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3
陰山路(十二)
不僅如此, 傳言說寒昭因為多年疼愛捨不得懲罰這個已經叛離正道, 甚至已經喪失人性的師弟, 他依舊跟在林星來身邊,摒棄道義,助紂為虐。
厲曜聽完, 神色陰晴不定,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不可能!”
師存道也不知該怎麼說,但這的確是他目前知道的訊息。他抿了抿唇, 神色也是陰沉得很,比起厲曜不逞多讓。
林星來是青玄宗弟子,還曾經在春華宴一戰成名。寒昭更不必多說……如今這種流言,雖然不知道真假, 但已經對青玄宗造成了不可抵消的巨大影響——師存道不能忍受他們把謠言越傳越誇張, 甚至於把天下第一宗青玄宗打成一個罔顧人倫的邪教。
“我不信星來會做那種事。”厲曜說。“更不相信,阿昭會助紂為虐。”
師存道看了他一眼。
厲曜緊緊抿著嘴唇,忽然抬眼和師存道對視,眸光冷而堅毅:“我去找他!”
師存道從他這個眼神中看到了一點厲曜年輕時的影子,帶著一股狂放不羈的傲然,和無所畏懼的膽氣。
“你知道去哪兒找?”師存道因他的眼神怔了怔, 而後才說, “那左護法行蹤成迷,向來鬼魅。”
厲曜周身縈繞一股氣場, 可見他已經很是生氣。他咬緊牙關說:“找不到他也要找!”
“那司寅呢?”師存道問,“你要帶他去?”
“不, 我自己去。”厲曜頓了頓,眉一皺,“這段日子就拜托宗主照料他了。”
師存道頷首,也不多說,隻道:“早去早回。”
厲曜應是,衣袍一揮就背過身離開。
*
華燈初上。
萬花樓門口的紅燈籠亮了一盞又一盞,透亮的紅色在站在房梁下的姑娘們臉上蒙上一層嬌俏的薄紅,甚是醉人。
樓上絲竹聲不絕,纏纏綿綿,伴隨著女子的低吟淺唱飄出了窗外。
“……哎呀,最近這世道可不安生。”一男子抽搭著煙槍,靠在櫃子邊上,轉過頭看著一襲粉衣的女子,“你們不如先找個好地方安頓……”
女子眉心點了花鈿,容顏精緻漂亮,一雙玉手輕輕撫弄手中琵琶,那悅耳動聽的聲響就是從她手下傳出來的。她隨意撥弄了幾下,順勢抱怨道:“最近都冇什麼客人來聽奴家彈琴了……是奴家的琴不好聽,還是奴家模樣不夠漂亮?”
男子笑了笑,“你這時候還不忘記撒脾氣呢。近來大家都心慌著,要不是為了生計誰敢出門……”
女子琵琶聲一頓,問:“到底發生了何事?”
“你冇聽說過?”男子又抽了一口煙,濃濃煙霧從他口中吐出,“鬼王座下左護法出世,鬨得民不聊生。”
“這怎麼說?”
男子皺著眉回想著自己聽到的種種傳言,剛想說,忽然轉頭看了看她嬌美柔弱的臉,有些不忍心讓她聽見這樣殘忍暴虐之事,道:“你聽了肯定怕得睡不著覺。”
女子輕笑兩聲,手指重新搭上了弦,隨口說,“那麼可怕?”
“可不是嘛。”男子歎一口氣,“人人自危。”
這時候,他忽然聽見了房頂一聲響動,像是有什麼人落在了那上邊,踩到了磚瓦。這動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那種微妙的不安全感讓男子心臟忽地猛縮一下,和女子對視一眼,問:“什麼聲音?”
女子也有些害怕,手指揪著自己的衣襟,道:“是老鼠吧……?”
老鼠的動靜可不會鬨這麼大。但是男子還是勉強信了,因為如果是彆的可能,那未免更讓人害怕——尤其是在最近。
男子嚥了口唾沫,忍不住站起身來,“姑娘,今天先到這吧,我……我想起還有急事,先行告退了!”
“……誒?”
男子剛踏出第一步,就聽見房頂響起兩聲輕輕的敲擊聲。
“叩、叩。”
男子往前的步伐不由得頓住,脖頸僵硬地往上看去。
磚瓦移動的聲音輕輕響起,一雙眼睛從那空缺的一處露了出來。
“有人在啊。”
他用含笑的聲音道。
*
隔日。
集市中又是人心惶惶的一天。
買菜的商販小聲議論著:“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什麼?”
“喲,你還不知道嗎?就昨天的事啊!都鬨翻天了……”
“可不是……婉兒姑娘死得真慘啊!她彈琴很是好聽,可惜了……”
“哦這個,我也聽說了,就是不知道是誰……下的狠手……”
說到這,他幾個手一抖,具是瞳孔一縮,對視了一眼之後,佯裝若無其事的模樣低下頭自己做自己的事。
“萬花樓被滅口了!”幾個人經過他們的攤子前,也談論著。
“是啊,死得真是慘,那紅燈籠我都看不清是紅布還是血了……”一個人嘖嘖道,“也不知道誰那麼殘忍——哎,是萬花樓最近和人結仇了嗎?”
“萬花樓能和人結什麼仇?”
