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樹梢驚魂

日子在山風的低語中,悄然向前推移。

我看著我的小淘一天天長大。

他幾乎一天一個樣。當他第一次真正睜開眼睛看我的時候,那雙眼睛烏黑透亮,看得我心裡軟軟的,又帶著一絲驕傲。

他能看見竹葉在風中的姿態了,也能看見我身上因他而留下的細微痕跡。他的體重一天天增加,抱在懷裡,分量越來越沉。

五個月大的小淘,早已褪去了幼崽的綿軟。他身形舒展,筋骨結實,黑白分明的皮毛在陽光下閃著健康的光澤。他不再需要我時刻緊盯,長成了一個精力旺盛、對萬物充滿好奇的小小探險家。

“媽媽,那是什麼鳥?”他總愛指著樹梢問我。

“是山雀。”我用鼻子輕觸他的額頭,“它沒有惡意,但你要記住,不是所有會飛的都是朋友。”

他對我教的一切都吸收得極快,彷彿那些生存的本能是沉睡在血脈裡的,隻等著被山風喚醒。

爬樹,是他掌握得最好,也最癡迷的一項本領。

從最初的撒嬌耍賴,到抱著低矮樹榦笨拙練習,再到在我看護下顫巍巍爬上第一根枝椏,直到如今在樹冠間靈活騰挪。

我的小淘身手日漸矯捷,展現出驚人的平衡感,還有那份讓我既自豪又隱隱擔憂的無畏。

很快,他的目光就投向了更高更粗壯的樹。

近來,小淘大部分清醒的時間都待在高高的樹冠裡。他在那兒睡覺,抱著嫩枝磨牙,俯瞰屬於他的領地,也觀察著林間的飛鳥、鬆鼠……甚至遠方山坡上偶爾掠過的模糊影子。

樹梢,成了他的瞭望台與小小樂園。

而我多數時候待在樹下,或進食,或假寐,但總有一縷心神係在高處。我時不時停下,傾聽枝葉間的動靜,偶爾擡頭,便能看見那個黑白分明的小點在樹上移動。

我知道,他正用自己的方式認識這個世界。樹木給了他安全感,也給了他一個俯瞰的視角。但他終究還是個孩子,對危險的判斷,仍帶著幼崽特有的天真與莽撞。

那天的陽光很好,碎金般透過葉隙灑下。

小淘在高高的冷杉樹梢上,追逐一隻亮晶晶的甲蟲,越爬越遠。

我發出低低的警示:“小淘,回來些,注意腳下。”

可他玩得入了神,全然忽略了。

我看見他用爪子緊扣樹皮,身子靈巧地一轉,夠向一根向外伸出的細枝。那樹枝看似結實,內裡卻已悄悄腐朽。

然後,便是清脆的“哢嚓”一聲。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我也聽得清清楚楚。

我眼睜睜看著他的小身子猛地一歪,四爪在空中徒然抓撓,直直墜落!

那一刻,我的呼吸驟停。巨大的恐慌如冰水灌頂。我多想瞬間衝過去,可那十幾米的距離讓我無法瞬移。

就在我以為要聽見沉重撞擊聲的剎那,下落中的小淘猛地伸出前爪,險險勾住了下方一根橫生的枝幹!

他的身體借著那股下墜的力道漂亮地一盪,緩去下墜的勢頭,打了個滾,穩穩落在鋪滿落葉的鬆軟地麵上,毫髮無傷。

我懸到嗓子眼的心,這才緩緩落回原處。後怕如潮水退去後,心底竟生出一絲驚訝:這小傢夥的反應和身手,倒是利落得很。

“淘氣包!”我快步過去,用頭輕輕頂了頂他,“嚇壞媽媽了。”

他渾不在意地蹭蹭我,聲音裡滿是興奮:“我抓住了!媽媽,我自己抓住了!”

