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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山路(七)

浮生龕是無所不能的。

這就是林星來心裡的想法——當然, 也是事實。

隻要他向浮生龕許願永久和束白脫離關係, 就必定能做到。真正讓他為難的, 是浮生龕向他索取的代價——他已經對浮生龕許過願了,知道這個代價是不打招呼就對他施加的,毫無準備和被束縛的感覺尤其令人難以忍受。

林星來和束白同體異魂, 雖然因為心靈不相通而無法得知對方的想法,卻一定會有所感應。幾乎在林星來要動用浮生龕的想法剛冒出來,束白就有了預感, 他聲音冷了些:“你想做什麼?”

林星來被縛仙索緊緊捆住,衣服已經淩亂不堪,一頭潑墨般的長髮也亂糟糟的,從表情上看得出他已經竭力想剋製, 但身體仍然無意識地痙攣著。聽見束白毫不客氣的質問, 他虛弱卻強硬道:“我要做什麼,和你有何關係!”

對待束白他一向是這個態度,反而是束白偶爾的似敵似友讓人捉摸不透。

束白道:“旁的我可以不管,唯獨你要做的事要害我,那可是不管不行!”

林星來道:“我害你?”他笑一聲,眼睛看向捆住自己的繩子, “我這副模樣, 連和你說話都懶得,還害你?真當我有勁冇處使, 不先把自己救出來?”

束白頓了一下,似乎覺得他說的有理, 但還是陰惻惻地叨道:“誰知道呢?”

林星來水深火熱的痛覺中,一麵要剋製本能不讓自己痛得蜷縮起來,一麵還有堅守意識不讓束白趁虛而入,可謂是神經緊繃到了極致,連半點都不敢懈怠。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星來額角身上的汗珠滴在地上都成了一小片水窪,黑髮狼狽地黏在臉上,被縛仙索勒住的肌膚被摩挲出一片紅紫。他眼神渙散嘴脣乾裂,明明時間還冇過多久,卻是一副飽受折磨的樣子。

束白也冇心思再關注他了。

林星來眼珠一轉,手指也微微動了動,察覺到自己相對安全的處境後,他小心召喚出了浮生龕。

這傢夥還是那麼精緻奪目,讓每一個哪怕心無貪唸的人都忍不住生出了搶奪的慾望。耀眼刺目的金光一刹那就充盈了這個空蕩的房間,也在一瞬間就驚醒了百無聊賴的束白。他若是有實體,定然是一副被氣得駭人的模樣,因為林星來聽見他咬牙切齒地憤怒道:“林——星——來!!”

林星來聽見他那恨不得把自己扒骨抽筋般的陰毒聲音,反而笑了起來,不過頃刻後,他漸漸收斂笑容,神色變得虔誠。彷彿對待什麼無上尊貴的事情一般,以一派虛弱卻嚴肅的表情輕聲道:“我自願以餘生所有陽壽為代價,交換……”

誓詞還未唸完,他沙啞的聲音就戛然而止。

“唔——!”

“交換?嗯?你想交換什麼!”

隨著束白話音剛落,林星來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喉嚨,隻覺得喉嚨上被一道無形的壓力鎖住,空氣無法進入肺腔的感覺讓他兩頰漸漸通紅。前所未有的死亡般的窒息感如澎湃的海水襲來,堵住他的心竅,封閉他的五感,孤獨感轉瞬充盈了他的內心,讓他變得無比恐慌。

在這樣的狀態之下,他一邊奮力掙紮,一邊聽見束白嘲弄而壓抑憤怒的聲音:“就憑你,還想要把我殺死?!不可能!原本還量你有些用處,冇想到你竟然打亂了我的計劃——現在看來,是我太仁慈!你,也不必留了。”

林星來的反抗稍微超出了他的預料。

在他看來,林星來不過是個市井之徒罷了,貪歡、貪功利,在最關鍵的事上猶豫不前、小氣透頂。他原本以為林星來是可以完全被掌控的人,卻不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寒昭。

要是冇有這個變數,林星來就被他握的死死的。但若是有了,那麼為了這個變數,林星來甘願拚命、豁出一切,哪怕是有無限可能的後半生都可以放棄掉——為什麼?為了那點同門情誼?這就是束白作為鬼最不明白的地方:活著難道不好嗎?

——雖然不再是作為自己而活著。

林星來腦子嚴重缺氧,不甚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話語中的幾個字眼,登時心中閃過不祥的預感。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喘息聲,用力掙紮著問道:“什、什麼計劃?”

也許是束白大發善心,林星來身上那讓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感漸漸消退,他癱在椅子上緩了好一會兒,回神後擰著眉質問道:“你想乾什麼?”

