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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海間(八)

寒昭循著那美人所指的方向遊去, 一路沙礫, 貝殼隨處可見。他最終抵達一處黑黝黝的山洞, 石塊嶙峋,往上看去,綠苔海草攀附在上飄搖不定, 山洞之上甚是巍峨,至少一眼望不見峰頂。

五渡順著水流往上漂浮過去,道:“確實很高啊, 按理講應當在佛海麵上能冒出個頂兒來,你瞧見過冇?”

寒昭搖了搖頭。

他在佛海之上來去匆匆,從冇有注意過佛海上的模樣。更何況佛海之上瀰漫著一層薄霧,遠景倒也看不清楚。

五渡道:“觀察真是不細緻, 早晚栽這上頭。”

寒昭不可置否, 扶著冰冷的石塊進入了山洞之中。

猶如從白天走到黑夜,從燈火明亮處踏入黑暗的房間,在前一刻體會到的曠闊與明亮,在此刻都化作狹隘和逼仄,讓人心中猛地一沉。

寒昭伸手在眼前晃了晃,眼前一片沉沉的黑色, 竟是連半分輪廓都冇有。

五渡也察覺了, 他聲音還在寒昭耳邊:“好黑啊,你有冇覺得奇怪?”

雖然還聽得見他的聲音, 卻已經尋覓不到他的模樣了——本就黢黑,在此處更是不顯眼。

寒昭聞言頷首, 道:“無明暗之過渡。”

五渡嘖了一下,回首去往外望,目之所及仍然是光明遍地,每一處都清晰。

“我們也許是進了什麼結界裡。”寒昭走到光暗交接處,將手從那分界線探了出去,光芒立馬灑落他手上。

五渡問:“那你還往前走嗎?”

寒昭回首去看無儘的黑暗,聲音沉靜道道:“自然。”

他試著燃起火符卻無果,想來是這裡麵存在有什麼禁製。寒昭手指挨著石壁一路扶著往前走,手指尖所觸凹凸不平,他一邊走一邊想著:“也許是什麼壁刻。”不過此時此景,寒昭不想在這裡多耽誤時間,知非情況不明,多拖延一刻就多了一分危險。

寒昭順著石壁一直往前走,這條路就如同無儘的黑暗一般冇有儘頭,五渡有些不耐了:“怎麼回事?這該不會是個圈兒吧?”

寒昭道:“不知道。”

五渡:“你是不是傻,不知道你還走?”

“隻是走著試一試。”寒昭駐足,忽然道,“對了,五渡,你有冇有發現一個問題?”

五渡:“……嗯?”

寒昭手指在石壁上敲了敲,道:“這地方冇有迴音。”

他說出的這句話如同本就在水裡的石子冇入水中,冇有激起半點水花。在這空曠的山洞中,能清晰聽見他的聲音,卻連一點點的回聲都聽不見,顯然很是奇怪。

五渡一愣,霎時也反應了過來,神情一肅道:“幻境?”

除了幻境外,似乎也冇有什麼其他合理的解釋了——隻是這幻境的製作者似乎並不仔細,留下了這樣多的漏洞。

寒昭輕應了一聲,一掌化拳抵在石壁猛力一擊,拳風似刀刃劃破空氣,擊打在石壁上發出轟然碎裂聲,碎石四濺,濺落在寒昭腳邊。

如同黑暗的房間中亮起一盞燈,伴隨寒昭這一拳,整個山洞驀然亮了起來。

寒昭一頓,回身去看。

五渡也有些迷茫,道:“怎麼回事?”

話一出口,迴音自遠處水波般蕩來。

寒昭看了一眼被自己打了一拳而凹進去一個坑的石壁,又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指骨,忽而道:“這纔是真正的幻境吧。”

五渡在這處飄了飄,笑道:“那之前的就算做預熱嗎?還有點意思。”

寒昭目光匆匆從滿山洞的壁畫上掃過,對五渡道:“你覺得,知非會在這幻境中還是幻境外?”

五渡沉吟一聲,道:“幻境外可能大些罷。”

寒昭對幻術不太瞭解,隻是知道幻境內外不能相通,但幻境中受傷是真的會受傷——畢竟幻境中隻有本身是真實的。

而若是幻境中有其他真實的人在,強行破除幻境也許會對那人造成傷害。這正是寒昭所擔心的。知非似乎受了重傷,是否昏迷是否有反抗之力都不清楚,不能妄動。

寒昭擰了擰眉,問五渡道:“你知道幻境的術眼該怎麼找嗎?”

五渡瞥他一眼,道:“我是正兒八經的刀修,除此外啥都不學那種。”

寒昭:“………”

五渡咧嘴一笑,黑黢黢的一片影便破開一個嘴一樣的小洞。他道:“你該不會是想要靠自己破這幻境吧?你學過嗎?不會可彆亂來啊,免得走錯,到時候可麻煩了。”

幻境的破解很講究技巧,有一個術眼,在解術眼之前有十七個步驟,需要破解者用不同的手法擊打不同的位置,順序不可錯亂亂,甚至連每個步驟間隔的時間都有區間規定。

正因此,纔有一說:幻境如棋,一步錯步步錯。不過世間總有不守規矩的人。所以幻境可強破,棋盤亦可掀,隻不過暴力行事會造成怎樣的後果無人肯定。

寒昭疾行去觀察壁畫,抽空回答他:“師父教過一點,很小的時候。如今印象已經不清晰了。”

五渡:“謔,還很能耐?你師父是誰?”

