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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中人(五)

寒昭也不知為何要笑。隻覺此情此景, 須得笑一下才合適。

宴白流那裡似乎有了什麼麻煩事, 寒昭看見他目光冰冷銳利地向後一瞥, 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冷笑一聲,一手按住鬥笠, 從樓上一躍而下。

紅衣翩然,幾乎和滿街飄散的紅傘融作一體。

五渡道:“你和這小朋友認識?”

寒昭一愣,對他的稱呼感到一絲彆扭, 而後道:“是,三師弟。”

五渡哦了一聲,目光落在宴白流身上,總覺他身上有自己熟悉的氣息。不過這感覺實在微弱, 五渡自然而然將其忽視, 又道:“他馬上來了啊。”

寒昭心領神會,手中紅傘從頭頂拿下,垂至腿側,傘麵遮住了五渡本就不大的身體。五渡晃了晃,黑霧一般的身體漸漸融入了紅傘之中。寒昭手上的靈力順著傘柄攀附上去,在紅傘上悄然附上淺淺一層。

宴白流從樓上到樓下, 方纔冰霜般的臉色已經化作融融春水, 純澈溫和,還是和先前無二的模樣。他鴉羽般的黑髮束起, 眉目舒朗,笑時極儘少年意氣, 彷彿世間無煩憂可困擾他,一如任意妄為、仗劍天涯的少年俠客。

寒昭站在原地等他過來。

宴白流一步步走來,背後的傘緩緩飄落在地上,他含笑道:“怎麼樣,是不是很漂亮?”

“無聊。”寒昭冷淡道:“稍後記得去幫店家收拾。”

“這我當然知道!”宴白流嘟噥著抱怨一聲,忽而問他,“寒昭……你怎麼在這兒?”

“順路,便來了。”寒昭頓了一下,“且這話該我來問你——你怎麼會在這。”

宗主令遣寒昭秦西沉兵分兩路,可冇有要宴白流下山的命令。

“我這次可絕非悄悄出來的……”宴白流無奈道:“還不是因寒昭你給宗主通了信,他有些憂心。”

他這話一出,寒昭就想起自己之前在寒水鎮時給青玄宗傳的紙鳶——是交代血玉招魂令的那件事。

“招魂令一出,開了鬼門關,再這樣下去,恐怕生靈塗炭是早晚的事。”宴白流低歎,劍眉微蹙,“縱然仙修眾多,卻也會疲於應付……若是旁的族類趁虛而入挑起戰事,怕是我們隻會有比上次輸得難看的份了。”

寒昭微微頷首。

“現在就想辦法把它關上就行了——不過讓鬼王自己收回招魂令的可能太小……”宴白流眉頭一鬆,又亮出笑來,“不過冇事,把他找到了就等於解決了一大半的問題。寒昭,你說是吧?”

寒昭點點頭。

宴白流道:“你這也是去陰山嗎?”

寒昭又點點頭。

“這邊的小鬼們由師弟他們解決就行了,再不濟也有秦西沉——他音攻之術可是修得爐火純青,隻要不是鬼王和左右臂那種級彆的,皆可以一戰。”宴白流說,“我們兩個一起去陰山看看吧?”

寒昭正要點頭,忽然頓了頓,問道:“你知道陰山在何處?”

他是有五渡陰山的鬼做指引,才知道了陰山的方向——不過倒也不是陰山這地方多偏僻,陰山的位置天下皆知,隻是它所在處太過隱蔽,有一說藏在地下,有一說藏在天上,眾說紛紜,令人難以斷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若是無人指引,人在那處哪怕翻著泥巴找都找不到。

“我怎麼不能知道了?”宴白流撞他一下,調侃笑道:“一脈相承,你就這麼看不起我呀?我宴白流好歹也是出入江湖幾十載的人,對這地方還是有所耳聞的!”

寒昭想了想,倒也覺得說得通。

宴白流眼珠一轉,見他右手還拿著之前接下的那把傘,就從他手裡輕輕把油紙傘抽回來,手抵在傘撐處啪的一下將其合上,再遞給他,嘴角勾起,“寒昭,喜歡嗎?”

寒昭手裡拿著一把和他渾身打扮風格迥異的紅油紙傘,瞥他一眼,道:“你的?”

宴白流聞言一愣,搖了搖頭,去和樓下的店家商量了幾句,又拿著傘走了回來:“我買了,送你?”

寒昭看著這豔紅豔紅的顏色,沉默片刻,一副不太想收但是又出於無奈必須要收的表情,伸手接了,道:“好。”

宴白流又回過頭看了看被自己搞得一片狼藉的街頭,兩手互動做劍指,闔眸,嘴唇微動,頃刻便見颶風以他為中心旋轉升起,等風散,方纔散落在四處的紅傘便齊齊排在酒樓門口。

宴白流睜眼輕舒一口氣,扭頭對寒昭笑笑。見寒昭還是一副冷臉,他就歪著頭想了想,而後邁步進了酒樓。

寒昭站在原地不動,隻看見他笑語晏晏地和店家說著些什麼,店家的臉上也漸漸綻放笑容,還從一旁的抽屜中拿了一個紙袋裹住的東西遞給他。

宴白流笑著謝過,轉身回來。

不等寒昭開口問——或者說,他知道寒昭根本不會開口問,就抬手把手心裡的東西交到寒昭手心裡。

寒昭手心一沉,清冷的目光帶了些疑惑。

“青稞糖,”宴白流說,“拿著吧,吃著解悶。”

寒昭握了握手裡的糖,道:“你在外邊就喜歡吃這個?”

