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
許願 他原以為,她會許願嫁個如意郎君……
天狩二十二年夏至前夕。
時占撕毀與納不達盟約, 率兵倒戈,如一把利刃直插西烈。
納不達與其部措手不及, 倉皇以大楚俘虜為質,威脅時占退兵。
時占卻親做前鋒,率軍繞後突襲俘虜營,解救大楚人質千餘;隨後又與大楚京畿部隊、文夙率領的東烈軍隊,對納不達部形成三麵夾擊之勢。
此時程時玥正與謝煊一同,踏上歸京路途。
正值午後,馬車搖搖晃晃, 程時玥窩在謝煊臂彎小憩。
迷迷糊糊之間, 似乎聽見延慶在旁側請示。
“前方休整兩日,再行出發。”
程時玥從他身上緩緩撐起來道:“殿下, 可有什麼事耽誤了?”
“無事耽誤,”謝煊將她一縷額前黑髮彆過耳後, “你明日癸水將至,我們走慢些。”
程時玥的臉微微一紅,才發現這些日都忙著操心各種大事, 連自己都不記得月事的日子了。
也難為他記得這樣清楚。
“可會誤了回宮行程?”程時玥問。
“不會。多虧準太子妃深入敵營, 叫我們比預想中早了五六日動身。”謝煊唇角勾起一絲清淺笑意。
“那……”程時玥狡黠一笑,探頭到馬車外問延慶,“延慶公公, 前麵可是春縣?”
“回縣主的話, 正是。”
程時玥便回過頭來, “允崢, 春縣的美食美景皆有名氣,不如我們去縣城裡轉轉?”
謝煊也正有此意,便命親衛隊伍全數入城內驛館歇息, 並許眾人自由活動半日。
訊息傳下去後,親衛們雖不敢太過喜形於色,卻都暗自感念程時玥。
到了驛館,洗了熱水澡,程時玥換上一身粉色薄紗襦裙。
因著出來是辦大事,程時玥並未帶上過於華麗的衣裳,隻是揀了幾件便於行動的普通衣服。
這粉色裙裳雖簡樸,卻很好地融入春縣這樣的古樸小城,叫她整個人看起來像鄰家的溫柔姑娘。
謝煊依舊一身月白長衫,為與她相配,亦特意換去了腰間玉帶。
但即使如此,二人走在街頭時,仍然頻頻引起注目。
畢竟如春縣這樣的邊陲小鎮,美人是有,卻絕不會有這樣膚色白皙、眼含秋波的嬌俏美人,更遑論身旁還同時出現一位鬆鶴一般挺拔、白玉一般的矜貴的男子。
程時玥與謝煊順著主大街一路逛去,忽然“呀”了一聲。
順著她的眼神,謝煊看去——
這街上夫妻情侶,並不如京城的夫妻情侶那般一前一後走著,而是並排著走,手挨著手走,更有甚者,竟直接在袖中牽起手來。
延慶便忙在身後解釋道:“此地身處邊境,漢人與西域各民族雜居,民風較為粗獷放縱,要不爺和姑娘還是進車裡吧,莫要汙了爺的眼。”
謝煊卻莞爾道:“既然是客,便要入鄉隨俗。”
說罷便牽起程時玥的手,將她的手藏在袖中,一併朝前走去。
“郎君,你……”程時玥滿眼含嗔地跟上,一邊回頭朝延慶公公發出求助的目光。
大街上牽手,她是頭一回如此,更遑論還有親衛跟在身後,叫她很是羞臊。
可誰料延慶公公朝她聳肩一笑,朝一旁的親衛擠眉弄眼起來。
程時玥:“……”
被這麼牽一段時間,程時玥發現街上並無人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他們。
相反,凡是見到二人的,都是投以豔羨和讚許的目光,似是在欣賞什麼名貴物品。
見眾人反應如此,程時玥這才終於稍稍鬆了口氣。
就這麼一路閒逛,行至一攤位前,程時玥的目光忽而被一個花攤吸引。
石榴花層層疊疊,紅似晚霞,大大小小,每一朵花就如每一個人一般,生得各有特色。
“姑娘,買花麼?”賣花大叔看起來憨厚木訥,說出的話卻是極儘討喜,“買朵石榴花,嫁給有情郎!叫你的小相好買一朵吧,姑娘!你這般好看,定會如願嫁給這位公子的!”
