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求生
車廂中,許鳴玉身旁坐著一名壯漢,隻要她稍加動彈,那壯漢便緊緊盯著不放,彷彿下一刻,他那粗糲的手掌便要抵上許鳴玉的脖頸,隨後毫不留情地扭斷。
另一名男子駕著車,馬車正穿過昏暗的巷弄,駛向蘭縣長街。
許鳴玉微微偏了腦袋,她聽見身後幾不可聞的馬蹄聲。
還有人手,看來劉重謙十分忌憚春櫻手中的書信。
許鳴玉知曉今日定然是場硬仗,昨夜又未曾閤眼,索性靠坐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
身旁那壯漢見狀,倒是有些意外。
長街上,粥棚處已有許多百姓在等候,他們各自尋了塊地方坐著,手中緊握著破舊的碗,彷彿握著無限生機一般。
馬車又往前行駛了一段,道旁坐著的蘭縣百姓見狀,紛紛自覺起身,讓開一條路來。
一名老人家大約是餓得很了,起身的動作慢了些,駕車的男子勒停了馬車,厲聲嗬斥道:“做什麼磨磨蹭蹭的!”
那老人家更為慌亂,那男子愈發不耐煩,手中長鞭毫不留情地抽向老人。
老人痛叫一聲,整個人撲倒在地。背後鮮血淋漓,他邊艱難起身,邊哀聲懇求道:“大人,大人手下留情,小人這便讓開,這便讓開。”
他本就瘦得很了,麵頰已然凹陷,透過破爛的衣裳,嶙峋瘦骨清晰可見。
此刻又捱了打,正頭暈眼花,掙紮許久好容易站起身,隨即一個踉蹌又摔倒在地。
……
晨曦中,裴聞錚負手站在官驛門口,看著謝珩與隨從將行李搬上馬車。
謝珩放下重物後,拍去身上灰塵,轉身瞧見裴聞錚神情淡淡,不由走上前,低聲道:“裴大人,您等了兩日,皆未能等到許小娘子現身,今日當真要離開蘭縣嗎?”
裴聞錚尚未開口,謝珩眼見尹鬆穿戴整齊從官驛中走出來,忙躬身行禮:“見過天使。”
尹鬆麵上帶著幾分和煦的笑意:“免禮。”
他看向裴聞錚:“裴大人今日起得倒是早。”
“官家急召本官回京,”裴聞錚轉過身麵向尹鬆:“本官在此耽擱兩日已是不該。此間之事已了,又怎能繼續逗留?”
“裴大人說得極是。”尹鬆看著裴聞錚的隨從將行李妥善放好,笑道:“可以啟程了?”
“嗯,天使輕車簡從,倒是明智之舉。”裴聞錚看著尹鬆身後兩名宦官手中的包袱,嘴角抿了絲笑。
“咱家來蘭縣是為官家傳旨,自是與裴大人不同。”尹鬆輕笑一聲,隨即率先走下台階:“日頭漸高,咱家受不了這暑氣,便先去馬車中等候啟程了。”
“天使請便。”裴聞錚麵上不動聲色,見尹鬆彎著腰走進了車廂,這纔看向謝珩:“眼下是什麼時辰了?”
“已近辰時。”謝珩低聲開口:“不若屬下想個法子,您再稍等片刻如何?”
裴聞錚又原地站了會兒,見道路儘頭並未有人前來,這才拎著官袍的衣襬緩步走下台階:“傳令下去,啟程。”
謝珩見狀欲言又止,隻得照做。
裴聞錚拂開車簾,矮身在馬車中坐穩,馬車未動之際,他伸出一隻手指挑開車簾。
前路靜靜,未見人煙。
他眼中落了抹笑,還未待人瞧清其中深意,指尖垂落,便什麼都瞧不見了。
那老人的脊背之上,一條明顯的鞭痕橫貫了整個背部,雖談不上血肉模糊,但也十分猙獰。
駕車的男子麵上神情早已不耐煩,他緊握著長鞭,嫌惡地看著地上尚在掙紮的老人家。
人群中百姓瑟縮著,鴉雀無聲。眾人礙於男子手中如同長了眼一般的鞭子,一時無人敢上前攙扶。
許鳴玉身旁的壯漢見她乖覺,便也不再時刻盯著她。
馬兒焦躁地打著響鼻。
老人躺在泥水中,粗重地喘著氣,冷汗淋漓,汗漬浸過鞭痕,便是一陣紮心的疼。
許鳴玉並未瞧見外頭的景象,但方纔那陣動靜,她也能猜到發生了何事。
駕車的男子見那老人半天未曾爬起身來,耐心已然告罄,他又欲揚鞭,許鳴玉冷聲道:“倘若你將人打死了,那今日咱們誰都走不了。”
長鞭已高高揚起,執鞭的男子聞言,動作一頓。
許鳴玉靠在馬車壁上,緩緩睜開眼,視線掃向一旁的壯漢,罵道:“你當真是個蠢的,不知道下去將人拉開嗎?”
那壯漢聞言,眼神驟然淩厲。
許鳴玉絲毫不懼:“怎麼,難道還要我請你下去不成?屆時誤了差事,看你二人如何向劉重謙交代!”
“還是說你忌憚於我?”許鳴玉直直地瞧著那人,隨即揚了揚被捆縛的雙手,諷刺道:“我都被捆成這樣了,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駕車的男子聞言,咂摸一番,隨即偏過頭揚聲道:“還不快下去,將人給我拖走?”
許鳴玉身旁那名壯漢十分惱怒,他狠狠瞪了許鳴玉一眼,隨即大力拂開車簾,縱身躍下了馬車。
許鳴玉眯著眼,於車簾拂起的瞬間,瞧清了駕車之人所在。
“還不快給我滾開!”車廂外,壯漢厲聲嗬斥,駕車之人手中長鞭一下下磕著轅座。
車廂中,許鳴玉聽著外頭的動靜,強打起精神,緩緩站起身卯足勁,下一刻整個人奮力撲出車外,捆紮著的雙手成圈,一把套上駕車之人的脖頸,收緊!
許鳴玉的右膝抵住那人的肩背,手臂如同鐵鏈一般緊緊箍住他道喉嚨,她緊咬著牙關,不顧背後鞭痕裂開,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恨意還有求生欲來。
一旁百姓見狀,皆驚叫著向後退去。
此起彼伏的驚叫聲嚇著了馬兒,它突然發了狂,嘶鳴一聲後前蹄高高躍起,隨即揚蹄朝前奔去。
許鳴玉腳下頓時不穩,但她未曾鬆手。
下車的壯漢正將老人趕到道旁,聞得動靜轉身瞧來之時,已是目瞪口呆。
駕車之人此刻什麼也顧不得了,他鬆了韁繩,麵色漲紅,口中艱難喘息,他竭力去掰許鳴玉的手臂。
但許鳴玉怎可能讓他得逞?
她穩住身形,彷彿不知痛一般,將力氣用到極致。
眼見那人力弱,不多時已翻起了白眼,許鳴玉也幾要力竭。
馬兒橫衝直撞,她飛快鬆開手,順勢將人推下了車去。
那人在泥水中滾了幾滾,正要撐起身子,馬車車輪驟然碾過那人的雙腿,他厲聲慘叫。
許鳴玉此刻尚有些手抖,眼見馬兒奔向城門方向,她忙矮身撿起韁繩,微微扯動以示安撫。
大約因著百姓的驚叫聲漸不可聞,片刻後,馬兒倒真奇蹟般地冷靜了下來。
許鳴玉再不猶豫,趁著身後的混亂阻攔了追兵的腳步,她調轉馬頭,朝著官驛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