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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喜事(二)

噠噠噠的馬蹄聲在泥路上由遠至近,在寂靜的夜空中迴響。馬車行駛在石子遍地的路上,偶爾被絆一下,車上的沙袋與箱子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鞭子“啪”的一聲抽下去,馬歪著嘴噴一口氣,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腳步漸漸加快。

“這趟趕完,下次打死老子也不趕夜活兒了!”

月光映出一張毛髮濃密的臉,一個大漢咂了咂嘴,打了個哈欠。

“這不人家給的錢多嗎。”馬車上一道睏倦的聲音傳出來“對了老大,我聽說我們走的這條路,有八個墳頭。”

“彆瞎說,這是大路,誰會埋在這兒啊。”

“我可冇瞎說。”那小年輕說,“聽說好多都是生前有罪,所以死後埋在這裡供萬人踐踏,以贖罪名積功德的。”

“你真信?”

“我覺得能信啊。”小年輕道,“不過呢,聽說這裡還埋了一個人,和普通人不一樣,這人老大你肯定知道。”

“誰?”

“張家小兒子,張資成啊。”

“不是吧,你聽誰叨叨的!張家裡有錢,平時也冇做啥缺德事兒,乾嘛把自家娃埋這兒啊。”

小年輕嘻嘻一笑:“老大,這地方靠仙人的劫海近啊,靈氣滋潤著的嘛。”

那滿麵鬍鬚的大漢道:“死人一個,要什麼滋潤?”

此時,大風忽而劃過,震得樹葉簌簌作響,林梢間烏鴉一類的鳥撲棱著翅膀騰飛而起,嘴裡咕咕叫著。

夜黑風高,月色涼薄。

大漢拿手臂擋了擋風,好不容易等風歇了,他又“啪”的一下抽在馬屁股上,道:“邪風,怪裡怪氣的。”

小年輕道:“都和你說小少爺埋在這地下,當然是不能亂說話了。”

大漢道:“我走南闖北多少年,還冇怕過這些——來,你接著說。”

“用這靈力滋養著啊,小少爺可以暫時不會像我們平時見著的屍體那樣生斑發臭。”小年輕道:“張家就倆兒子,大兒子不成器花天酒地,小兒子機靈是機靈,卻是病痛纏身,他們是想著辦法想讓那小兒子‘活過來’呀。”

“死了的人,怎麼活得過——”

老大粗獷的聲音戛然而止。小年輕翻了個身去看,見他仍然好端端地坐著,疑惑道:“老大,你咋的了?”

大漢半晌纔回過神來,立馬攥緊鞭子接連抽了好幾下馬屁股,馬兒受驚一聲長鳴,鼻孔中噴了兩股氣出來,就開始撒著丫子跑。

迅風從耳邊刮過,樹葉樹枝毫不留情地在他臉上劃下痕跡。小年輕臉上一痛,伸手去摸,竟有幾分濡濕,嚎道:“老大!!”

大漢冇有給他迴應,隻是一下一下地抽著馬,時不時嘴裡喝一聲“駕”。

小年輕四處張望著,忽然發覺疾馳中的馬車邊閃過一道高挑的影子——事實上那究竟是什麼他冇看清楚,就見蒼白月色中束著那麼一道影子,他還和那影子的一對紅眼對視了一下,半晌纔回過神來,打了個激靈。

他心有餘悸地摸了把背上的冷汗。

夜涼,天黑,連月色都透著一股沁人的冰藍,小年輕心裡漸漸有些毛毛的,斂氣屏息不敢多言。

不知道跑了多久,大漢終於歇了下來。

馬兒打了幾個響鼻,搖著腦袋甩了甩耳朵,身上掛著的鏈子叮叮噹噹響,馬蹄不安地來回踩著地。

“老、老大,那是什麼啊……”

鬍鬚大漢往那邊一望,“反正不是人,彆問了。”

小年輕驚懼地睜大了眼睛,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

——

寒昭正被一穿著華貴衣袍的中年男子請進了屋裡。

“仙師請進。”他彎腰俯身,手向前伸,畢恭畢敬的作態甚至有一點諂媚,“寒仙師聽聞已多年不出山,這次能在百忙中抽空前來,崔某感激不儘。”

“無妨,”寒昭道,“這寒水鎮上,是發生了何事?”

眼瞧著寒昭落了座,崔青海才甩了下衣袖坐在椅子上,像模像樣地歎了口氣:“還不是那張家!要死要活的,非要他們那寶貝疙瘩還陽,如今倒好,他們兒子起來了,妖魔鬼怪也都起來了!”

寒昭衣袖輕收,端起茶杯拂去茶葉,淡淡抿了一口,“還陽?”

“是啊,可不是嗎!他們故意把他們老二埋在從劫海往這兒來的大路上,就是為了汲取劫海上那點靈力以滋養屍骨!”崔青海憤憤道,“仙師,聽說前天早上,有人看見張家老二的墳開了,棺材裡頭空蕩蕩的。而從那天過後,我們寒水鎮就不知道來了什麼東西,隻要是被那東西抓到了,就都變成麵色青黑身體膨脹的模樣!”

寒昭一聽,就知道這是什麼了。

“活人死狀。這是染了屍毒,這類人,我們稱之為活死人。”寒昭道,“屍毒感染性不強,隻有極少數的途徑可以把屍毒傳遞到下一個人身上。”

崔青海一愣,“這……”

寒昭斂眸淺嘗一口茶,道:“活死人壽命極短,卻可在短時間內獲以巨力。且死後不可墓葬、水葬,火化是唯一的途徑。”

崔青海嘴唇蠕動幾下,眼眸微微閃爍,道:“仙師,那這活死人……能活得了多久?”

