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問罪
外頭不知何時起了風,絲絲縷縷的涼意自窗縫中滲進來,將燭影吹動。
二人的身影依偎著倒映在窗上,密不可分。
燭火搖晃著,終是難支。
當視線裡突然一片黑暗,裴聞錚才驚覺自己已沉默了許久。
懷中人似乎並未覺異常,隻抬手緊緊攥住了他的衣襟。
裴聞錚一手撐在軟榻上,一手鬆鬆環住許鳴玉的腰,鼻尖是她清淡的髮香。
到底不欲隱瞞,少頃,他溫聲開口:“除了姚琢玉以外,我不做第二人想。”
許鳴玉手下的布料尤帶著他身上的體溫,她未曾鬆手:“他此舉,便是欲將學子罷春闈之試一事禍水東引,歸咎於你身上,既要你受官家厭棄,又要讓你擔學子之憤,當真惡毒至極!現如今,你可有破局之法?”
察覺到她的不安,裴聞錚環著她腰身的手緩緩上移,抵至背心,隨後宛如誘哄般輕輕拍著。
黑暗是最好的偽裝,許鳴玉瞧不見他的神色,隻聽見他聲音如常:“自然。”
四下寂靜,耳邊是對方的呼吸聲。
捏著衣襟的指尖悄然用力,骨節泛著白,她追問道:“是什麼法子,勝算幾何?”
喉間溢位一聲輕笑,裴聞錚胸膛顫動,他緩緩低頭湊近許鳴玉的耳廓:“鳴玉,你知道的,我素來算無遺策。”
許鳴玉從他懷中退出,藉著簷下昏昏燭火光影,看清了他神情中的篤定。
手指緩緩鬆開,她眼中漾起幾分笑意,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那就好。”
裴聞錚隻笑看著她,而官袍之下,手已然緊握成拳。
後半夜下起了大雨,到了清晨,雨勢並未有和緩的跡象,反倒愈下愈大。
屋簷下躺著被雨水砸落的枯枝敗葉,尚未有人前來灑掃。
天還未亮,書房的門開了一條縫,裴聞錚緩步行至簷下,抬眼見風雨如晦。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來,時過境遷,而春日又至。
春櫻不知何時來的,衣襬處沾了雨,濕漉漉地貼在腳踝上。她收了傘,望向裴聞錚的眼中裹著幾分欲言又止。
想起那張好看的睡顏,裴聞錚眼中滿是柔情,他溫聲與之解釋:“昨夜議事至深夜,見鳴玉實在疲憊,便讓她在書房歇下了。眼下時辰尚早,且讓她再睡會兒吧。”
春櫻聞言,如釋重負,她頷首應下。
裴聞錚則撐起油紙傘,緩步走進風雨之中。雨勢太大,腳下皂靴、衣襬很快便被雨水濕透,他恍若未覺。
而房中本該熟睡著的許鳴玉,不知何時已然起身,她抬手將窗戶推開些許,隔著雨幕看向那道幾要被風雨吞冇的身影,看著他毅然決然地走向黑暗,眼底悄然一熱。
***
馬車冒著風雨駛至東華門外之時,已有數名文官聚集在此。
顯然,他們都是為了那些學子來的。
昨日朝議時,聖上不顧眾朝臣的反對,堅持要下旨處死鬨事的學子,以振朝綱。這些朝臣來此,應該都是來勸誡聖上收回成命的。
但就目前情形來看,聖上似乎心意已決。
老內知為曾山敬撐著傘,看著眼前那扇禁閉的宮門,不由低聲勸說:“大人,求見已遞去宮中,您何必在風中站著?不如去馬車中稍坐,避避雨也好。”
曾山敬向來受人敬重,有朝臣聽聞,忙附和道:“曾相公年事已高,不必與我等一道在此候著,若是染了風寒可不大妙。咱們這些後生當不了大任,萬事還需仰仗於您啊!”
周湛亦讚同道:“曾相公不若便依了我等,去馬車中稍坐片刻。若有內侍前來傳召,下官即來告知於您。”
麵上沾了些雨,曾山敬從懷中取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抬手拭淨,隨即搖了搖頭:“我就在此候著,哪兒也不去。諸位臣工莫怕,我這身子骨還硬朗著呢!”
周湛聞言,還欲再勸,餘光中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他轉頭望去。
瞧清來人的麵容,他眼中染上幾分笑意,正要開口與之寒暄,便聽見一人嗤笑一聲,毫不客氣道:“裴聞錚,你來做什麼?”
周湛擰眉看向出聲之人,見此人便是翰林院修撰,名喚袁芝,平日裡自詡清高,交好之人不多。
官袍下襬沾了雨很是沉重,裴聞錚一手拎著,一手撐著油紙傘,聞言他神情淡漠:“諸位來得,我為何來不得?”
“我等來此,是要奏請聖上收回成命的。”袁芝麵上滿是諷刺之色:“可裴大人連恩師的性命都未曾放在眼中,如今區區百十餘名學子的性命,你會當做一回事?”
周湛聞言,執著傘上前一步,冷聲道:“袁大人慎言!”
袁芝見他為裴聞錚出頭,倒是有些意外,目光自二人身上逡巡而過:“怎麼,周大人仍是放不下舊友之誼?”
“你——”周湛神情不忿,正要上前與之理論,腳下方一動,便被曾山敬攔住。
曾山敬緊緊握住周湛的手臂,見他恨恨退後,這才抬眼看向袁芝:“袁大人,我記得當初李若浦獲罪之時,你已然入仕了吧?”
袁芝聞言,雖不解其意,但仍是如實答道:“不錯。”
曾山敬徑直看著他,目光銳利得似乎能洞察人心:“那你可曾為他美言過一句?”
袁芝一張臉當即煞白,他僵立在原地,嘴唇翕動許久,卻說不出半個字來。
曾山敬素來好性子,極少與人紅臉,今日這怒火來得令人意外。
眾朝臣見狀,紛紛噤聲,唯恐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來。
曾山敬見袁芝不回答,仍不肯放過,又追問道:“我再問你,倘若當年聖上囑你監斬,你可會冒天下之大不韙,為李若浦抗旨不遵?”
袁芝站在風中,耳邊嗡嗡作響,身形幾乎搖搖欲墜。
他會麼?
似乎……不會。
一時無人應聲,唯有雨水砸在油紙傘上的聲音清晰傳來,嘈雜得很。
少頃,曾山敬鬆開周湛的手,視線掃視過眾人,說出來的話毫不留情:“若我記得不錯,眼下這兒站著的諸位臣工,為李若浦求過情的寥寥無幾。既如此,便莫要標榜自己大義了吧!”
裴聞錚聞言,心下湧過一陣暖意。
就在此時,東華門緩緩開啟,眾人不約而同地回身望去。
隻見李染領著幾名內侍站在門內,瞧見眾朝臣,他袖著手前來見禮:“見過諸位大人。”
“天使這是要往何處去?”曾山敬瞧見他,心中突覺不妙,但麵上依舊不動聲色。
李染直起腰:“咱家眼下要去刑部宣旨,便不與諸位大人多聊了。”
預感成真,曾山敬神情之中難掩急切:“此行可是為問罪?”
“曾相公慧眼如炬。昨日在刑部獄外鬨事的學子,禦筆親勾了死罪,三日後行刑。”說著,李染抬手與眾人一揖:“時候不早,咱家先行告辭了。”
眾人聞言,皆是心頭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