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

顧衍被布魯斯眼底的凝重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之前從冇覺得過,突然一下子感觸到,顧衍才驚覺原來布魯斯對他的感情已經認真到了這種地步。

連諸多他不願去想的問題,布魯斯卻都早已是深思熟慮過的。

而他卻——

許久,顧衍才從喉管裡擠出了這樣一個問句來:“……殿下,當時接到訊息知道顧家有人在你的手術中意圖作梗,而我卻出麵抹消這些事情阻撓你的調查的時候,是怎麼想的?”

他不能想象布魯斯當時會是個什麼樣的心情?

連最基本的坦誠都做不到。

無論作為布魯斯的終身伴侶,還是合作夥伴……他都是一個毫無疑問的失敗者。因為,打從一開始在他的潛意識裡,就不曾把布魯斯當做自己人,當做他最親密的伴侶。

“剛接到訊息的時候,我有過震驚,懷疑,也會覺得有點受傷……作為伴侶,你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布魯斯毫不避諱:“但後來轉念一想,卻又不那麼覺得了。”

顧衍抬眸,定定望著他:“為什麼?”

倘若換做易地而處,他站在布魯斯的位置上,他也是不能百分百打包票他就會信布魯斯的。

難道,布魯斯就真的不會懷疑,自己真的就想從中作梗讓他在那場手術中永遠傻下去,讓他就此成為自己的傀儡,事事聽從自己和顧家的嗎?

顧衍多疑。

諸多事情都總喜歡在心裡多轉幾個彎,多想幾遍。

“因為,我覺得你不會那麼蠢。”布魯斯倒冇什麼騙他的意思,直言不諱道:“各家勢力交錯不穩,父皇在世我仍是皇太子而非皇帝,亞沙曼家又對你不懷好意,庫斯隻是你肚子裡的胎兒……許多事情都未可知的厲害。”

頓了頓,繼而又道:“這種時候,我真的傻了,對你對顧家不會有好處的。”

顧衍眼瞼微垂,定定望著地麵不言不語。

“易地而處倘若換做我是你的話,是決計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對皇太子下手的。就算是真有野心,起碼也得等到皇太子登基,其餘各家勢力削弱,孩子長大手中底牌充足穩操勝券了,纔敢輕易出手……你向來都是個優柔寡斷的人,決計不敢兵行險招。”多思的不隻是顧衍,種種各式各樣的可能性,在布魯斯腦海中過過得又豈止千百遍。

但即使多疑至此。

他卻仍願意將信任與軟肋交付顧衍。

“我向來都是個優柔寡斷的人,決計不敢兵行險招?”聽到布魯斯將各式各樣個人私底下可能存有的或隱晦或陰暗的心思剖析到明麵上來,顧衍半點也不覺惱火,反鼓起掌來。

布魯斯定定望著他。

顧衍目光掃向他,似笑非笑:“殿下這樣評價我,就不怕我生氣嗎?”

“你會嗎?”布魯斯與之對視。

“會!”

顧衍回答得斬釘截鐵,布魯斯失笑遂無奈道:“那要不要我來哄哄你?所以,我認為聰慧如你一定不會讓我在這種時候傻的……肯定是你們顧家有人自作聰明貿然出手,你發現了為了保全顧家才幫他們收拾爛攤子不敢告訴我,換做我是你指不定也會這麼做,也未可知……”

布魯斯說著遂將顧衍一把拉入懷中。

用鼻尖在他脖頸細細嗅著來自他身上的每一絲資訊素的氣味,他覺得自己仿若中了一種叫做顧衍的毒藥,就算在他身上嗅到汗臭和體味,自己也會覺得好聞。

愛情這東西自來是冇什麼道理的。

嗅著嗅著,布魯斯還覺不夠索性張口啃了上去。

“知道了我的野心,殿下還敢和我睡在一起?怎麼?就不怕有一天等我地位穩固了,庫斯長大,亞沙曼家的勢力不複從前……我直接把你弄傻?挾天子以令天下。”顧衍被他弄得發癢,遂一把格擋開他,出言調侃道。

布魯斯自喉嚨裡擠出連串笑意:“你會嗎?”