“下次不許爬那麼高了。”我舔了舔他有些蓬亂的發頂,語氣是少有的嚴肅。

他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轉眼注意力又被草叢裡跳動的小蟲子吸引,作勢欲撲。

不愧是我的孩子。

小淘從地上爬起來,甩甩頭,彷彿剛才的驚險不過是遊戲一場,轉身又攀上了附近的另一棵樹。

然而,我剛鬆弛下來的心神,卻在不久之後,被風中送來的氣味再度揪緊。

那是人類的氣息,帶著劇烈奔跑後的汗水味道,同時傳來的,還有壓抑而急促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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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我便看到張主任、穆奶爸……好幾個人,竟然連那笨重的熊貓服都沒顧上穿,就這樣直接衝進了我們所在的區域。

他們滿臉驚慌,壓低聲音急切地呼喚:“小淘!小淘!”

他們的目光急速掃過每一處樹杈與草叢,胸口因狂奔還在劇烈起伏,額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後來,我才從他們斷斷續續的交談中得知,從監控室到這片半野化山林,平常需走四十多分鐘的路,他們這次連跑帶爬,隻用了半個鐘頭。

那份生怕遲了一秒的焦灼,清清楚楚寫在每一張蒼白的臉上。

他們被監控裡那驚險一幕嚇得不輕。

這種不顧一切奔向我們的關切,讓我心頭湧起一股暖意。可隨即發生的事,卻讓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家那皮小子,竟然坐在高高的樹枝上“看戲”。

他不僅沒有因為人類的突然闖入而驚慌躲藏,反而低下頭,毫無戒備地打量著樹下那幾個氣喘籲籲的兩腳獸,甚至悠閑地晃了晃懸空的小腳,彷彿在觀賞什麼新奇表演。

他發出帶著點兒得意的“嗯嗯”聲,好似在問:“你們在找什麼呀?”

那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警惕,隻有純粹而直白的好奇。

糟糕。

我太瞭解我的孩子了。

他好像……一點也不怕人了。

這絕對不行。

真正的荒野之中,人類應當被視為必須高度警惕的存在。親近人類,對於一隻要回歸山野的熊貓而言,是緻命的缺陷。那會讓他願意靠近人類活動的區域,可能招緻傷害,或產生不應有的依賴。

在這片山林裡,對兩腳獸保有距離與警覺,纔是必須刻入骨子裡的保命法則。

樹下的人們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

張主任麵色凝重,穆奶爸眉頭緊鎖。他們低聲快速交談幾句,目光在我與小淘之間憂慮地逡巡。

隨後,他們帶著深切的擔憂與某種下定決心的肅然,悄然退出了這片區域。

我知道,他們絕不會放任這種情況。

而我,作為母親,也必須重新築起小淘心中的這道防線。

我走到他所在的樹下,發出呼喚。

他歡快地溜下來,蹭到我身邊,似乎想與我分享方纔的“趣事”。

我低下頭,用力地舔舐他的頭頂。這一次,不同於平日的溫柔梳理,而是帶著明確告誡的力度。

我在用動作告訴他:“孩子,記住,要遠離他們。”

小淘似乎感知到了我想傳遞的情緒,他安靜下來,依偎著我。但那雙烏亮的眸子裡,更多的仍然是懵懂。

我明白,他需要一個足夠深刻、但又不會真正傷害到他的“教訓”,才能將這份警惕刻入本能。

幾乎與此同時,一個針對小淘的“驚嚇”計劃,已在幾位核心研究人員的腦海中迅速成形。

他們正在慎重地商討:如何能在不引起我的誤解與敵意的前提下,給這個懵懂的小傢夥,上一堂印象深刻的“避險課”?

既要達到足夠的警示效果,又絕不能給幼崽造成真實的身心創傷。這其中的分寸拿捏,對他們而言,是一項前所未有的挑戰,務必慎之又慎。

一切,都需要周密的籌劃。

而樹上的小淘,望瞭望兩腳獸們匆匆消失的方向,注意力很快又被一隻翩躚而過的蝴蝶吸引了過去。

他全然不知,一次專為他設計的“社會化糾正課程”,即將在這片他逐漸熟悉的領地內悄然上演。

而我,也從人類離去時那凝重而謹慎的氣氛中,隱隱察覺到了什麼。

我靜靜等待著,也準備好配合了。

為了我的孩子,將來能真正安全地獨自回到屬於他的廣袤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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