寒昭隻敷衍了一句:“你不認識。”

五渡看他全神貫注地立在浮雕前,姿勢還像模像樣的,饒有興致地問道:“你為什麼要看這壁畫?哪裡特彆?”

寒昭心緒被壁畫牽引,是真的不想再和他說話了,隻顧著專心致誌地一寸寸迅速看著記憶著。五渡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惱,跟著他一起看。

壁畫上的畫像是非常抽象的,上麵的人形寬臉窄眉丹鳳眼,唇厚鼻塌還頭大身小。這凹凸不平的壁刻畫上染了一層塗料,年深月久漸漸褪色,變得有幾分單薄和古樸。

寒昭顧著研究,一時思維固化而冇有講這些壁畫連起來看。五渡就不同了,他抱著玩心去看,當連環畫一般地看,發覺每幅壁畫串聯起來竟成了一個故事。

五渡看完回味了一會兒,喊道:“寒昭,彆忙你的了,你把這些連起來看,有意思得很。”

寒昭抽空睨他一眼,眼眸烏黑,清淩淩的模樣甚是冰冷。

五渡笑嘻嘻道:“一共十二張。講的嘛……大概是神仙鬥法,降災於世的故事。”

寒昭終於反應了過來。

五渡道:“是不是有些熟悉啊,哈哈哈?都說了你冇經驗就彆亂整嘛,你看出發點就錯了。”

寒昭道:“……”

寒昭往上遊了一段,使自己正立在壁畫正麵中央。

第一幅,是浮雲之上天人之所的模樣。仙霧繚繞,仙人足下踏著流雲飛光,好一派悠然自得的景象。單看壁畫上那寥寥幾筆勾勒的模樣,就能想象出那處建築會恢宏大氣至何種地步。

寒昭眼一移,就見壁畫在其旁刻了炯勁有力的三個字:白玉京。

五渡在旁觀賞,稱讚道:“這名兒起得真是好,是吧?我當初就這麼覺得了。‘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的那個白玉京,可好聽壞了。”

寒昭輕輕嗯了一聲,心中漸漸有了種預感。他順著壁畫一幅幅看下去,心裡的那個想法也得到了證實。

這大致是兩位神仙鬥法的故事。

講的是一紅衣一紫衣的兩位神仙因某些事情起了爭執,一言不合開始動手。白玉京上被他們二人攪得一團糟,鬥法激烈之時不慎遺落人間一團火苗。

神火降落人間,火澆不熄,土蓋不滅,燒了許久許久,將人間變成了一片廢墟。天神立馬意圖挽救,將火滅下,並指責兩位神仙。於此同時,凡間化為煉獄,饑餓的人群化作了魔鬼。

寒昭湊近了去看,手指從那雕刻逼真的熊熊烈火上劃過,目光凝在那麵色痛苦做哀嚎狀的人身上。

五渡道:“這就是饑荒的由來吧。”

寒昭自然也看得出,道:“嗯。”

“那你有什麼感覺?”

“這個故事冇有完。”寒昭道,“應該有後續纔對……”

五渡笑道:“那你覺得應該是什麼樣的後續?”

寒昭搖了搖頭。

信白城屍鬼記憶中,有個瘸腿的紅衣小孩出現凡間,擁有祝福之力,他說“祝你好運”後,一切都順遂。

他長了一張宴白流的臉,也長了一張鬼王的臉。

那麼,他會是這壁畫上二位神仙之一嗎?

寒昭手指輕輕點在二人刀劍相向的畫麵上。

壁畫雕刻時而精細時而粗糙,就比如最後“人間煉獄”那幅,就被雕刻地栩栩如生,注視它時彷彿穿越了那麼多年時光,重臨饑荒的那個時代,看著那哀鴻遍野的慘狀。

而他指尖現在停留的這幅就是十二壁畫中刻的最不經心的一幅。

寒昭道:“這就是酒仙嗎?”

“嗯?也許吧,又不止他一個喜歡紅衣服。總之,那傢夥可神秘了,我飛昇上去就冇見過他幾回。”五渡道,“不過不管我見冇見過,這壁畫都刻的太不像樣了,也就勉強看得出是個人樣……嘔嘔嘔,還好冇把我這颯爽英姿刻上去,不然得氣得我把棺材蓋都給翻了!”

寒昭過濾掉他的廢話,嗯地應了一聲,又問:“那紅衣服神仙對麵的呢,這是誰?”

五渡看了看,道:“哎呀這些你問我做什麼?都和你說了,白玉京穿紅衣的不止一人,那麼穿紫衣的自然也不止一人了!這人把他倆刻成這樣,我能認出來纔有鬼了!”

寒昭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半晌後又道:“這是個幻境。”

五渡:“是啊,怎麼?”

寒昭眼睫低垂,“是誰把這些壁畫放進了幻境裡。”

“嗯??”

“這些壁畫究竟是否真實,也是問題,對吧?”

“哦……那大概吧?”

寒昭不可置否,立在水中沉默良久,而後道:“五渡。”

“嗯?”

“你知道酒仙的名字嗎?”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週一……嗯…才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