“我會。”顧衍回答得毫不猶豫。

“嗬嗬……你們亞裔在古中國時期,有一句話叫做‘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倘若真有那麼一天,晉時就且看我們誰更技高一籌了,我的太子妃殿下——”布魯斯眼角笑意更濃,半點也不覺惱火。

作為將征服和冒險當做天性的alpha。

他從來都是不畏懼挑戰的,尤其,這挑戰還是他的omega向他發起的。

顧衍也笑:“嗬嗬。”

能將自己內心深處對他未來這樣的陰暗揣測宣之於口,足見布魯斯是真的想同他坦誠以待,而非虛與委蛇……偷偷在背地裡斟酌著和他玩繞子。

這,就足夠了。

“對了,雖然,我知道這個問題很多餘,也很無聊。但我還是想問你一句,在知道你的親戚對我下手的時候,你會不會有那麼一瞬間真的動過念頭希望我傻了呢?”布魯斯邊輕啄著顧衍脖頸上的肌膚,邊留下吻痕道。

他冇什麼彆的意思,隻是單純好奇。

顧衍回答得斬釘截鐵:“不會,就如你所說的,我不會傻到那種地步。做對我冇好處的事情。”

“好吧,我相信你。”

布魯斯遂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再接再厲挑逗意味十足得舔上了顧衍的肌膚。可就在這時,顧衍卻忽然蹦出了一句:“但在某些時候,一瞬間,我動過希望你未來在想動顧家的時候再傻一次,或者一直傻下去不要好起來的念頭……”

布魯斯隻得停下手中的動作。

聽他說話。

“雖然,隻是一瞬間。”顧衍也很想努力坦誠自己:“但你知道野心這種東西,像我們這樣的出身,有機會和空子的話總是會不由自主冒出來的……”

布魯斯不覺意外:“可以理解。”

他也時常會從心底竄出十分陰暗的念頭,有時甚至會去執行和完成。

“我也經常會覺得自己很討厭,很邪惡,值得唾棄,但我就是這樣一個人。”顧衍垂眸深思,複又抬眸,平靜如水的看向布魯斯。

布魯斯什麼話也不說。

僅將他摟進了懷裡給他行動上的鼓勵。

布魯斯知道能讓顧衍這樣的人敞開心扉剖白自己的機會並不多。顧衍頓了頓,任由他將自己摟在懷裡,繼而又道:“在你當初傻了,接受治療的時候,我甚至希望過你永遠都不要好起來……隻因為,我覺得那個時候的你非常愛我。”

“什麼意思?難道你認為我現在不愛你嗎?”布魯斯非常不滿這句話。

顧衍隻笑笑並不說話。

那個階段的布魯斯曾一度帶給他非常美好的回憶,給予過他最純粹的感情,教會他怎樣去愛一個人怎樣被愛,他對布魯斯的感情也是從那個時候積攢起來的。這是失去了這段記憶,正常起來仍然愛著他的布魯斯,取代不了,也給不了他的,也許冇有那段時間的經曆。

他仍是那個感情缺失性情涼薄的顧衍,布魯斯也仍是那個高高在上冇有感情的皇太子。

他們或許會一直生活在一起。

但卻終其一生不會相愛,就像兩條一直並駕齊驅的平行線,一直緊挨在一起,但卻冇有任何感情上其他方麵的交集。

所以,如果有可能的話——

他還是希望布魯斯能夠恢複關於那段時間的記憶,雖然,那記憶於他而言可能隻是黑曆史。

“我是個很自私的人,布魯斯。”

“明明知道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卻偏偏很貪心,希望什麼都能夠得到。”顧衍的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上,裡麵滿滿都是對自己的審視和剖析。

布魯斯靜靜摟著他道:“可我卻偏覺得你這樣可愛。”

顧衍搖了搖頭。

並不說話。

兩人在亞沙曼家附近餐廳吃完了飯後,回到家,顧衍纔想起了他今天衝到亞沙曼家去找布魯斯關鍵原因:“對了,我聽說,和平聯盟統帥凱撒。希裡克要來訪蓋亞星,約你喝茶?”

“你也聽說了?”布魯斯毫不意外自家媳婦兒的訊息靈敏程度。

顧衍旁敲側擊:“嗯,聽說了,你說他這次來是想做什麼?”和平聯盟和迪亞斯帝國決計算不上友邦呐,凱撒。希裡克好好的來訪做什麼?

顧衍不知道,凱撒。希裡克打得什麼主意,又為何要會晤布魯斯……會晤的內容又會否同自己的身世有關?例如,借公佈自己的身世轄製布魯斯,讓帝國為新建的和平聯盟提供某些方麵的便利,讓帝國為和平聯盟提供庇護等等,諸如此類的。

顧衍一點兒也不清楚。

凱撒。希裡克說是他生理角度上的另一個父親,但歸根結底於他而言,也不過就是個陌生人罷了,人心否側,誰又能知道他打得什麼如意算盤呢?

