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盛事 略微淩厲的吻
聖上的賜婚令一下, 程時玥便暫且卸下了女官之職,開始要承擔起更大的責任來。
宮中派來了一眾教習人員, 卻除卻嬤嬤悉心教導內闈之事外,還有老師教琴棋書畫等通識,更有甚者,女帝還派來太子的老師,為她講習治國、軍事、縱橫之術。
曾經在侯府,程時玥不像程時姝那樣配有專門的先生,在女學時所學的知識, 亦不曾涵蓋如此之廣, 如今得到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程時玥雖稍稍辛苦些, 卻覺得如獲至寶。
經前些日的連夜趕工,程時玥新府邸已修葺完畢。
先生與嬤嬤們住在客院, 白日教習,夜晚便放她休息。
這日下了課後,程時玥剛送走先生, 聽見前廳傳來小兒的嬌聲, 便知曉是舅舅一家又來串門了。
大約是有心人特意安排,兩座宅子僅隔一巷,步行不過半炷香時間。
程時玥笑迎了出去, “舅舅, 舅媽, 弟弟, 你們來了。”
舅媽命人將大包小包的禮物歸置好,嗔道:“允兒吵著要來姐姐家,要與雲朵玩。”
程時玥望著笑得燦然:“快請進來, 廚娘正在忙著呢。”
舅舅與舅媽年輕時忙於將生意做大,並未生子,直到中年才得了個兒子,如今纔剛五歲,喚作允兒。
允兒正是懵懵懂懂又愛玩的年紀,上回來程時玥宅子玩過一趟,便惦記上了雪白滾圓如毛球似的小狗雲朵。
程時玥將舅舅、舅媽二人迎入屋內。
“你這宅子,倒是比上回更有人氣兒了。”舅媽望著程時玥,笑得慈祥,“看這些傢俬都是名貴木頭,除了聖上賞賜,恐怕殿下也費了不少功夫吧?”
程時玥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前廳正是殿下命匠人,按按我們二人共同設想規劃的。”
其實除了前廳,這整座宅子的一草一木,皆是謝煊全權安排,程時玥隻負責出出主意。
他的審美極好,各類裝潢既不奢靡浮誇,卻又恰好到處地透著金尊玉貴的質感。
如他的人一般,能滿意到她心坎裡去。
隻是獨有一點,程時玥不滿意,那便是臥房。
這處府邸的臥房,比之前在懷遠坊那小宅子的臥房要寬敞太多,因此之前謝煊所贈的傢俱放入臥室後,還空出了不少空間。
這空出的部位,程時玥原本是想做一個小書架子,用來放一些睡前所看的雜書的,可謝煊卻堅持要做一處鞦韆。
程時玥實在不解,為何鞦韆不做在庭外,當時那人回答的是:“庭外要做,屋內亦然。”
再追問其原因,謝煊便挑眉不答了。
“真是犟種……”程時玥忍不住喃喃出聲。
“什麼?”舅媽狐疑地看著程時玥。
“啊……冇什麼,舅媽,我隨口亂說的。”程時玥笑道,“我們先去飯廳等著吧,學了一整日,我都餓了。”
說罷,她領著二人轉到飯廳。
侍女端來點心與好茶,三人邊吃邊聊,正暢快時,門外傳來小陣喧嘩聲。
自賜婚後,宮中的賞賜便如流水不絕地送來,程時玥早已習以為常。
這次她自然也以為是來賞了。
卻不料舅舅與舅娘忽而起立,朝身後行禮:“不知太子殿下光臨,我等有失遠迎。”
“殿下?”
程時玥回頭,清拔修挺的男子便從屋外走來。
“派人來送東西,順便得空來看看阿玥。”
說著,程時玥便看著兩架精巧的鞦韆叫人從跟前搬過去。
“……”果真,剛說完他就來了。
“阿玥,我們這兒不用你招待,你快跟去看看。”舅媽朝程時玥使眼色,“快去,彆怠慢了人給你送東西呢。”
程時玥不得已辭彆二人,硬著頭皮,跟著謝煊入了院子。
“不是說了不要兩隻鞦韆的麼。”她望著他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嬌俏臉上帶了兩分惱意,“你平時什麼事都依我,怎麼這回……”
“噓,彆吵。”謝煊一手將她拉到院牆一側。
還未來得及反應,略微淩厲的吻便壓了下來。
他唇鋒薄削,吻她的時候很慢,卻很用力。
光天化日之下,裡外的匠人安裝鞦韆的叮叮咚咚聲清晰入耳,引得程時玥做賊心虛一般,呼吸越加紊亂,卻又不敢大口喘息。
腰間被禁錮得極緊,他身上蘇合香氣夾雜冷梅的香氣灌入她的鼻腔,直吻得她發暈。
正隱隱期待著他唇齒深入時,他卻忽然撤開,伸手扶住了她驟然發軟靠著牆根的身子。
“你……欺負人……”程時玥虛著聲音小聲控訴。
“這叫欺負?”謝煊微冷的嗓音帶了兩分滿意。
這幾日她忙於學習,他亦忙於政事。
兩三日未見,她的反應,看起來也很想他。
“可是阿玥,你好似很喜歡被我欺負。”他眸光發暗,再度欺身靠近,修長指骨仔細擦去她唇邊斑駁的口脂,“這裡擦花了……一會記得補上。”
說罷,他再次俯身而下,以唇將剩餘的口脂抹開。
