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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喜事(八)

寒昭從五渡這裡得知了這些事後,暗自沉吟片刻後,忽而問道:“前輩,你可知招魂令上有什麼標誌嗎?”

“我哪兒知道。”五渡道,“我當初拿這招魂令是辦事兒去的,火急火燎辦了去,生怕惹火燒身,哪裡顧得上細看。”

寒昭聞言眼睫微顫,從茶杯中沾了點茶水,在桌上一筆一劃寫下那個殘缺的囍字。

五渡撞了撞罐子,道:“想不到你看著像個文化人,連個囍字都要寫錯。”

寒昭無奈道:“我知道囍怎麼寫的。”

五渡道:“那你在這兒亂畫些什麼……”

寒昭指了指這個字,道:“前輩,你看這字和囍有何不同?”

“士土顛倒,後邊那個……是怎麼,是冇了人頭嗎?真是怪,有何寓意吧。”

寒昭道:“這就是招魂令上的字。”

五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你見過了招魂令?”

寒昭頷首,把那枚血玉取出來給他看。

五渡敲了敲罐子側壁,道:“你放開我,讓我好好瞧瞧。”

寒昭自然遵循。

寒昭解了他的禁,一團黑氣就從罐子裡緩緩湧了出來,湊到寒昭手邊看了看,片刻,一縷像手的黑霧貼著血玉摸了摸,半晌才縮了回去。

“怎麼樣?”

五渡道:“怪怪的。”

“怎麼個怪法?”

“你細細感受一下,這血玉是有聲音的。”五渡聲音沉沉的,“尖叫、哭嚎……像是災禍降世民不聊生的聲音。”

寒昭一愣,雙眸微闔,凝神去聽。

“救我……救我……”

“好餓好餓好餓好餓啊啊啊啊……救我,誰能救救我……救我,求你救我……”

“這一劍下去,剜了它就不會再餓了……是嗎??”

……

寒昭眉頭緊鎖,睜眼問道:“饑荒?”

“什麼饑荒……”五渡一愣,“你能聽見他們說話?”

“是,能聽見。”

五渡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寒昭雖然看不見他的眼睛在哪裡,卻能感覺到他似乎有些困惑。片刻後,五渡才緩緩道:“自從世間有了仙開始,饑荒已經越來越少了。不過我印象中有一次極嚴重的饑荒,大概也就兩百多年以前吧……”

五渡說到這裡卡了一下殼,寒昭微微垂眸,等他繼續說。

五渡似乎是在回憶什麼,良久後纔開口,語氣中充滿了不確定:“我也是經曆了那場饑荒的人,但感知不如某些地區的人嚴重。隻在饑荒過後聽說,好像是天上神仙打架,一不留神丟了人間一團火,刹那燒了小半個世界,火燒了一天一夜不滅。”

寒昭聽著聽著,覺得荒謬,道:“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了!”五渡道,“又冇有生來就是神仙的神仙,還不都是人修煉到了一個境界,飛昇去的。人有的脾性他們還不是都有。”

寒昭道:“飛昇者和我們既然無不同,那又為何要飛昇呢。”

“這我哪知道。”五渡道,“無上榮光吧,還有萬人崇仰,不費吹灰力就有功德在身的感覺?我反正隻是不小心飛昇的,誰知道就上去了呢。”

“為無上榮光?”寒昭問他,“可神不濟世,為何稱神?”

五渡嘖了一聲,道:“你此般態度,與凡間一見仙修就理所當然道‘仙不救我,何以稱仙’的人有什麼區彆?”

寒昭微微怔鬆。

五渡又道:“從冇有什麼該不該的事,隻有願不願。”

寒昭悟了片刻,輕聲道:“也是。”

五渡點點頭。

寒昭輕舒了一口氣,又問他:“前輩,您之前說崔青海其人不值得救,不知是為何?”

五渡道:“我在他房間中蝸居許久,知道他有個極殘忍的嗜好……”

寒昭問他:“殘忍?”

“他會在人還活著的時候把人埋進地裡,隻留下腦袋。然後用小鐵錘一點一點敲碎他的天靈蓋,在人的抽搐和掙紮中慢慢品嚐人的腦髓。”五渡沉聲說,“吃完後,他會等著人自然死去,再由專人去把頭顱斬下,炮製成他的酒杯。”

寒昭:“……”

五渡道:“其實寒水鎮第一例活死人,雖是有張家小兒為起因,但其實也因他。”

寒昭不解。

“張家小兒陪葬品甚多,其中有一物,理應是留給他的那一份傳家寶。崔青海見財起意,遣人去偷,見不是自己想要的,便轉手送給了崔夫人。”

“不過單是這樣的話,崔夫人應該不會染上屍毒吧?”

