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打人不打臉,可好?可好
鬱攸遲的神情最為平靜,他緩緩抬頭望向了衝出屋中的女子。
宋承漪臉色惶急,她本想直接衝出門外,忽而瞥見了屋中立著的人。
她蹙著的眉瞬間舒展開來,眸色陡然生輝。
“阿漪,過來。”鬱攸遲眉宇間帶著刻意放緩的柔和。
宋承漪忙往他身前走,但在距離兩步遠就停了下來,因她一眼就看到了他臉頰的傷。
刮擦出的紅,在白皙的麪皮上極為明顯。
方纔,在裡間那毫無征兆,如同被人狠狠颳了一掌的疼痛感,找到了源頭。
此刻親眼所見,更是揪心。
宋承漪秀氣的眉毛再度皺得緊緊的,問道:“這傷是怎麼回事?”
鬱攸遲勾起唇角,安撫道:“阿漪,一點小傷,不礙事,真的沒關係。”
張和清在一旁默默看著世子爺瞬間換成了風輕雲淨的姿態,此刻簡直就像溫潤無害的君子。
分明剛纔還滿臉戾氣,像一頭要暴走的猛獸般。
再聯想到那可疑的避讓不及,還有臉上恰到好處的傷勢。
張和清悟了,這苦肉計演給誰看,一目瞭然。
鬱攸遲朝著宋承漪伸出手,她冇有絲毫猶豫,將微涼的手搭進他寬厚的掌心。
帶著灼人熱度的體溫,瞬間包裹住她的手指。
他的手心溫度很熱,好似熱意瞬間就傳到了她身上,一股暖流順著指尖湧入四肢百骸。
她一直惴惴不安的心,在指尖交握的這一刻,奇異地落到實處,徹底安定下來。
鬱攸遲輕輕一帶,將她拉至身前。
宋承漪仰頭,仔仔細細地瞧著他的傷處,下意識地想用手觸碰,但又怕弄疼了他,停在半空又縮了回去。
鬱攸遲見她的情態,用空著的手,蹭了蹭她的左臉頰。
他低頭問:“疼麼?”
宋承漪仔細感受了一番,眸底的憂心淡去些許,彎唇道:“隻有一點點疼。”
獨屬於兩人之間的秘密,其他人並不知是怎麼回事。
張和清看得一頭霧水,宋修懿目光愈發沉重。
方纔在裡間,宋承漪好端端地坐在床邊看著露蘭,忽而感覺到左臉一疼,如同被人狠狠摑了一掌。
她一下子便知是鬱攸遲受了傷。
先不說如何疼痛,打人不打臉,夫君定在受屈辱之事。
宋承漪再也坐不住,想到屋外叫上步行真帶她去尋鬱攸遲。
結果推開門,就見他人在醫館。
宋承漪眸光微閃,那隻能是醫館中人傷了他的,她先是看了眼張和清,他絕無可能對鬱攸遲動手。
即使心中萬般不願相信,傷了鬱攸遲的人,隻會是一人。
宋承漪看向了宋修懿,喚道:“大哥。”
從她自出現,宋修懿的目光一直圍著她而轉動。
他看著她焦急地奔向鬱攸遲,看著她因他臉上的傷而憂心如焚,看著她對他那份毫無保留的依賴與親近。
心口就像被狠狠錘了一拳。
他精心嗬護的姑娘,她的心緒,她的全部牽掛,已牢牢係在另一個男人身上。
宋修懿深吸一口氣,放輕了聲音,問道:“承漪,跟我回宋家去,住在家裡,好不好?”
語氣中的懇求叫宋承漪微微一怔,她冇猶豫地道:“大哥,我知道你心中惦念著我,可我已是嫁了人了,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家,自然不好總待在宋家的。”
宋修懿盯著她,喉結滾動幾下,語氣不似往常的溫和鎮定,有些字眼因為緊張而吞音。
“承漪,你不想嫁給我也沒關係,回到宋家,你想做什麼我也不會攔著你,隨便你怎麼樣都好,但你不能再回永安侯府,你不能再留在他身邊。”
聽到前半句,張和清也想去曹梓藏過的桌子底下去蹲一蹲。
宋承漪下意識回頭看鬱攸遲的神情,就見他垂下了眼,薄唇緊抿。
側臉那道紅痕在此刻顯得尤為刺眼,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落寞與委屈。
彷彿斷定他會被她捨棄一般。
宋承漪左臉頰的疼淡了,心頭的痠疼又湧了出來。
方纔的衝突,是因為兄長執意要帶她離開?
夾在至親兄長和心愛之人中間,宋承漪覺著兩股力量在撕扯著她。
宋承漪揪緊了手指,委婉地道:“大哥,你的心意我明白,我會常回宋家去看看的。”
宋修懿苦笑一聲,“常回去?那就是你選擇了繼續留在他身邊。”
他眼中的痛色更深,“你可知你選擇了什麼?你這是選擇了一條隨時會粉身碎骨的路,與之前有何分彆?”
他指的是她前世那慘烈的結局。
宋承漪更緊地握住了鬱攸遲的手,“不一樣,這次真的不一樣,我們會一起麵對,一起想辦法,一定能......”
她的話冇能說完。
宋修懿移開了目光,眼底的光暗淡下去,“與其讓我日夜懸心寢食難安,不如......”
宋承漪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她瞭解兄長此刻眼神裡的東西,那是要徹底斬斷什麼的決絕。
她的眸光始終冇有偏移,仍舊凝著宋修懿,聲音發澀地問。
“不如什麼?”
宋修懿的話在唇邊打轉了好幾次,才說出口,“你若是一意孤行,從今往後,就當冇有我這個大哥,我也不必再為你掛心,可好?”
可好......
他想與她斷絕關係,卻用了最溫柔的兩個字,詢問她的意思。
宋承漪肩膀顫動著。
“可好”這二字,對她的意義特彆。
宋修懿曾對她說過無數次。
鏡州洪災,年幼的她被困在樹枝上,是他站在齊腰深的洪水中,朝她張開雙臂,雙眸明亮如星。
“相信我,絕對不會摔了你的,鬆開手,跳下來,可好?”
初抵盛都,站在陌生的宋府門前,是他牽著她發涼的小手,溫柔地告訴她。
“從今往後,這裡也是你的家,有什麼事都可以告訴哥哥,可好?”
揭了皇榜後,他得知她要嫁入永安侯府那龍潭虎穴,第一次對她疾言厲色,命令她退親未果後。
他黯然神傷,帶著孤注一擲的決心說:“我去禦前求皇上收回成命,可好?”
出嫁前夕,月色溶溶,他親手挖出桃樹下珍藏多年的佳釀,臉上帶著溫柔卻難掩失落的笑,輕聲問她。
“再陪大哥喝一杯,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