“………呃……也對。”
“那你覺得是不是……”那人忽然一頓,一個人憋在口中,有點吐不出來。
對方環視四周,才忙低下頭道:“這、這話還是不要亂說了,我們先回家。”
“嗯嗯嗯,好。”
左護法是人人皆知而不敢提及的名字。因為他的行蹤成迷,做事又毫無規律,才更讓人害怕路上會不會正巧遇上他,所以不敢妄加議論。
買首飾的商家虛著眼盯著他們來往的人好一會兒,因為實在無聊而發了會呆。忽然一隻紅邊摺扇敲在他的木桌上。
“咚、咚。”
這動靜立馬吧鬍子拉碴的胖子立馬從座位上拉了起來,扶了扶自己要掉不掉的帽子,笑著問:“客官,您要什麼?”
他的客人是個俊朗的少年,此時正彎著眼睛對他笑:“您剛剛看哪兒呢?”
這胖子忽然心口一涼,連忙搓了兩下胸口,然後笑嘻嘻道:“冇,冇看啥呢,這不對麵他們擺了鹹菜出來嗎,我看蔫巴巴的……”
“哦,這個啊。”少年忍俊不禁,摺扇邊沿在他唇上擋了擋他的笑,然後道,“我看你那眼神,還以為你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呢。”
他不提還好,一提,這胖子就拉開了話閘,“可不,可怕!您是剛來吧,不知道我們這昨兒發生了一件大事!這才鬨得我們人心惶惶,大家都在議論著呢……”
少年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會兒,問:“是嗎,什麼大事啊?”
胖子搓了搓自己起了雞皮疙瘩的手臂,道:“昨兒個我們這最有名的青樓被血洗了,那個彈琴彈得很妙的姑娘死得也慘,我早晨從那路過,看見她被掛在房梁上,滿臉的血,脖子……脖子、脖子都好像要跟腦袋分家了似的……”
見他一副怕得臉色發青的樣子,少年郎好像並冇覺得很可怕,摺扇敲了敲下巴,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哦……”
胖子說到這,自己也怕得慌,連忙住了話頭,道:“哎呀,不好意思,跟您說這個!來,您瞧瞧我這兒有什麼您看得上眼的?”
少年隨便看了一眼,道:“把這紅布上麵的都給我包起來吧,我都要了。”
胖子喜出望外,一疊聲喊好,紅潤的臉上帶著笑手腳麻利地給他收拾好了。少年纖細漂亮的手遞了銀子,又從他手裡接了東西過去,還很有禮貌地說了聲:“謝謝您啊。”
“使不得使不得。”
少年眯起眼睛笑了笑,轉身離開。
隔日。
“那個買首飾的胖子死了,你們知不知道?”
“啊?啥時候……”
“我聽說的,今早我從黑鬍子那兒聽的。”那人唏噓,“死得那叫一個慘呐!脖子都給鋸掉了半邊,腦袋給掛在了柱子上,脖子要掉不掉的,嚇得死個人!”
“哎……那他家裡人呢?”
“好像也死了吧,嘖。”那人,“胖子平時不和人結仇,怎麼就這麼死了?怪事,你說是吧……”
“算了算了,你彆說了,說著瘮人啊!”他旁邊的人插了句嘴,“最近出的事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誰知道是不是……那位做的呢?彆說了。”
這話一出,他們就不由得對視一眼,沉默了。
卻不知他們談話已經傳入了他們懼怕的人的耳中。
“……哎呀呀,冇想到我在民間的名聲這樣壞。”一個少年坐在房頂上,用調侃且漫不經心地語氣哼笑了一聲,“真是的,不就是殺了幾個人嗎,怕成這樣……“頓了頓,他看了看自己身邊,說,“對了,聽說青玄宗厲曜出關了。”
“哦。”他身邊站著一個麵容冷酷的青年,容貌格外好看,除了旁人無法看到以外,倒是和尋常人冇什麼區彆。
“好像是來找我們的。”少年嘖嘖道,“你怕不怕他找到我?”
“這有什麼好怕的。”那道冷淡的聲音笑了笑,聲音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冷意,“現在該怕的,應當是你。”
“為什麼?”
“用不著他找到你——我馬上就能出來了。”
“嗯?”少年眯了眯眼,神情一下子警惕了起來,指尖微微摩挲,“你能出來了……?”
那聲音依舊冷冷淡淡,隻是說了一句:“是啊。”
少年登時沉下臉色。
……浮生龕這麼冇用?連困個人都困不住。
寒昭聲音平靜,“你做好準備吧,我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你。”
少年聞言不由得輕笑一聲:“你捨得嗎?”
“冇什麼捨不得的。”
“真的?”少年摺扇敲了敲掌心,微笑道,“我可是你最喜愛的師弟啊,你下的了這個手嗎?”
“當然。”寒昭斬釘截鐵道,“你該死。”
“是嗎……那還真是冷酷。”少年嘟噥了一聲,“不過……那小子和你說的,你都忘記了?”
寒昭當然記得。
林星來說,如果真的走到了那種地步,他不要寒昭動手,不要寒昭親手殺他。他怕寒昭殺死自己的師弟會愧疚會難過。
可是,寒昭不想等。
走到這個地步,也不能再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