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左鄰右舍

救助站的生活,逐漸變得規律。

我心中恐懼的堅冰慢慢消融,但思唸的暗流仍在心底湧動。就在這單調與不安交織的日子裡,兩位鄰居的出現為我的世界注入了新的色彩。

我的獸舍並非孤島,左右都有同伴。

右邊住著的,是一隻一歲多的雄性幼崽。

我清晰地嗅到他的氣息,是一種帶著點莽撞,卻又充滿活力的年輕味道。他很好動,即使隔著牆壁,我也能常常聽到他那邊傳來的各種動靜,他會翻滾、刨地,有時還會不小心“咚咚”撞到牆。

真正“見麵”,是在我們都被允許到室外活動場放風的時候。隔著堅固的鐵絲網,我看到了他。

他比我壯實,黑白分明的皮毛油光水滑,顯得很有精神。

但很快,我注意到了他的不同,他的一隻前掌,從齊腕處開始不見了,隻剩下一個光禿禿的疤痕,已然,癒合很久了。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非但沒有躲閃,反而拖著那條殘疾的前腿,靈活地湊到鐵絲網前,黑亮的眼睛裡充滿了好奇和友善。

“嘿,新來的?我叫小樂!”

他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與他的傷勢全然不符的開朗。

我有些怯生生地往後縮了縮,沒有回應。

他並不氣餒,用那隻好爪子扒著鐵絲網,試圖更靠近些。

“別怕嘛!這裡挺好的,有吃有喝,還沒豺狗追!你看我這樣,”他晃了晃那隻殘肢,“在野外肯定活不成了,但在這裡,我還能爬樹呢,就是慢點兒。”

他的坦率和樂觀讓我愣住了。媽媽教過我,在野外,受傷往往意味著被淘汰。可眼前這個傢夥,明明失去了重要的前掌,卻彷彿毫不在意。

小樂是個閑不住的話匣子。

他熱情地向我介紹救助站的種種:哪個飼養員最溫柔,什麼時候會送來甜甜的蘋果;他隔壁那隻老喜歡哼哼的熊貓,到底有多煩人;我現在住的獸舍,以前住過一個叫卡卡的雌性幼崽……

他總是不遺餘力地邀請我一起玩。隔著鐵絲網,他也會通過各種方式逗我開心。他還會把人類給他的胡蘿蔔用鼻子拱到網邊,推給我。

“吃吧吃吧,這個可甜了!”他的聲音暖洋洋的。

漸漸地,我被他感染了。我心中的硬殼,開始出現裂縫。我會在他做出滑稽動作時,忍不住發出愉悅的輕笑聲;也會學著他的樣子躺下,隔著鐵絲網,就隻是躺著,曬同一片陽光。

小樂,是我在失去媽媽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他像一簇跳躍的火苗,用他的開朗和堅韌,驅散了我心中的部分陰霾。他讓我明白,即使身體不完整,依然可以擁抱快樂。

而我左邊的鄰居,則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是一隻約莫八歲的雌性大熊貓,氣息沉穩,帶著一種歷經歲月的從容。

第一次嗅到她與媽媽有幾分相似的成年雌性氣息時,我幾乎要落下淚來。我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長輩才能帶來的安全感。

她很少像小樂那樣鬧騰。大部分時間,她都安靜地待在角落裡,慢條斯理地吃著竹子。有時,她會靜靜地望著天空,眼神深邃,彷彿在回憶什麼。

我敬畏她,又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她。我會默默地趴在靠近她獸舍的那一側,感受著她平和的氣息,彷彿這樣就能離媽媽更近一些。

她注意到了我的窺探。有一天,當我又像往常一樣隔著柵欄望著她時,她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裡,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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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過來些。”她對我說。

她的聲音平穩而舒緩,像山澗深處流淌的泉水。

我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

她正在吃一根粗壯的冷箭竹。隻見她用前爪穩穩地固定住竹竿,然後低下頭,用強有力的臼齒對準竹節連線處一咬,“哢嚓”一聲,利落地將竹子斷成兩截。接著,她用爪子握住一截,熟練地撕開堅韌的外皮,露出裡麵相對柔軟的竹肉,不慌不忙地開吃。

我看得呆了。之前媽媽也向我示範過吃竹子,但我的乳牙還不適合啃硬物,她隻讓我吃些竹筍和嫩竹葉,或是拿著細竹莖磨磨牙。對這種更粗壯的竹子,我還不得其法,往往啃得一地碎屑,卻吃不到多少竹肉。

“看明白了嗎?”她的聲音再次響起,“吃竹子不隻是用牙咬,也要用技巧。你長大一點後,也可以像我一樣用前掌輔助。外麵的皮太硬,無法食用,要學會先咬斷,再剝掉外皮。”

她放慢動作,又給我演示了一遍。

我模仿著她的樣子,拿起一根相對細一些的竹子。用爪子固定,然後用牙齒去咬。第一次,竹子滑開了;第二次,我用了更大的力氣,“哢”的一聲脆響,竹子應聲而斷!接下來,我剝開外皮,嚼了一口竹肉,一股淡淡的竹香在口中瀰漫開來。

“我成功了”,我興奮地看向她。

她讚許地點了點頭。

她還教我如何辨別不同竹子的老嫩,如何選擇最容易下口的部位……

在這位長輩的悉心指點下,我很快就掌握了技巧,吃竹的技能一日千裡,咀嚼肌也越來越有力。

不到一歲,我攝入的竹子量已經接近一隻成年熊貓的水平。連飼養員都感到驚訝,因為他們發現,給我送食物的頻率必須增加了。

林奶媽常常笑著對同事說:“看我們小草,食量都快趕上她隔壁的‘永寧’了。”

原來,我這位沉穩的鄰居,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永寧”。

在小樂和永寧的陪伴下,我在救助站的生活似乎也不再那麼難熬。

到我一歲時,體型大了很多,皮毛蓬鬆光亮了不少,眼神也褪去了最初的惶恐,有了些幼崽的靈動。

但是,有一個陰影始終未曾完全離去:我鼓脹的肚子,一直沒有徹底好轉。它會時不時的反覆,就像是一個頑固的印記,跟隨著我。

林奶媽和獸醫們定期為我檢查,觸控我的腹部。他們低聲討論,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我能感覺到他們的擔憂。

秋天的某個清晨,救助站裡比往常要喧鬧一些。

人們來回走動,搬動著運輸用的籠子。

“要搬家了。”隔壁的永寧用平靜的語氣告訴我,“我們可能會去一個更大的地方。”

小樂也興奮地扒著鐵絲網:“我也聽說了!那裡的活動場地更大!小草,我們會一起去哦,希望還能繼續做鄰居!”

果然,人類依次來到了我們的獸舍。

他們用食物引導著,小心翼翼地將我們驅趕進各自的運輸籠裡,那裡的空間有些狹窄。

當我們被擡進車廂,黑暗再次降臨。引擎轟鳴,車輛顛簸,熟悉的不安感又回來了。但我嗅到了小樂和永寧的氣息就在附近,這讓我安心了一些。

我們就像三顆被命運串聯起來的珠子,一同離開了這個生活過的地方,駛向新的目的地——熊貓中心臥龍基地。

路途漫長而顛簸,我在黑暗中蜷縮,感受著腹部的輕微不適,心裡混雜著對過去的留戀與對未來的迷茫。而因為同伴就在身邊,我的心中也悄然生出了一絲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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