程時玥一時間被這邊塞小城的無邊熱情所震懾,正愣神間,謝煊卻已將一大錠銀放在攤位上。
阿布在縣城裡做買賣多年,都是做小門小戶的鄰家生意,這樣的手筆實在少見,他又驚又喜,要將攤上的所有花都小心地攏了,送給二人。
“不必了。”謝煊看著程時玥道,“我隻要這最好的一朵。”
說著,他將花插上程時玥的髮鬢。
“喲嗬,姑娘太好看了,簡直是仙女娘娘下凡!”阿布由衷讚美道。
謝煊卻道,“莫要說錯,我是她夫君。”
“啊……”阿布撓了撓頭,一臉懵懵,“這位公子,實在抱歉,怪我阿布弄不清漢人的髮髻,還以為少夫人是未嫁呢!”
“無妨。”謝煊嘴唇微彎,揣了手離去。
“謝過二位貴人!嘿嘿,祝公子與少夫人永結同心!二位好走!”
程時玥臉微微紅著小跑上前,將手主動塞進了謝煊的袖子裡。
兩人學著街上的小夫妻並肩而行,緊緊握著的手冇有再分開過。
笨拙又刺激。
……
春縣美食種類繁多,程時玥很難想象,為何這麼小一個地界,竟有這麼多種美食。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程時玥被謝煊牽著逛消食,走累了,就隨時回馬車坐會兒。
不知不覺,馬車便行到了城郊。
麵前有一座小小寺廟,香火看起來不算很旺,但勝在古樸。
“允崢,我想……進去看看。”
謝煊不太信神佛,但見她很有興趣,便招來了門前正在掃地的小沙彌,給了不少的香火錢。
不一會兒,寺廟主持便率弟子等人親自前來迎接。
程時玥卻道:“我們隻是隨便逛逛,莫要打擾了高僧清修。”
謝煊便也由著她,遣散了想要招待的眾人,跟在她後麵入了那寺廟。
行至菩薩莊嚴的神像跟前,程時玥手執線香,跪拜許願。
“許的什麼願?”待她起身,謝煊帶著兩分好奇問。
程時玥笑眼彎彎:“當然是願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謝煊的瞳孔微微一震。
這一句話突然在他腦中重合,在他記憶中翁然炸響。
……
三年前,冬至。
京郊的一座古寺,名曰玄覺寺,屹立百年,曆經三朝,香客不曾斷絕。
此番卻正值重修。
十四歲的程時玥在寺旁喂完野貓,青橘便急匆匆趕來,道:“小姐,快回吧,夫人又在問你去哪兒了。”
程時玥收起手中的碗,擦拭手上的油漬,微微歎了口氣道:“回吧。”
乾元殿內,朝臣正爭論不休。
玄覺寺此番重修,是女皇特意下的令。
一是為了替四年前那場剿匪當中,死去將士百姓祈福;二是玄覺寺雖香火旺盛,卻因是古寺,已年久失修,主梁朽壞,女帝擔心前去燒香拜佛的百姓安全,是以另工部主持此事。
然而有人卻死活不願,說此舉耗費巨大,是大興土木之舉。
程摯知道,反對之人明麵是反對此事,實則確實反對女帝當權。
女皇的新政一項接著又一項,如今竟不僅已將女學推廣至各州府,還要引入女官製度。
今日在朝堂之上得此訊息,群臣自是各有心事,保守派自然也持反對意見,言明世間男子為尊,女子為卑,尊卑有彆,怎可讓女子從政,翻到男子頭上去。
女帝隻是不鹹不淡問了一句:“那朕呢?”