……
回到飯廳已是一炷香後。
正值晚飯時間,各色菜肴已經開始陸陸續續上桌。
按理太子身份高貴,用餐時應坐主位。
謝煊卻辭讓,將主位讓給舅舅、舅媽二人,自己則與程時玥坐在下首。
因是家宴,允兒在丫鬟的照顧下也坐上了桌。
小傢夥還是第一次見謝煊,舅媽教他與謝煊行禮,稱呼“太子殿下”,他卻兩隻眼睛滴溜溜地轉,奶聲奶氣地叫道:“太子殿下哥哥。”
這一聲,逗樂了一屋子人。
程時玥笑:“允兒,不如便叫太子哥哥,或者就叫哥哥吧。”
允兒似懂非懂,卻依言喊道:“太子哥哥。”
謝煊從衣帶上解下一塊玉佩,交到允兒手中,“初次見麵,較為突然,這玉佩尚且拿得出手,便作為見麵禮贈給允兒弟弟。”
舅舅與舅媽忙要領著允兒跪下謝恩,程時玥卻攔了她,溫聲道:“舅媽,允崢的心意而已,您這樣可就是生分了。”
聽程時玥這麼一說,二人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謝煊。
太子殿下正望向允兒,眉宇間神色柔和一片……舅媽與舅舅相視一眼,安心地坐回了原處。
原來傳言中冷情又生人勿進的太子,對外甥女很是看重。
“聖上與殿下待阿玥好,連帶著待我們也好,真好,我等真不知要如何感謝……”舅舅心中感慨,滿上酒水,“殿下,這一杯為臣敬您,往後阿玥,還要勞您照顧。”
謝煊舉起酒杯,“莫要客氣,二位是我的長輩,疼愛阿玥,自然也是我分內之事。”
程時玥望著兩人酒杯相碰,眼角又忍不住微微濕了。
他說,他會是她一生的依靠。
於是他真的用實際行動在證明給她看,將她的長輩當成自己的長輩去尊敬,將她的弟弟當成自己的弟弟去關懷。
正感動間,身側的允兒竟不知為何,開始用嘴啃起了桌沿。
“允兒,你這是跟誰學的毛病呢。”舅媽伸手將允兒從桌前扒回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謝煊道,“小娃兒正是愛模仿的時候,許是跟阿玥養的那條狗學的,到處啃。”
誰料趙允把頭搖得似撥浪鼓,伸出白白胖胖的手指,指著謝煊道:“允兒跟太子哥哥學的!”
“?”
眾目睽睽之下,趙允認真道:“太子哥哥啃姐姐了,我方纔瞧見他啃姐姐的……”
話還未說完,舅媽就已經將小娃兒漏風的嘴捂住了。
“咳……這個嘛,殿下,我們這小兒從小放養,管教不周,還請殿下寬恕。”
“對對對,小娃不懂事,胡說慣了,殿下莫要一般見識……”
倒是謝煊一派淡然,目光略過身側如烏龜一般縮著頭的程時玥,“……無妨,童言無忌。”
程時玥臉紅得要滴出水來,卻不知要如何消解,隻好一味地往嘴裡塞菜,來掩飾自己的萬分尷尬。
誰料允兒一把扒開自家母親的手:“娘,桌子不好啃,我,我也要啃姐……”
謝煊臉色肉眼可見地凝住。
下一刻,舅舅將允兒像抓小雞仔一樣地拎了出去。
在後頭憋笑憋得難受的青橘與丁炎,終於纔有機會破功笑出了聲。
*
鎮西王時占押送納不達回京在即,按理原應是帝王親迎功臣。
然近日聖上舊疾仍未得見好轉,隻好下令以太子代勞。
謝煊對著屋內銅鏡正了衣冠,見程時玥亦拖著疲憊的身子起身穿衣,詫異道:“不多睡會?”
程時玥紅著臉,幽怨瞪了他一眼。
昨夜她終於以親身經曆明白,屋內那鞦韆的作用了。
“他救我一命,於理,我該去迎接的……怎麼,不許我去?”
“你現在脾氣倒是大了。”又是瞪他又是質問他的,近日母皇都不再對他如此了。
謝煊矜貴的俊臉繃了繃,嘴上卻是妥協道,“同行可以,但他惦記著你,你不許與他獨處。”
“知道啦,我的殿下。”程時玥將笑意化為一個啄吻,飛快地印在了他的麵頰。
謝煊依舊冷著臉,一聲不吭。
隻是片刻後,臉上卻微微發了熱,餘溫久久難消。
……
準太子妃隨太子殿下迎接功臣,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發。
到了城關,遠遠便見著了鎮西軍的軍旗,在風中獵獵吹響,莊嚴肅穆。
時占在隊伍裡一騎當先,身後的囚籠中,坐著一個神色枯槁的中年男子。
時占打馬向前,高聲呼喝:“臣時占幸不辱使命,將亂臣納不達帶回京師!”
“開城門,迎功臣。”
謝煊展臂一揮,隨即城門緩緩大開,夾道百姓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大烈滋擾大楚邊關經年,今朝終於俯首稱臣,這是何等的千古盛事!
縱使多年之後。
這氣吞山河的偉烈,激盪人心的場景,猶在所有人血脈中衝撞不息,令所有親曆者振奮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