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月光寒
謝珩怔住,片刻後他緩慢開口:“大人,您是說這具屍首並非是許懷山的?”
裴聞錚不置可否,隻提起筆繼續書寫。
“不會!”謝珩思索了一陣,想起一事又補充道:“據說那具屍首上有許懷山從不離身的物件。”
“是何物件?”裴聞錚來了些興致。
他難得有不知道之事,謝珩麵上落了些傲嬌,他抱著雙臂,髮辮向後一甩,這纔在裴聞錚漸漸不耐煩的眼神中開口:“許大人與蘭縣主簿劉重謙乃是摯交好友,許大人愛茶,劉重謙便親手製了一隻小巧的金銀絲結條茶籠子贈予他把玩。”
他湊近些,神神秘秘道:“那具屍身上便有這個物件兒!”
“金銀絲結條茶籠子?”裴聞錚微微挑了眉,他將手中的狼毫放下,上半身緩緩靠進圈椅中:“僅憑這個,蘭縣縣衙便斷定了死者的身份?”
“這還不夠特彆嗎?”謝珩瞪大了眼:“全天下應當也找不出第二隻來了。”
裴聞錚麵上帶了些笑意,謝珩見狀不由站直了身子,乾笑一聲:“您是覺得何處不妥,還請直言。您彆這樣盯著屬下笑,屬下脊背有些發寒……”
裴聞錚睨他一眼。
謝珩咳了兩聲,轉移話題:“對了大人,屬下去打探了下,許小娘子已經出城去了。”
“何時之事?”
“大約是……今天?”謝珩有些不確定。
“大約?”
“屬下也是聽衙役說的,褚濟源本欲讓許小娘子前去認屍,但因她已離開淮縣,隻得作罷。”
“不可能。”裴聞錚語氣平淡:“她定然還在蘭縣。”
“何以見得?”謝珩急切。
裴聞錚抬起右手,修長的指骨彎曲,隨即輕輕點了點太陽穴:“動動腦子。”
謝珩:“……”
見他神情依舊茫然,裴聞錚冇好氣地揮了揮手:“下去吧,礙眼。”
“屬下告退。”謝珩耷拉著肩背轉過身,躡手躡腳地走出了門。
房中恢複安靜,裴聞錚替自己倒了盞茶,他一手執著湊近鼻尖,透過餘煙,他彷彿看見了那張倔強的麵容。
……
劉重謙一整日都心不在焉,好容易捱到天黑,到了下值之時,他放下手中半天未曾翻動過的書冊便往外跑。
褚濟源迎麵瞧見他,正欲與他招呼一聲,卻見劉重謙遠遠向他一揖,隨後步履不停地向縣衙外走去。
褚濟源有些納悶兒,他看向隨從:“劉大人今日是怎麼了?怎麼行色匆匆的?”
“大人,屬下聽聞今日劉大人認屍之時,似乎被許大人屍骨的慘狀嚇著了,這一整天的麵色都不好看。”
“難怪。”褚濟源將手背去身後,往值房走去:“可知曉裴聞錚何時啟程回京?”
“屬下已去官驛打探過,就這幾日了。”
“好啊!”褚濟源朗聲一笑,他聞言心情頗好,口中還低低哼著曲兒。
細聽之下,似乎是“似這樣虎口搬牙的事兒,哪一個大膽敢向前?搖搖擺擺我出前殿,實不愧舌辯侯名不虛傳……”
劉重謙從未覺得回家之路這樣漫長,馬車搖晃到宅院,還未等馬車停穩,他便從車廂中鑽了出來。
丁海躍下轅座,忙伸手攙扶:“大人,您慢些,仔細腳下。”
劉重謙急不可耐地往府中走:“私牢裡有幾人在看守?”
“四人。”
“還需增派人手,千萬不能讓許鳴玉逃出來!”劉重謙咬緊牙關,麵上儘是恨意:“這丫頭,我還是小瞧了她!”
丁海有些莫名其妙:“大人,究竟發生何事了?”
劉重謙站定,仰起頭深深提出一口氣,接下來的話語似乎是從唇齒間擠出來的一般:“大意了,太大意了。”
他提步朝後院走去,看守見著他來,忙躬身行禮。
劉重謙上前一步:“將門打開。”
“是。”
房門被推開,簷下燈籠的光撲進來,許鳴玉覺得很是耀眼,她眯著眼轉過了頭。
劉重謙撩起衣袍,快步走進房中。
許鳴玉大約是有些冷,她整個人陷在稻草中,麵上血色褪儘。
昨夜到現在,她滴水未進,加之又受了鞭打,此刻若非心中一口氣撐著,怕是早已倒了下去。
“許鳴玉!”劉重謙怒氣沖沖地走近她,惡狠狠地將她從稻草中拽出來:“你當真是好得很啊!”
許鳴玉雙眼還不適應光線,聞言隻冷笑一聲:“短短一日你便氣急敗壞了?看來你比我設想的,還要不堪一擊。”
“那具……”劉重謙喘著粗氣:“那具屍首分明不是懷山兄!”
許鳴玉緩緩睜開眼,被捆著的雙手大力揮開劉重謙攥著自己衣領的手,她像看著什麼臟東西一般:“可你方纔說的,何人會信?”
“你——”劉重謙呼吸聲漸漸粗重,許鳴玉瞧見他眼中迸發出的殺意,她勉力坐直身子:“茶籠子為你所贈,全天下隻此一隻,不是嗎?”
見他不說話,許鳴玉篤定道:“你在害怕,你怕我鬥倒你!”
“胡說八道!”劉重謙厲聲道:“你如今在我手中,是生是死皆在我一念之間,我有何懼?”
許鳴玉眼中含著諷刺之色,她就這樣定定地看著他,並不開口。
劉重謙心中憤懣,他一邊焦灼地在房中踱著步,一邊企圖說服自己:“裴聞錚很快便要啟程回京,他自然不會查你父親的案子,你的算盤可要落空了。你說春櫻手中有你的手信,那又如何,你們可有證據證明是我殺了許懷山?”
他又上前幾步,右手捏住許鳴玉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你聰明,使計詐出了我,那也隻能讓你做個明白鬼!你是唯一的人證,可那又如何?許鳴玉,你絕無機會走出私牢!”
他如同甩掉什麼臟東西一般,鬆開許鳴玉的臉,丁海遞上一塊帕子供他淨手。
“你既有如此把握,又何必氣急敗壞?”許鳴玉淡淡道:“如今我已是階下之囚,勝算已然不如你,你還擔心我逆風翻盤不成?”
劉重謙宛如一拳打到棉花上,他心頭湧上一股深深的無力。
“天色不早,你請便。”許鳴玉背對著他,重新躺在稻草上:“我身上有傷,便不與你閒聊了。”
劉重謙瞧見她脊背上觸目驚心的血跡,這才重拾了些信心。
她冷哼一聲,隨即吩咐丁海:“好生看守,莫要讓她逃了。”
丁海:“是,大人。”
許鳴玉閉上眼,她身上傷口正隱隱作痛,身上有些冷,她便在稻草堆中蜷縮了身子。
丁海將門關上,將亮光隔絕在外,唯有一絲月光從紙窗破損的洞口灑進來,照在許鳴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