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急中生智

吳謀聞言,尚來不及回話,一鞭子便已抽在了馬兒的身上。

隻聞得一聲嘶鳴,隨即馬車便是一個疾衝,許鳴玉與春櫻一個後仰,雙雙栽倒在軟墊上。

許鳴玉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拂開車簾的一角,偷眼朝外瞧去。

不知是泥路難行,還是流民的求生欲太強,馬兒便是卯足了力氣,也未曾將他們甩開多遠,有身量高些的男子,已奮力追趕了上來。

“小娘子,咱們……咱們不如將乾糧拋下馬車去吧!”春櫻嚇得肝膽兒都顫起來:“他們隻是要糧食,咱們將糧食給了他們,是不是便能解此困境?”

“未必。”許鳴玉強自冷靜道:“咱們還餘下一袋乾糧,算起來還不到十塊餅子,便是給了他們,或還不夠他們塞牙縫的。況且,凡事不患寡而患不均,他們見咱們扔下這樣少的糧食,怕是會以為我們的馬車之中還有更多!”

“那……那咱們該如何是好?”

吳勇探著腦袋看向馬車後,一張臉上滿是凝重:“可還能再快些?他們追上來了!”

吳謀又催了下馬匹,卻見馬兒也開始力不從心起來,他咬緊牙關:“怕是不能再快了,連著趕了這麼多日的路,馬兒也累了!”

吳勇審度了下形勢,見馬車後的流民越逼越近,而前頭流民的聞著動靜,膽大些的業已圍了上來,他手中長劍挽起一個劍花:“我本不欲傷人,但事已至此,隻得殺一儆百了!”

車廂中,包袱早已滾作一團,裝著筆墨的包袱本就未曾繫緊,在疾衝中散了開來,硯台咕嚕嚕地滾到了許鳴玉的身旁。

春櫻忙俯身撿起,見硯台並未損壞,這才如釋重負,她將硯台抱在懷中:“幸好冇壞。”

許鳴玉本思索著對策,叫這一打岔,腦海中頓時靈光一閃:“快,替我磨墨!”

春櫻不知她打得什麼主意,但聞言依舊照做,她費勁從包袱中翻出水囊,倒了些水在硯台上,隨即也顧不得浪不浪費墨錠了,隻快速研磨著。

許鳴玉聽得吳勇的聲音,忙朝外道:“兄長,這些都是背井離鄉的可憐人,你震懾便好,切莫傷人性命,我有法子可以一試。”

不知為何,吳勇心中的沉重在她這番話中消解了些,他揚聲道:“好!”

“您……您要研墨做什麼?”春櫻的手有些不穩,方纔磨好的墨汁險些倒下來,許鳴玉見狀眼疾手快地穩住她的手。

“彆慌。”許鳴玉左手扶住她的手,右手執筆沾滿墨汁:“臉湊過來些。”

“為何?”春櫻不明所以。

“稍後再跟你解釋。”許鳴玉扶住她的臉,筆尖一邊快速在春櫻的麵上點著,一邊叮囑道:“待會兒,你就躺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千萬不能動,明白嗎?”

“明白了。”

許鳴玉在春櫻裸露在粗布衣裳外的皮膚都點了墨跡,仔細打量一番見無遺漏,忙丟了筆:“快,躺下。”

春櫻小心將硯台放好後,便依言照做,為防被人瞧出異常來,許鳴玉扯過自己粉黛色的手絹,蓋在了春櫻的麵龐上。

春櫻一時不備,指尖一動。

“彆動。”許鳴玉低聲道:“放心,我定不會讓你有事。”

做完這一切,許鳴玉察覺馬車的速度緩了下來,大力從身上扯下一塊布,蒙在臉上,又使勁揉了揉眼,直將雙眼揉得通紅這才罷手。

“小娘子,馬兒跑不動了!”吳勇橫劍在身前,一邊警惕地看著人群,一邊朝著車廂內低聲道。

許鳴玉深吸了口氣,她抬手捲起一半車簾,叫流民能瞧見躺著的春櫻,卻又不能窺得全貌。

馬車後,已有人追上來,伸臂拽住小窗上的窗框,便要躍上馬車來。

許鳴玉刻意顫著聲:“諸位小心,馬車中有人得了天花!”