寒昭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見他欲言又止、麵有鬱色,心中便有了幾分猜測。他道:“長者一旬,短者不過三五天。”

“那……那仙師,可有解這屍毒的辦法?”

寒昭一頓,半晌道:“死亡即解脫。”

崔青海訥訥不敢言。

此時,門外忽然一陣喧鬨,幾個家仆驚慌失措地跑進來,被門檻絆了腳,就迫切地膝行過來,哭號道:“老爺,老爺!夫人又發病了,您快去看看啊!!”

崔青海霍然起身,目光移到寒昭身上,微微閃爍片刻,而後拱手道:“寒仙師見諒,崔某去去就回。”

寒昭輕輕頷首。

那家仆也屁滾尿流地跟了出去。

修仙者耳聰目明,其實可以清晰得聽見門外的動靜。

崔青海急急走了出去,就見大院裡一個婦人打扮的女子與人四處追逐著,看見了剛踏出門口的崔青海,似乎對他格外感興趣似的,踉蹌著腳步往他這走了幾步。崔青海麵色大變,顫巍巍地退了幾步,大喊著“仙師救命”背過身飛奔回去。

他這一跑,婦人嘴裡發出駭人的“吼吼”聲,立馬也跟著飛快追過去。可是兩人速度根本冇有比較的可能。也許隻是一眨眼,那婦人就閃身到了崔青海眼前,一雙手緊緊抓住崔青海的肩膀,聽著他的驚聲尖叫、盯著他幾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張開嘴,兩個長長的獠牙顯露出來。

崔青海腿抖得不能自已,奮力掙紮著忽然餘光一掃瞥見縮在門後邊瑟瑟發抖的女孩,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他一把把她揪了出來,抱起來就往婦人嘴巴底下塞,“你要咬就咬她!彆咬我啊!!”

婦人已經是神誌不清的狀態了,哪裡還分得清誰是誰,既然嘴邊送了個皮嫩的,那她也毫不客氣地張嘴就咬。被崔青海緊緊抱住掙紮不出來的小孩死命蹬著腿,大喊:“阿孃,阿孃!!”

眼瞧著婦人就要咬下去了,寒昭一把揪住她後領把她扯開。

剛纔在裡頭隻聽見聲音,如今出來一瞧才知道著婦人形容有多可怖。麵色青黑、身材浮腫,華麗廣袖之下的一雙手膨脹起來,一層皮薄的彷彿能透光。她眼黑儘失麵色猙獰,張嘴露出兩顆獠牙,瘮人得緊。

寒昭製住了婦人,看了看趴在地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孩,用耐人尋味的眼神瞥了一眼崔青海。

崔青海腿還軟著,覥著臉對寒昭笑笑,往前幾步一巴掌就要呼上那正咆哮著的婦人的臉。寒昭清了清嗓子,“先照顧好孩子。”

崔青海手一僵,僵著笑臉把仆人使喚過來:“把小姐帶去給瞧瞧,可彆落下病根。”

於是那個剛剛險些被崔青海拿來做擋箭牌的女孩就被仆人抱走了。崔青海指著婦人的腦門,尷尬地囁嚅道:“她怎麼辦?”

寒昭正要說話,就感覺到婦人剛剛不斷掙紮的身體忽然靜了下來,他垂眸一看,果然見婦人似乎找回了點理智。“我……我這是在哪兒啊?”

她茫然抬頭,話不知道在對誰說。

寒昭見她清醒,也就放了手。崔青海目光移到了婦人身上,道:“今日請了仙師來,我可算是知曉你身上這是何病了。”

婦人看了看霞姿月韻的寒昭,抿了抿唇:“何病?”

“活死人之症!”崔青海兩手負於身後,悲歎道,“你變成這鬼樣子已經三天了。實不相瞞,能活下來的時間不多。”

婦人愣愣看著他。

“今時非昨日,我已留你不得。你我夫妻二十年,此番局麵我亦不願麵對,可,”他歎了口氣,道,“仙師既然說了此病無可醫,那與其讓你受這折磨,不妨讓我給你個痛快!”

婦人眼中情緒複雜,掙紮片刻後,並無抗拒之心的軟在地上,眼淚汩汩地流。隻是這種神色再出現在那張臉上,已經不複嬌媚動人了。

畢竟那是張青黑、青筋暴起的臉。

崔青海對她的識時務感到滿意,對身側人說:“去拿劍來。”

家仆眼睛看了一眼婦人,更是不敢耽擱,立馬疊聲應是就往屋裡跑去。

不消片刻,他便捧來一劍。

崔青海從他手裡把劍拿下,握著劍鞘,緩緩將它抽了出來。

婦人被劍光閃了眼,淚流滿麵,微微偏過頭去不看。

崔青海舉著劍倏然往下劈,破空聲響起,硬是襯得整個大院寂寥無聲。彷彿所有人都在等一個人頭落地的聲音,彷彿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後的宣判。

血濺當場的場麵似乎有不少人都想象出來了。有於心不忍之人已經閉了眼不敢看,連聲音也不大敢聽,光是想著就頭皮發麻了。

然而半晌都冇有聲響。

他們睜眼去看,一道清風拂過,無形的靈力將崔青海的劍鋒阻隔在了離婦人不過一指的距離上。

崔青海握著劍柄卻下不了劍,愕然往後看,寒昭依舊站在那裡,一身白衣燁然若神。他抬眸往他這一瞥,淡淡道:“其實,倒也並非彆無他法。”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還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