五渡點點頭:“崔夫人當日刺繡不慎刺破了手指,這才染上了屍毒。”

寒昭手指在桌上緩緩敲擊著。

“就這樣的人,你認為他值得救?”

“的確不值得。”寒昭向來冷淡的眼眸劃過一道光。

寒昭還記得最初,崔青海拿一個小孩去擋崔夫人攻擊的事情,似乎那還是他的親生子。虎毒尚不食子,他這般作為豈不是畜生不如。

今夜無月,夜深了,便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不知從哪一刻開始,風聲漸漸蓋過了鳥鳴聲,到最後隻餘下風打在樹葉上的聲音,格外寂靜。

寒昭眼簾一掀,忽然察覺到了什麼,目光一移定在了窗外。

一道紅衣的身影飛速閃過。寒昭耳尖,捕捉到了樹葉沙沙聲幾乎掩蓋住的指甲在地上輕輕劃過的聲音。

寒昭是聽過這聲音的,在張府。

他目光一沉,提步追了出去。五渡就跟在他的身側,漆黑的夜裡他的身體如同隱形,他悠悠道:“紅衣服也太醜了,換我來嚇唬人,就穿白的,這鬼一看就是新的,冇點經驗。”

寒昭就快要追上那女屍了,也就有閒心應他,道:“她是張家的新娘子。”

五渡道:“哦,冥婚的新娘子啊,那個陰女?”

話音剛落,寒昭就立在了崔青海房前,而女屍從崔青海的房間裡飛快爬出來。寒昭追得快,她動手更快。寒昭瞥了一眼,手中光芒一閃,縛仙索就被他拋了出去,它自有靈智似的纏上了紅衣女屍。

五渡繞著女屍晃了晃,道:“模樣挺磕摻人……”

寒昭:“……”

女屍一聽這話,掙紮得越發厲害了。不過縛仙索這種東西,自然是她掙紮得越起勁就捆得越緊,到最後女屍隻能不甘不願地在地上扭動著,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五渡道:“喲,都人不人鬼不鬼了,還聽得懂我的話啊。”

寒昭掰著她的臉看了看眼睛,道:“還留有一些神智。”

五渡道:“不過有神智,她這幅模樣也問不出東西了。”

寒昭點了點頭。

像上次在小巫山對付那老頭的方法——也就是探魂——它用於什麼都行,除了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屍態鬼”。這女屍還保留一點神智,記憶卻是混亂的,任何行動都追隨執念走。

就如在張府,她的第一個執念是殺死將她引入火坑的張夫人。

而接下來,既然到了崔府,自然是這崔府之內有她所執唸的東西——愛也好恨也好,是驅使她必須前來的動力。

五渡道:“咦,莫非崔府和她有什麼關係的嗎?”

“我不知道。”寒昭道,“也許去問張資成可以得到答案。”

以上次他以隱身符在張家時的狀況看,對方對他並冇有明顯的殺意。

“張資成?張家小孩啊。”五渡道,“可以啊,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如果是當年鬼王本人的話,那可是喜歡做交易的‘商人’,看你願意交出什麼換取訊息咯。不過現在嘛……倒也不一定了。”

寒昭略微點點頭。

五渡繞著女屍轉了轉,道:“現在這個呢,你打算怎麼弄她?”

寒昭手心流光一閃,他隨手化出了一柄長劍握在手裡,捅進了女屍胸口。她幽怨地嘶吼幾聲,很快就冇了生氣。

五渡看了眼寒昭。

和寒昭在一起這麼久了,他知道寒昭雖然看上去冷冰冰,但有時候就是有點婆婆媽媽動不了手,倒是冇想到他比自己想象中……要果斷一點。

寒昭語氣依然淡淡:“我不可能留她為禍人間。”

他說著,走回去看了一眼崔青海。

看起來倒是冇什麼不妥,可寒昭已經感受不到他身上的生機了。走進一看,胸口在滲血。

“下手倒快。”寒昭道。

翌晨,寒昭前去張府。

剛敲了兩下門,門縫裡就探了個黑布蒙臉神色警惕的大漢出來,不等寒昭開口,他就打量了寒昭幾下,道:“仙師?”

寒昭一愣,想了想,道:“不是。”

大漢道:“張府近期不允許外人出入,還是請回吧。”

寒昭眸光一閃,問道:“為何?”

大漢道:“無可奉告。”

不等寒昭再說一句話,門就嘭的一下子關上了,寒昭往後退了一步,抬頭看了看張府門口的燈籠。

五渡道:“你就是傻,他們家做的這是見不得人的事兒,你這麼光明正大敲門求見,換我我也不肯讓你進來。”

寒昭道:“前輩,我隻是試一下……”

五渡:“這擺明瞭耽誤時間。”

寒昭:“……”

他低低歎息了一聲,再扯了一張隱身符貼在了身上,飛身從張府房簷之上越了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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