吳勇本不解其意,轉頭瞧見春櫻裸露在外的手指、脖頸上滿是墨點,頓時便回過神兒來,他厲聲道:“馬車中的人得了天花,若是不想死,便讓開!”

習武之人聲如洪鐘,這句話立時便傳出老遠。

方纔那要攀上馬車的男子聞言,心中一緊,手一抖便摔下來,整個人趴在了泥濘中。

“天花?”追趕的人群頓時止步,站在道旁不敢再動。

吳謀一扯韁繩放緩了速度,兄弟二人讓開些,車廂內的春櫻頓時暴露在眾人眼中。

許鳴玉不斷揉著眼睛,一副傷心不已的模樣,她舉起春櫻的手:“諸位請看,我妹妹前些日子得了天花,大夫說天花若是發了黑,便是已至絕境,藥石無醫,此時隻要有人在一丈之內,便易被感染。”

見人群顯然有所忌憚,許鳴玉趁熱打鐵,揭開春櫻麵上的手絹來:“諸位若是不信,儘管上前來瞧一眼,隻是若被感染上,怕是凶多吉少。”

春櫻憋著氣兒,一動都不敢動,唯恐叫人瞧出異常來。

站得近些的流民聞得此言,還如何敢上前?他們搶乾糧是求活路,可不是為尋死路!

馬車便趁這個檔口駛出老遠。

但仍有流民不信:“我孃親得過天花,都說得過天花之人不會再得,那不妨讓她老人家瞧上一眼!”

“好!”有人附和道:“是個極好的法子!”

許鳴玉聞言絲毫不慌,她又將車簾捲起來一些:“瞧上一眼自然可以,隻是諸位要的應當不是我妹妹是否得了天花這一結論,而是我們馬車中的食物。”

許鳴玉將裝有乾糧的包袱放在轅座上:“我們一行人,家本在蘭縣,後來黃河水患,便逃到了瀝州縣。安生日子過了不久,我妹妹便得了天花,如今我們兄妹幾人身上也有了天花的症狀,早晚是死。此次回去是為落葉歸根,故而這一路並未帶許多糧食,你們若是想要,便拿去吧。”

許鳴玉抬起眼,叫流民瞧清她泛著紅血絲的雙眼。

“是了是了,這確實是天花的症狀。”一位老媼上前幾步,看清後朝著身後的流民道:“我幼時得天花時,便是先燒紅了眼睛!”

此言一出,方纔群情激昂的流民們再也不敢再輕舉妄動。

“我們兄妹幾人並非不肯慷慨解囊,隻是不想害得諸位客死他鄉,畢竟水患已解,堤壩已築,諸位定有回鄉的一日,”許鳴玉低下頭,一身粗布衣裳襯得她身形單薄,羸弱不堪:“而不是與我兄妹幾人一般,再無將來。”

此言一出,流民中便是一陣騷動。

“這……咱們還搶他們的糧食嗎?”有流民出聲詢問:“便是搶來,如願捱過這一頓,可若是感染了天花,豈不是得不償失?”

“彆……彆搶了吧,他們糧食本就不多,咱們不夠分不說,還有性命之虞。”

“是天花,確實是天花。”那老媼走近了些,打眼一瞧便退回來:“搶了也冇命吃,咱們快走。”

說完,那老媼拉著自家的兒子,快步離開。

有人打了退堂鼓,士氣便已泄,不多時,流民便已陸續散去。

隻有一人站在道旁,執拗地看著那袋乾糧,半晌後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朝著許鳴玉開口:“我不想活了,你能勻一塊餅給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