束白的語氣漸漸鎮定下來,沉沉的音色為他的話語蓋上一層陰霾。“你會知道的。”

話音剛落,林星來立馬就感受到頭部一瞬尖銳的痛,但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就已經天旋地轉栽倒在了地上。隔了半晌,林星來才慢慢反應過來自己摔了,身上的劇痛如刀片在他身上蹭刮一般讓人無法忍受。頭更是痛苦,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抽取他腦中的意識。

與此同時,他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寒昭淡淡的聲音響起:“在做什麼,怎的這樣吵?還有這金光……”

察覺到是自己的意識在被束白強勢地侵占時,林星來心頭一緊,雙眼漸漸渙散,再完全失去意識之前,他大喊道:“師兄,不要進來!!”

他驚慌又掙紮的聲音聽得寒昭心頭一緊,不再多說,手按在了門上就要推開。

這時候,林星來失焦的雙眼看見自己的手一寸寸緩慢地抬了起來,蒼白的指尖縈繞了一層淡淡的黑霧。眼睜睜看著這一幕,林星來心跳陡然加快,熱血上湧,連頭上的抽痛都可以暫時忽略了。

他用力抬起另一隻手去壓製它。然而這個簡單的動作他做起來卻是比以往都困難,手上彷彿壓了千斤重般不受控製。林星來眼眸裡劃過一道堅毅的光,使勁咬住下唇和束白爭搶著身體的控製權。

他的兩隻手好像擁有不同的主人一樣——這個認知讓林星來陷入片刻的恐慌。

“哢噠”一聲,門被推開。

寒昭一眼看見林星來死氣沉沉地趴在地上,冇有他想象中的打架場景,也冇有金光。見林星來狀態岌岌可危,他連忙走上前來把他扶起來。

於是看見了他蒼白的臉頰,被咬得血肉模糊的下唇。林星來已經昏迷不醒,但還是緊皺著眉呼吸急促,兩隻手無意識微微抽搐著,掌心火熱。是讓人見了就心慌的狀態。

寒昭心頭抽痛,難免心生不忍。他竟不知道這縛仙索會給人帶來這樣大的痛苦。

但介於林星來之前的行為,讓他對林星來完全放心他也做不到。寒昭猶豫片刻,歎了口氣,還是輕輕把他身上的縛仙索解開,換成了普通的繩子。

寒昭看著他身上紫紅的勒痕,抿了抿唇,給他留了一瓶藥在床頭。然後站在床邊看著睡夢中依舊飽受折磨的林星來,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才靜悄悄地離開。

剛出房門,一隻輕盈飄動的紙鳶撞在了他的肩頭。寒昭一愣,反應過來是宗門傳回來的,剛剛他已經和青玄宗傳了信,如實告知了他所瞭解的林星來身上的事,冇想到迴應速度這樣快。

他一打開紙鳶,掌門師存道的聲音就從中傳了出來。

他嚴肅道:“千嬰祭的事情非同小可。寒昭,我宗對此事報以十二分的關注,若是情況允許,我希望你把你師弟儘早帶回宗門;若是不行,你顧好自己就是最好。須知現在的林星來已經不同往日,不能再把他當做你的師弟看待,你可明白?”

寒昭一愣,回道:“明白。”

師存道沉吟一聲,道:“按你說的,現在林星來體內還有一個身份不明的靈魂,狀態並不穩定。那麼建議你用縛仙索困住他,免得節外生枝。”

寒昭握了握拳,冇提自己撤回了縛仙索的事,隻道:“明白。”

“還有一事,須得提醒你。”師存道嚴肅道,“浮生龕已被啟用,認了林星來為主,現在應當是被他隨身攜帶著。若是林星來遭遇不測,浮生龕或許會被附身於他的魂魄利用——以那物事的通天之能,我想你不會不清楚後果如何。”

寒昭心下一沉,道:“明白。”

師存道:“任何情況,及時和宗門彙報,如果遇上你無法解決的問題,亦可求援。”

寒昭對他的叮囑都一一應下,然後關閉了紙鳶。他回身看著這道門,猶豫了片刻,還是再次推開了它。

既然浮生龕已經在了林星來身上,那麼以防被利用,還是要把他捆住才行。

簡陋的木門嘎吱一聲被推開,寒昭先是看見自己放在床頭的藥瓶,再是看到空空如也的床。

地上散落了一根斷掉的繩子。

寒昭眸光一凜,三步作兩步上前摸了一把塌上的細軟。還帶著些許溫度——也是,他和掌門對話也冇要多久,人要走倒也冇走遠。寒昭走到窗邊望瞭望,舉目一片青空,低頭是繁華的街道,就是冇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寒昭手按著案幾看著窗外,怔了好半晌,忽而抿唇低頭,用力皺了皺眉,兩手緊握成拳猛地錘了一下桌案。那案幾瞬時化作一攤木塊,還有些細微的粉末飄在空中。

正在這時,一道飆風猛向寒昭後背襲來,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寒之氣和強硬的威勢。寒昭正在氣頭上,正愁滿心怒和悔無處可撒,這邊就有人送上門來了。

他擰著眉就回身,白袖一揚空手去擋。

作者有話要說:

斷更一下,我要談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