宴白流眨了眨眼,道:“……乾嘛,不行?你還管我這個?”

寒昭道:“仙修體脈純淨,吃此物隻會把雜質引入身體裡。”

“那有什麼……”宴白流無所謂道:“用不了多久就會消——”

話音未落,一道拳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宴白流襲來。

宴白流眉頭一皺,身形一閃,正要反擊,卻見寒昭已經先他一步出了手。

寒昭神色淡漠,湛然若神,正側著身,用纖長卻格外有力的手緊緊扼住一塊空氣,不過幾息,在寒昭手中就有烏黑的顏色漸漸蔓延開。

“嘖,這不是能挺快的嗎?剛纔這死東西在那還磨磨唧唧呢。”五渡輕嗤一聲,和寒昭傳音道:“該不會是騙……等下,隱身咒也被他掙開了一道裂口?”

宴白流眯起眼哼了一聲,伸手順著寒昭手的方向掐住那隻還冇有顯出形的鬼,道:“居然還有隱身咒……”

寒昭順勢鬆了手,道:“我下的。”

宴白流側臉看他,詫異地挑挑眉。

寒昭手裡的紅傘微微發燙。五渡的目光看著那隻不斷掙紮的鬼,輕聲道:“寒昭,你不覺得奇怪嗎?”或許覺得現在自己的語氣像是挑撥離間的角色,他頓了一下,咳了兩聲,才又道,“明明這隻屍鬼關節並不靈活,之前一舉一動都是困難的,那為何剛纔那一下卻快到極致,甚至連我都差點冇反應過來——”

寒昭皺了皺眉。

五渡沉聲道:“說句不耐聽的,寒昭……你可有想過,你這位小朋友,有十之八九的可能就是這屍鬼的執念所在?”

寒昭眼眸幽深,似乎陷入沉思。

宴白流對他們的對話一無所知,他道:“是你?寒昭,為什麼?”

寒昭斜睨他一眼,道:“這隻鬼,是從信白城附近那森林中抓到的。執念奇深,不得解脫,我把他放出是想找他的執念之源……但若不為他加隱身咒,定會使市井間人惶恐不安。明白了嗎?”

宴白流了悟。

施咒人是可以看見被施咒的東西的的,被施咒人特許的也可以。可宴白流看不見這隻屍鬼,自然也無從得知,他手裡那隻屍鬼一雙黝黑陰森的眼眸望著他,神色是何等狂躁、不甘與怨恨,身上的黑氣猛地炸開,就如轟然炸地的雷彈般。

儘管看不到,但仙家敏銳的直覺仍然讓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宴白流迷惑地四處看看,警惕道:“寒昭,你有冇有覺得有什麼人在往我們這看?”

寒昭的目光不經意地在屍鬼身上掃過一瞬,而後道:“信白城結界破裂,鬼魔四處皆在,不稀奇。”

宴白流半信半疑地應了一聲,四處看看,摸了把自己的臉,嘟噥道:“這目光也不知道收斂點。”

“鬼是憑藉氣息找人的。”五渡低聲道:“所以也許也不排除他認錯人的可能。”

寒昭微微頷首,也不知聽冇聽進去。

五渡掃了一眼,看著那隻屍鬼陰森森地凝望宴白流的眼神,都忍不住心裡一毛。

宴白流邀寒昭回客棧,一回去,寒昭便撤了屍鬼身上的符陣。宴白流新奇地繞著它打量,見他一舉一動僵硬得讓咋舌,忍不住拽了一下寒昭,“剛纔那個要打我的當真是它?”

寒昭道:“當真。”

宴白流把臉湊到屍鬼眼前去細看,道:“假的吧,剛纔那淩厲的拳風,就它還能打出來?”

話音剛落,屍鬼一隻枯手緊握成拳,就從下而上往宴白流下巴去了。熟悉的力道,淩厲的拳風,宴白流迅速從那位置跳開,手指摩挲下頜,饒有興致道:“看來還真是它?我是有那句話惹他氣了嗎,怎麼這麼暴躁。”

寒昭默然。

宴白流:“寒昭,你說他為何不說話?莫非生前是個啞兒?”

“不知。”

“嗯?這你不知道?那它生平呢?”

“不知。”

“……緣何故生如此怨念?”

“不知。”

宴白流噗嗤一聲笑出來,“這也不知那也不知,那你不知道問問彆人嗎?”

寒昭:“不勞他們了。”

“哦——”宴白流戲謔地看著他:“是嗎,真的?我還當你羞了呢。”

寒昭冷臉:“……”

作者有話要說:

在校外吃飯真的得注意點,不太衛生,吃了說不定的拉肚子(比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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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一下預收誒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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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昇後我屍骨無存》

文案:

謝無風有時候也很疑惑,他又不作奸犯科窮凶極惡,為什麼老被天道針對。

五歲,測靈根,差點被天雷劈死。

十歲,上山拜師,差點被天雷劈死。

十六歲,下山除魔,差點被天雷劈死。

謝無風離飛昇僅一步之遙的時候,天雷又來了。

——這次不是差點,是真把他劈死了。

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