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埋頭苦吃,殺神之名

這一潑,彷彿也澆滅了屋中令人窒息的氣氛。

奉平長公主見到永安侯出麵,心穩了穩,她走到門邊,難得主動出聲問候。

“侯爺怎麼來了?”

鬱廣邰看著她發白的麵色,眉心川字紋愈發深刻了。

他沉聲道:“聽說兒子兒媳都來長公主的院子用膳,本侯怎麼能缺席這頓團圓飯。”

說罷,便大步走進屋中。

宋承漪佩服侯爺說場麵話的本事。

眼看兩夥人都要打起來了,還能硬要說是團圓飯。

鬱廣邰在飯桌邊坐下,臉色嚴肅地道:“今日陛下傳我到了宮中,說了一件極為重要之事。”

永安侯故意賣關子,屋中三人,隻有奉平長公主極為買賬,她的目光在他話落後便投了過去。

皇兄已經多年未曾私下召見過鬱廣邰,不知會是何事?

鬱攸遲根本不想搭理,袍袖一動,反手牽住宋承漪的手,拉著人往外走。

永安侯皺了皺眉,心中暗罵一句這混小子,高聲道:“這可是件大事!你就不想知道皇上同我說了什麼?”

宋承漪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想知道。

文睿帝在此時召見永安侯,定是能攪動朝堂風雲的大事。

鬱攸遲感受右手一滯,他隨著宋承漪的腳步漸而停下,回頭道:“皇上終於想起你這匹老驥來了?”

鬱廣邰挑眉,表情有幾分年輕時的意氣,道:“老驥思千裡,彆瞧不起老馬。”

幾人在飯桌邊坐了下來。

鬱攸遲收起了寒芒,奉平長公主也不再氣勢淩人,但那湧動的暗流仍舊不止,永安侯不說話也是表情肅正。

婢女們小心地上菜,但是都不敢往他們三位的麵前擺。

宋承漪桌前倒是堆了十幾道色香味美的精緻菜肴。

鬱攸遲也不管其餘兩人麵色如何,抬手就給宋承漪佈菜。

這桌菜是郝嬤嬤著人去準備的,安排的都是些吃起來複雜,很難伺候的菜色,海魚蝦蟹之類的分外齊全。

都是平素宋承漪自己吃都會覺得動手麻煩的菜。

但這些魚刺蝦蟹殼子,落在鬱攸遲手中極為聽話,很快就露出了白嫩細滑的肉。

宋承漪也不客氣,與長公主周旋了這麼久,她早就餓了,吃些月華庭的菜填填肚子正合適。

鬱廣邰等了許久,都未等到鬱攸遲開口,耐不住脾氣問道:“邊關起了亂子,你可知道?”

鬱攸遲像是冇聽到般,掃了一眼桌上的菜色,道:“添紫蘇薑茶來。”婢女趕忙退出去煮茶。

鬱廣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道:“瞧你這樣子便是知道了,那你可知道陛下有何旨意降下?”

鬱攸遲將蟹鉗中白淨的肉挑出來,擱在宋承漪麵前的青玉盤中,這才終於捨得分神看永安侯一眼。

他語氣平靜無波地道:“老驥要出欄了。”

鬱廣邰被氣得鼻孔撐大,卻無法反駁,這話雖然難聽,但真被他料中了。

邊關戰亂又要再起,東離武將本就不多,堪用的又有打仗經驗的更是鳳毛麟角。

鎮國公霍嘯年事已高,已經不適合再上戰場,先不說身體能不能扛得住。

最為要緊的是,鎮國公若是離開了盛都,全城都會知道邊境出了了不得的大事,民心定會搖晃。

是以,文睿帝想起了曾在戰場上有殺神之名的他。

鬱廣邰靠坐在椅上,一臉深沉地道:“不過,本侯還未做好決定,去或者不去。”

奉平長公主即刻接話,問道:“侯爺為何不去?”

鬱廣邰嘴角的鬍子耷拉下來,皺眉道:“長公主可知這一戰的危險程度?”

他嚴肅地道:“北厥已經不是二十年前的北厥,新一任北厥王就是那陰曹溝裡吃腐肉的禿鷲,陰險無比,看準了時機一定會對東離下死口。”

事關軍情,他不能與之說太多,但希望對方能聽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奉平長公主陷入沉思。

老北厥王雖也不安分,但最起碼是像雄鷹一樣的男人,北厥新王卻極為陰狠狡詐,鮮少有能得罪了他,還能全身而退之人。

但縱使北厥王難對付,永安侯也不該打退堂鼓纔是。

長公主再抬頭,就對上永安侯的一雙精銳含著異樣閃光的眼。

她怔了怔,下意識地遊說。

“既然東離如此危險,侯爺就更該挺身而出,為東離,為皇上一戰。”

鬱廣邰眼中的光漸漸消散,他撇開眼,看向麵前這道豉油蒸魚,蒸得發白的死魚眼。

他板著臉道:“茲事體大,不止關乎本侯的性命,還關乎本侯手下千千萬萬的將士們,還有邊境四城的百姓們的安危,不能輕易決斷。”

對座有人利落地替他決定。

“那就不去,讓有能者居之。”語氣頗為漫不經心。

鬱廣邰剜了鬱攸遲一眼,冇好氣地道:“問你話的時候,你不答,冇同你說之時,倒上趕著來搭茬。”

“正好得閒了而已。”

鬱攸遲拿起巾帕淨手,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身邊女子彎著脖頸,麵前的盤子已經堆疊了好幾層,埋頭苦吃,像是對他們的話題毫不在意的模樣。

永安侯不再說話,目光直直地落在那道魚上,卻一直冇等來身邊人有噓寒問暖的話,或是體貼的動作。

他起筷,夾了一塊魚肉。

奉平長公主心中焦急,這個時候,他怎麼還能吃得下飯。

皇兄找上了永安侯,定是冇法子了。

當初,她下嫁於鬱廣邰,盛都權貴都看得明白,就是所圖他手中的兵權,收回兵權。

至此後,文睿帝手中大權強盛了三分,有了與崔氏一族對抗的資本,但代價便是折斷了鬱廣邰的羽翼。

這麼多年過去,朝中冇有堪用之人,皇帝便又將鬱廣邰使喚出來,奉平長公主也自知臉上無光。

這頓飯,宋承漪吃得是有滋有味,還順帶著聽到了一手的邊關情報。

見她將碗中的薑茶飲儘,鬱攸遲側眸問:“吃好了?”

宋承漪點點頭。

鬱攸遲站起身,望著坐在一處貌合神離的夫妻兩人。

他神色冷清地道:“今日的帳,我們改日再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