃的盒飯。
年初三,院長髮微信:“辛苦了,節後院裡考慮給你解決職稱問題。”
那個節後到現在四年了,職稱還在排隊。
“陳主任,”我站起身,“八年來,我冇有一個春節是完整休完的,冇有一個夜班能正點下班。我做過的三台疑難手術被醫院做成宣傳片,放在大廳螢幕上循環播放,從頭到尾冇有出現我的名字。
“我手把手教會的人,工資比我高5千。”
我一字一句地說:“醫院對我講道德了嗎?”
老陳的臉徹底黑了:“你不能這麼想問題,是醫院給了你平台,讓你有機會接觸疑難病例,你今天的技術、經驗、職稱晉升,不都是在這裡積累的?做人要懂得感恩。”
我看著他,覺得一切都那麼的可笑。
我手把手教會的人,轉眼就能拿到的工資比我多5千。
我任勞任怨,無償加班,今年反倒還降薪了。
現在一句醫院給了平台,我八年的努力和任勞任怨就要變成笑話嗎?
“我明白了。”
“謝謝你,陳主任。”
我轉身推開門。
謝謝你讓我明白。
有些地方,早該走了。
2
我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內心的鬱悶纔算壓下去一點。
路過院長辦公室時,裡麵傳來小周的聲音。
“院長您放心,心外科那幾個疑難病例我都跟過了,宋老師上週專門帶我做了一台搭橋,把要點都講了。”
“嗯,小周悟性不錯。”院長的聲音帶著笑意,“好好乾,明年爭取讓你獨立主刀一兩個”
我冇在意,繼續往前走。
“謝謝院長!”小周的聲音壓低,“不過,我剛纔好像看見宋老師找陳主任去了,聽說是要辦離職?”
我的腳步頓住。
裡麵傳來院長的輕笑聲。
“她?”院長譏誚,“她老公送外賣,房貸車貸,婆婆的藥費,孩子下個月學費,哪樣不花錢?她敢真走?”
這句話,每個字都像刀,捅進我的心裡。
同一屆的醫學院同學,在三甲的不是副主任就是帶組組長,在私立的基本都乾到科室副主任往上。
隻有我,八年了,還在主治醫的位置上熬著。
我以為,至少我在這裡拚死拚活,院長能念我點好。
可結果。
嗬。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繼續聽。
“不過就是鬨情緒,嫌這次調薪每個月少了2千。”院長語氣輕描淡寫,“跟我玩這套,晾她幾天,自己就乖了。她那個年紀,上有老下有小,她能去哪兒?”
小周連忙附和:“是是,宋老師肯定不敢真走的。”
院長讚同地“嗯”了一聲。
“不過你不一樣,你還年輕,冇負擔。”
院長話鋒一轉,語重心長起來,“好好學,院裡不會虧待你,明年有進修的名額,我給你留著。”
我站在走廊拐角,渾身發冷。
原來我八年的夜班、任勞任怨的加班,我搶救回來的那三百多條命,在他們眼裡,都敵不過一個年紀不小了、有負擔。
因為負擔重,所以就可以被拿捏。
因為走不了,所以就可以被隨意對待。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我掏出來,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備註寫著:
【仁愛醫療集團獵頭顧問李琳】
“宋醫生您好,目前我院急需資深主刀醫師,薪資範圍在年薪80-100萬,誠邀溝通。”
我盯著那個80-100萬,靠著走廊的牆,低低地笑了起來。
100萬,是我在這裡乾十年的總和。
我想起了來這家醫院的第二年。
第二年年底,院長拍著我肩膀:“小宋,這次職稱評定名額有限,先緊著老同誌,明年!明年一定給你報上去!”
第三年一台急診搶救成功,家屬送來錦旗,他當著一走廊的人說:“這是我們醫院的中堅力量!前途無量!”
散場後,他私下說:“晉升這次先給老主任的徒弟,人家跟了這麼多年不容易。你的付出我都記著,下次院委會,我一定提你當科室副主任。”
直到現在,八年了,科室副主任換了三任,始終冇輪到我。
第五年我連續值夜班,累得心律失常,他把我叫進辦公室:
“累,說明醫院在重用你,把你放在一線,就是最大的認可。職稱是死的,但病人認可、業內口碑是活的。”
“等你這批學生再帶出來兩個能獨立開刀的,我親自去集團給你申請特殊人才津貼。”
我信了,然後更拚命地上台、帶教、值夜班。
可新年調薪,我的工資條上硬生生少了2千。
院長皺著眉跟我說:“現在醫保控費,醫院效益不好,你的績效先調低一點,等效益好了,馬上給你補回來!”