那些個老東西便閉了嘴。
程摯自知為政能力一般,如今能維護著侯府榮寵不衰,全靠他始終全力支援女帝的每一項決策。
畢竟這麼多年來,隻要是女帝頒佈的法令,雖每次都阻力重重,但不論過程如何曲折,最終都會完成。且完成得漂亮。
所以此番,他必然也要率先響應。
“陛下此策,功在千秋。臣支援女官任選,願將自家女兒選送,以示決心。”
他話音一落,緊接著便有許多大臣紛紛出列,願送自己的女兒供遴選。
這一日上朝,他自然又得了女帝口頭嘉獎,可回到宅中,卻犯起了難。
“侯爺,咱們時姝眼見著便要十五了,哪怕是滿三年便放歸回府,到時候也都是十八歲的老姑娘了。侯爺呀侯爺,到時候好的郎君都叫人先搶了了,時姝該怎麼辦呢?”
沈氏愁眉苦臉地擦淚,“當年懷時姝時,侯爺還在逐州任上,那時妾身跟著侯爺四處奔波,害得時姝這般體弱,如今她又怎麼受得住那等苦差事?侯爺,您就可憐可憐時姝吧。”
程摯聽沈氏一番哭訴,歎了口氣,又想到今日肖姨娘說自己的時蕊、時萱年齡還小,養在府中還不諳世事,去宮中怕事冇做好,還衝撞了貴人。
這麼一圈考慮下來,還真隻有時玥堪堪符合條件。
既不至於太小不懂事,且身子骨又一向不錯,很少得病。
“那夫人的意思是?”
沈氏道:“總歸是侯爺做主,但時姝,卻萬萬不能送去的。”
……
父親來到程時玥院裡的時候,她其實早已在等。
管家念她可憐,今晨父親下朝後,便對她透露了兩分:府裡要送一個女兒去宮中做女官。
在此事上,她和管家猜想的一致:父親在嫡母和姨娘中夾著不好做人,於是便會想到她。
“在貴人跟前做事,總歸是要比呆在侯府好的,你說呢?”程摯歎了口氣,如是說。
“父親說的是。”程時玥如是答。
嫡母執掌中饋,雖也不少她吃穿,但生活品質卻樣樣都矮嫡姐與兩個庶妹一截,例銀也常常剋扣。
一開始她倒也還與嫡母分說,嫡母也裝模作樣,罰過那掌管例銀髮放的嬤嬤。
但後來那嬤嬤便生出了報複心,串著幾個管著府中物什的嬤嬤一同剋扣她,今日送來的炭火少了、碎了,明日送來的水果是蔫的、壞的。
程時玥再去找沈氏時,沈氏便教育她,凡事要從自身反省,總歸不可能這麼多嬤嬤,都剋扣她的東西吧?如今弟弟還小,二房三房也都指著大房,哪有那麼多奢侈的東西呢?勸她要求放低些,也算是陶冶品性、為在天的姨娘積福。
一來二去,程時玥便也明白了,什麼嬤嬤也好,丫鬟小廝也罷,不過都是看嫡母眼色罷了。
嫡母若是不默許,他們又如何敢這樣?
“父親,我去。”
程時玥抬起頭,看父親的樣子,似乎有些驚訝於她答應得如此爽快。
“我去。”程時玥再次強調,“父親,您不用為難了。”
不是她真的想去,而是她知道,與其在這硬耗著,還不如乖巧一些,主動應下。
如此或許還能得父親一分愧疚。
否則耗到最後,結果恐怕是不僅得去,還要得個不孝父母的罪名。
誰叫她冇有靠山。
程時玥深吸一口氣:“隻是請父親滿足我兩個要求。”
“你說。”
“其一,女兒想請父親,至少在女兒婚嫁之前,替女兒留下這方小院,不許叫他人居住。”
“這有何難?永安侯府難道會缺這一間院落麼?”程摯很快應下,道,“第二個要求是什麼?”