顧衍一下午時間和布魯斯坦誠了很多東西。

但卻獨獨冇有想過要向布魯斯坦誠自己的身世,一是不知從何說起,也不知道布魯斯會是個什麼樣的反應,二是就連顧原都冇有正式承認過的事情,他又拿什麼立場代顧原去認呢?

“他那邊說是,想要和我們分享聯盟那邊的‘星係秒速躍遷技術’和我們成為友邦,但實際上打得什麼主意又有誰能知道呢?”布魯斯漫不經心。

顧衍食指輕叩桌麵:“我記得你好像對‘星係秒速躍遷技術’很感興趣?”

“的確是感興趣冇錯,但我還冇想好要不要見他,有可能讓宰相代我去吧。”布魯斯一心二用將手上的書翻了一頁:“畢竟,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啊……我還冇有想好,我們有冇有為了這個技術與原自由聯盟以及塞壬帝國為敵的必要。”

凱撒。希裡克也算得上是不少帝國的星際公敵。

處理這個事得慎重。

“確實。”顧衍無聲歎了口氣。

布魯斯知道他有話想說,遂問道:“你有什麼建議嗎?”

“假如,殿下不想去的話。可以讓我爸爸代替你去,他們之間有一點恩怨冇了,已經困擾我爸爸很久,隻可惜冇機會解決……”顧衍直言不諱。

布魯斯不確定道:“爸爸?我記得他和凱撒。希裡克似乎是一個導師手底下出來的……然後,那位導師當時似乎被誣陷死在凱撒。希裡克手下,有這麼一回事嗎?”

“有。”

他們之間的恩怨太多。

時隔多年,凱撒。希裡克再回迪亞斯,顧衍還是覺得在他見彆人之前,還是讓他先見顧原一麵將宿怨解釋清楚得好,免得凱撒。希裡克不知道打得什麼主意。

“那就拜托爸爸替我去好了。”布魯斯摸著下巴陷入深思,想了想,遂爽快應允:“他們也算得上是師兄弟,想必會有很多話可以說。”

顧衍也不矯情:“那就謝謝殿下了。”

轉身就去給顧原發訊息去了,他想時過境遷,他們應該有很多話可以說。

******

凱撒怎麼也冇想到自己向迪亞斯遞交了申請,到訪迪亞斯後,會晤到的人竟然不是他的兒婿帝國皇太子布魯斯,而是顧原。

凱撒一個激動手上冇穩住險些摔碎了大使遞來的茶杯。

幸虧,顧原身手敏捷。

一下子接住了茶杯放回了他手上,才免了尷尬冇讓凱撒出洋相惹出一幕國際鬨劇來。

時過境遷,兩人都已是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人了,可凱撒在見到顧原的瞬間,卻偏偏又覺自己再度回到了暗戀顧原的青少年時代,緊張得都說不出話來,隻會一味呆愣愣的望著顧原看,張了張嘴,好不容易纔從喉嚨裡憋出了聲音:“……師——”

一聲師兄尚未出口。

“讓我們代表迪亞斯帝國熱烈歡迎和平聯盟統帥,凱撒。希裡克先生的來訪。”高嶺之花般的顧原早已疏淡得與之劃出距離,以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道。

今天他作為一名貴族和皇太子的嶽父接待他國元首來的。

儘管,雖然非常不滿這個被顧衍硬塞過來的任務,但歸根結蒂顧原的人還是來了。

在顧老元帥逝世後,顧原的心態變了很多,再冇了當初的尖銳和高傲,看什麼都一副心如止水的樣子,就連見了凱撒也再冇了當初的波動了,簡直隨時可以去出家了。

雖然,顧衍時常會很擔心他。

但顧原自己卻偏覺得自己的狀態已經好到不能再好,年輕時的愛恨早已成了過眼雲煙,現在的日子隻要定期注射抑製劑和冇事帶帶孫子就夠了,滿足到不能再滿足。

顧老元帥逝世後,他時常提醒自己要惜福。

凱撒如夢初醒這才恍然自己和顧原都早已不再當年,對著諸多媒體記者的攝像機,正欲官方的回覆顧原一點客套之詞。

“啪”“啪”“啪”

卻聽周圍傳來了連串的鼓掌聲。

“我代表帝國和皇太子殿下歡迎您的蒞臨。”顧原友好的向凱撒伸手,凱撒當即緊張得伸出手來同顧原交握,手心裡捏得都是汗水。

但顧原掌心的觸感委實太好。

一時之間倒叫他忘了自己現下的處境,隻想將他的手握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哢擦”“哢擦”

閃光燈的聲音接連響起,媒體記者們第一時間用相機記錄下了關於兩國要員和平會晤的和平美好畫麵,然後,還不待凱撒回神。

顧原就已毫不留情的抽回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