憑著對醫院的信任,我又一次妥協了。
直到今天聽見他輕蔑地對那個新來的小周說出那句:“她那個年紀,那個負擔,她敢真走?”
我才終於明白,在他眼裡,我從來不是什麼中堅力量。
是一把用順手了的手術刀。
鈍了?磨一磨還能用。
可他忘了。
手術刀是死物,我是活人。
我低頭,通過好友申請,敲字回覆:
【您好,非常有興趣,期待合作!】
3
發完訊息,醫院兩百多人的工作大群裡,院長@了我:
“@宋萱今天心外科18床家屬來投訴,說術前談話溝通不到位,情緒很激動。這個病人是你管的吧?不能因為個人情緒就影響工作質量!”
我看著螢幕。
過去八年,這樣的@出現過無數次,每次我都是第一時間跳出來解釋、彙報情況、承諾溝通到位。
但這次,我冇有。
我私信發給小周:“18床那個投訴,術前談話是你去談的,溝通記錄和家屬簽字都在病曆裡。相關情況麻煩你整理一下,直接回覆院長吧。”
等了很久,對麵冇有回覆。
我卻收到了院長的訊息:【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推門進去。
“小宋啊,”他歎了口氣,聲音沉下來,“老陳跟我說了你去辦離職的事,我聽了,很痛心。”
“你是醫院的老人,是骨乾,這麼多年,風風雨雨,我們是一起走過來的。”
“我知道,你可能覺得委屈,但你要理解,管理一個醫院,要平衡的方麵太多了。臨床、科研、教學、職稱,哪樣不得一碗水端平?你的價值,我心裡有本賬,不是單純用工資衡量的。”
“那用什麼衡量?”
我問他。
他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接上:“影響力!話語權!你看看,你現在負責整個心外科的疑難病例,帶兩個住院醫,三個輪轉生,這在全院主治醫裡是獨一份!這就是醫院對你的信任和倚重!”
“所以,信任和倚重,就值每月6千塊?”
我的聲音平穩。
穩到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院長沉默了一下:“這樣,這次調薪就不降你的工資了,就按原來的標準發!”
他語氣裡帶著慷慨,好像給出了一個天大的恩惠。
“離職的事我就當你冇提過,咱們各退一步。”
“院長,”我抬眼,目光平靜道,“小周,我上個月才手把手教她縫皮、帶她做搭橋的那個新定科醫生,她的工資,是1萬1。”
院長語氣變得不耐:“工資不是這麼算的!她是新人,招聘市場行情在那裡!你是老人,醫院對你的培養投入、平台給你的機會,這些隱性成本你怎麼不算?你怎麼能跟她比?”
“隱性成本。”
我咀嚼著這個詞,覺得無比諷刺。
“我一年主刀的手術量,我搶救回來的病人,我帶教出來的醫生,這些是不是也該算算隱性價值?”
院長臉色陰沉:“你現在撂挑子,病人誰管?手術誰做?責任誰來擔?你的醫德呢?你在醫療圈的名聲還要不要?”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醫院完全可以按合同,讓你在這個城市不好混!”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將螢幕轉向他。
“院長,”我聲音冷靜,“這是我八年來,經手的所有疑難病例的手術記錄,術前術後的全程資料。所有工作我會分類整理完畢,交給科室。”
院長惱羞成怒:“醫院給你平台發展機會,一點不知道感恩,還以此為要挾?你以為你是誰?醫院離了你照樣轉!還跟我耍脾氣?我告訴你,這套在我這兒冇用!”
“行!你不是嫌少嗎?這樣,我給你漲到八千五!”他豎起一根手指,“但接下來的幾個高難度手術,你必須給我做好,之前的事,我就當冇發生過!”
第二次加薪五百塊。
還是比不上一個新定科醫生的起薪。
我氣笑了,到現在他還覺得我是為了漲薪在跟他討價還價。
我站起身:“好的,院長,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轉身出門時,我聽見他在背後冷哼一聲:“不識抬舉。”
我冇回頭。
那幾台高難度手術的病人,術前談話都是我親自做的。
知情同意書上,白紙黑字寫著,主刀醫師宋萱。
按照醫療規範,如果更換主刀醫生,需要重新進行術前談話、重新簽署知情同意書。
而那幾個病人,都是衝著我來的,其中還有醫院大股東的媽媽。
他不是覺得醫院離了我照樣轉嗎?
那我們就拭目以待好了。
我倒要看看,冇有我,這幾台手術,他打算怎麼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