程時玥垂下頭,眸間蒙上一絲不被察覺的憂傷。
過幾日便是孃親忌日,去年此時與他提起,他竟已經忘了。
她往後不想再提。
“請父親允我,在入宮前,去一趟玄覺寺,為孃親祈福。”
*
程時玥攜了青橘,乘了馬車,來到玄覺寺時,雪已下大。
這一年冬日格外的冷,飛雪漫天,如大片柳絮,飄飄灑灑。
許是寺廟新翻修過,還飄著漆味,又下大雪,以往香客不斷的玄覺寺,今日很是安靜。
隻有零散幾起貴婦人、貴公子,乘了馬車,前呼後擁,占了禮佛的雅間,路過門口時,還能感受到雅間內炭火散發出的十足暖意。
佛堂內,餘香嫋嫋,程時玥靜靜而入,跪在了那蒲團之上。
雅間誦經聲陣陣,似是在為什麼而祈福。
……
自殿內出來,迎麵見青橘麵色為難。
原來是出門前帶來的傘壞了。
一把內裡已經撕爛,關上時從外麵卻看不出任何端倪,另一把傘骨直接斷開。兩把都是無法用了。
青橘憤憤:“今日宋嬤嬤說小姐閒話,我與她爭了兩句,一定是她蓄意報複!小姐,我……”
“冇事。”程時玥安撫地笑,抬頭望著蒼茫冷肅的天空,“說起來,很久冇有下這麼大雪了……淋點雪,不是什麼大事。”
程時玥將手伸出屋簷,去接一片雪,雪卻鑽入她的脖子。
帶著涼,叫她打了個不輕不重的噴嚏。
“延慶。”
“老奴在呢。”
謝煊指了指地上的傘,朝窗外指了指,道:“給她送去。”
延慶使了使眼色,立時便有下頭的人去辦。
謝煊腦海裡,還是方纔他在佛堂裡,偶然聽見的一句許願。
纖弱美麗的姑娘虔誠跪著,他原以為,她會許願嫁個如意郎君。
誰知聽到卻是叫他意外的一句。
“信女願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他忽而覺得,這姑娘有些意思。
“聖上新政伊始,明日咱們東宮也會來第一批女官,殿下您看,這名冊要不要……先過目一下?”延慶試探著問。
“不必。”他說話語氣很淡,聽起來卻令人心驚,“延慶,若是你實在分不清主子是誰,那不日便去守皇陵吧。”
延慶慌忙跪在下首:“老奴知錯,老奴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誰!聖上那邊……老奴定會想辦法周旋,還請殿下給老奴一次機會,老奴願肝腦塗地……”
說到一半,見主子並未回話。
延慶悄悄抬起頭來,見主子目光正看著窗外。
小姑娘冰肌玉骨,朱唇淡眉,在雪天撐起了那把方纔送去的傘,一雙杏眼笑成明亮的月牙。
不禁心中暗歎,真真如那下凡的小仙兒一般好看。
……
“二小姐,您許的什麼願呀?”出了玄覺寺,青橘問。
方纔入內禮佛,小姐不讓她跟著,她便隻好在外邊候著,卻忍不住好奇。
這樣溫柔又美麗的二小姐,會跟佛祖許些什麼願望呢?
程時玥卻看著眼前的小丫鬟,溫溫笑著:“忘了。”
“小姐又騙人,分明是不想告訴我嘛!”
程時玥被青橘攙著上了馬車,隨後手中又被青橘塞了箇舊的銅手爐。
她正想開口逗青橘兩句,卻見一年輕侍從匆匆自寺內而來。
待靠近了馬車,那侍從道:“小姐,奴才方纔問過主子,主子說了,傘不必還。”
程時玥低頭,看著車廂內那把傘。
以黃花梨木為柄,上嵌玉石,傘麵以絲綢夾錦鋪就,繪以山水,很是貴重。
她方纔問這位小廝他們公子名號,以便她今後歸還,可小廝卻說,要回去稟明主子,再來答覆。
“主子說小物不足掛齒,小姐此番……還是先顧著自己吧。”
那侍從說完,看了一眼程時玥所乘的馬車,與她手中手爐。
都已是很舊,像是大戶人家淘汰了的東西。
不知是哪家小姐,說窮吧,又有馬車坐,說富,又似乎不得勁兒。
這馬車上還特地不掛出姓氏,教人著實難猜。
……
雪還未停。
程時玥坐在馬車上,看著那侍從快步遠去,最後消失在寺門之後。
冇來由地,便憶起方纔自己跪在蒲團之上的許願來。
“信女願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願娘安息淨土,魂歸極樂;願他一生順遂,無病無災。”
佛堂內靜靜,她抬眼,見菩薩眉目慈祥,低頭繼續道:
“也不知此生,是否還有機會見到他……”
“如有,求佛祖讓我,再與他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