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的顛簸終於停止時，我和笑笑透過運輸籠的柵欄，看到了我們的新家——雅安。

這裡的一切都與臥龍不同。海拔更低，空氣濕潤而溫暖，連竹林都長得更加茂盛蔥鬱。所有的一切，都等著我們去重新熟悉。

由於轉移過來的熊貓很多，雅安的獸舍也很緊張，我和笑笑被暫時安排住在了一起。

最初的幾天，我們幾乎形影不離。

地震的經歷依然在我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即便到了新環境裡，我們也總要確認彼此還在身邊才能安心。我們並排啃著新鮮竹子，一起探索新活動場的每個角落。夜裡入睡時，也要緊緊挨著，直到聽見對方平穩的呼吸聲，才能安然入睡。

阿傑奶媽也跟我們一起來了雅安，她常常蹲在我們圈舍外，溫和地看著我們。

“兩個小傢夥感情真好，”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對我們說，“這裡很安全，吃的也管夠，你們可以慢慢適應，不用著急。”

我聽懂了她話裡的安撫，輕輕地“嗯”了一聲作為回應，低下頭繼續啃竹子。

然而平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我們已滿五歲，在人類的認知裡，這標誌著我們正式步入了成年期，具備了成為母親的生理條件，需要肩負起自己的“熊生使命”了。

那天清晨，陽光很好，我和笑笑像往常一樣，並排坐著享用早餐。

阿傑奶媽來了，身後還跟著幾位擡轉運籠的同事。她的臂彎裡夾著筆記本，眼神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笑笑，”她輕聲呼喚，開啟圈舍的門，“來，今天帶你去另一個地方看看。”

笑笑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阿傑奶媽，猶豫地站起身。而我，嘴裡還叼著半截竹筍，茫然地望著這一切。

“沒事的，小草，”笑笑回頭對我說，聲音努力保持平靜，“可能就是去檢查一下身體，我很快回來。”她用鼻子輕輕碰了碰我的額頭。

但我從阿傑奶媽刻意迴避的目光裡，預感到了什麼。

我看著笑笑被緩緩引入轉運籠，突然放下竹筍，追到欄杆邊。

“笑笑！”我忍不住叫出聲。

笑笑回過頭，黑亮的眼睛裡映著晨光，也映著我的身影。我們隔著逐漸拉遠的距離對視，誰都沒有再發出聲音，但千言萬語都在那一眼裡。

我知道，這就是離別了。我們相伴多年，從幼年的嬉鬧到地震中的相互依偎，再到災後重建時的彼此慰藉，這一切，在這個平靜的早晨，畫上了一個溫柔的句號。

我的世界，突然空曠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回聲。

獨自待在圈舍裡，我變得沉默，常常會趴在棲架上，望著遠處連綿的青山發獃。我想念和笑笑一起曬太陽和啃竹子的平凡日常，也會想起地震後那些相擁而眠的夜晚。

阿傑奶媽來得更勤了，總是帶著我喜歡的蘋果塊，坐在欄杆外陪我說話。

“想笑笑了，是不是？”她柔聲說，遞進來一塊蘋果，“她也想你，但你們都有各自的路要走啦。小草長大了，要當媽媽了。”

媽媽？這陌生的詞讓我心裡發緊。我咀嚼著蘋果，甜味在口中化開。我想起媽媽對我事無巨細的守護，還有永寧阿姨看我時的溫柔眼神。媽媽，應該就是像她們那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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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獸舍裡的氣氛明顯不同了。飼養員們忙碌地在圈舍間奔走，記錄著各項資料，調整著食譜，連交談中都帶著某種殷切的期待。

阿傑奶媽和獸醫為我做了詳細的體檢，她們特別仔細地檢查了我的牙齒、皮毛和體態。

“狀態不錯，”我聽到獸醫對阿傑奶媽說，“小草性格溫順，身體健康，是時候了。”

“什麼時候？”我內心滿是疑惑，用鼻子碰了碰阿傑奶媽的手。

她摸了摸我的大腦袋，笑了，“要給你找男朋友啦，小草!”

男朋友？又一個陌生的詞語。但我隱約感覺到，這或許就與成為“媽媽”有關。

相親被安排在一個特別寬敞的活動場。

場地被精心佈置過，被分成數個相鄰的隔間，各有內舍與外場。外場設有高大的木架，四周散放著新鮮的竹子和零食，相鄰外場之間有一道可以看到隔壁的交流欄杆。

我被提前半天引入其中一間，熟悉環境。

我忐忑不安地巡視著這片陌生的領地，仔細嗅聞空氣中的氣味。沒有我熟悉的任何味道。

“別緊張，”阿傑奶媽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就像交個新朋友，合得來就相處，合不來也沒關係。”

我似懂非懂地哼了哼，繼續不安地踱步。

第一位“男嘉賓”是在午後被引入隔壁的。

他叫崗子，一隻體型壯碩的成年雄性，皮毛黑白分明，肌肉結實，走路帶著一股虎虎生風的氣勢。

然而，這位崗子先生一進入場地，就完全無視了我的存在。他的鼻子猛烈抽動，直奔工作人員提前放置的零食區，接著便開始了一場令人瞠目結舌的“乾飯”表演。

“哢嚓、哢嚓——”他啃竹筍的聲音響亮而有節奏。

“吧唧、吧唧——”他咀嚼蘋果塊的聲音毫不掩飾。

我小心翼翼地待在場地另一端，觀察著這位專註的食客。他吃得那麼投入，那麼忘我，彷彿整個世界裡隻有他和他的食物。

終於，將食物一掃而空後，崗子先生似乎纔想起了今天的“正事”。他擡起眼皮，懶洋洋地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便慢悠悠地挪到一片陽光最好的地方，四腳朝天地躺下了。

不到五分鐘，輕微的鼾聲響起。

我：“……”

“崗……崗子？”我試探性地打起了招呼。

回應我的隻有一個翻身的動作和更響的呼嚕。

我無奈地搖搖頭，走到欄杆邊，對著場外的阿傑奶媽發出委屈的哼聲。

阿傑奶媽忍著笑記錄著什麼：“好啦好啦，知道你們不來電啦，咱們看看下一個。”

第一次相親，就這樣無疾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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