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死訊 她要尋死
無人不知宋大人為官最重聲譽, 言行舉止從來都是與下流之事割席,此話說得宋邦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表情很是精彩。
女帝剛準備開口轉圜,宋邦卻忽然以頭搶地,伏跪不起:“聖上明鑒,此事馬虎不得!太子宮門縱馬、幸女官而未及時報奏,此二件事便是對您的大不敬,也是對我大楚皇室列祖列宗的大不敬!如今他對老臣又是百般羞辱,更加德行有虧!”
他將事情說得極為嚴重, 便是在告訴女帝, 若是她想要輕輕揭過此事,便要被扣個枉對祖宗的罪名!
女帝陷入兩難。
長子今日才剛為“寶珠”姑娘求了太子正妃, 她知曉長子對那姑娘極為看重。
且這些年,她知曉長子因為七年前的那件事, 心中過得一直都不順暢,她作為母親想要關心,卻因從前對他嚴苛, 如今總像是隔了一層……現下她隻希望, 他有個真正知心的人在身邊,能相互勸慰一二。
是以在她看來,兩人若是有了什麼, 倒反而不是壞事。
但壞舊壞在宋邦和他身後的這一群老東西, 竟開始拿此事上綱上線!
他們從前個個諫言催促殿下納妃, 如今太子幸了女官, 他們倒好,又開始彈劾起太子來?
若不是這宋邦已年逾古稀,且是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三朝的元老, 她早便開口斥責這迂腐老東西了!
“宋大人此言差矣,孤隻是好奇,為何你能找到狴牙衛都未找到的人。既然你今日要彈劾孤,那定是準備了證據,不如便讓證人來說兩句。”
連日東躲西藏的肖雲月此刻狼狽抬頭,與謝煊打了個照麵。
時隔多日再見,他依舊是那清風朗月、生人勿近模樣,可她已然是階下之囚,她聽從建議連日躲在暗窯中,與那些最下等妓子同吃同住,如今一身衣衫破舊,形容枯槁,不能再肖想他半分。
她這一生從未遇見什麼風浪,此番知曉自己父母兄弟,乃至全族如今都在他手中,不知他們可還安好?
肖雲月心中一片心酸,很快,她便想起那人告知她的話來。
那人對她說得言之鑿鑿:如今她東躲西藏再也不是辦法,隻要一日不救出父兄,她便一日無法回到原來的生活;而隻要她肯出來指證太子,尚有可能叫聖上下了他管轄狴牙衛之職,將此案換給彆人接手。
如此,即使父親必死無疑,她或許還有機會迎回彆的家人。
肖雲月想到這咬了咬牙,抬頭道:“聖上在上。臣女作證,曾在文氏花園中見太子與程氏次女身體接觸,拉拉扯扯,事後臣女又親眼見二人苟合!”
她舉起兩根手指併攏,發誓道:“臣女敢以九族性命擔保,程氏次女已絕非處子之身!聖上可著人將程氏次女提來相驗,一驗便知!”
女帝聽聞此話,臉色難看,似是思忖。
眾人噤了聲,都在等她定奪。
身側的文鳶冷然道:“肖雲月,你怕是躲了太多天,便不知現如今是什麼情形了?肖全早已伏罪死在獄中,而你的兩名哥哥也因參與此事押侯刑部,隻待結案處斬。”
“所以,你如今這般發誓,又有什麼用?你以為你的九族,還剩下幾人?”
肖雲月聞言色變:“不……不是這樣!分明隻要我出來指證,就可以戴罪立功——”
“嗬,既然你要戴罪立功,那便說說看,你何時何地所見,有何證據?若拿不出證據來,聖上的女官又豈能聽你一句話便隨意驗身?”
肖雲月被問得一愣。
這番指證的話,是幫她躲藏的那人一字一句教她說的。當時他告訴自己,太子心思深沉,滴水不漏,絕不容易吐出什麼,因此雖要引著宋大人彈劾太子,然太子身側的程時玥才是真正的突破口。
他教她隻要咬死親眼所見,堅持讓那女人驗身便可。
肖雲月梗著脖子,嘗試將內容說得更像是親眼所見:“我的眼睛便是證據!在東宮中當差時……我曾見太子與程掌書同床共寢,共赴雲雨!求聖上下令提人驗身!”
話說得露骨,便就連諫議大夫宋邦也尷尬得咳了兩聲。
謝煊冷然一笑,吩咐小富子拿來了女官的值守名冊。
他對小富子道:“告訴諸位,她在東宮攏共當了幾日差。”
小富子點了點頭,仔細翻看了那冊子後,恭聲道:“回聖上、殿下、各位大人,值守名冊上記,肖雲月雖入宮許久,但因肖全上下打點,唯恐女兒受苦受累,這肖雲月在東宮總共隻當過兩日的差事,還是在偏殿……在偏殿……”
“但說無妨。”
“還是在偏殿養犬……”
“胡鬨!”宋邦義正言辭,“東宮的女官是遴選出的千金,怎能做此等低賤差事!這冊子怕是記載有誤!由此看來,太子殿下的東宮簡直是一團混亂,臣請聖上下令全麵徹查!”
“宋大人,這上麵都有記著呢,殿下前些日養了條白色獵犬,極為喜愛,日日都要去犬舍逗玩。當時奴才的師父延慶,想著賣肖全一個麵子,便安排肖雲月去當這差事了。為此師父還捱了殿下的板子……”小富子為難道,“就連師父挨板子的事,宮內務那本冊子中也記得確鑿。”
小富子說完,立時有官員聽懂了其中彎繞。
按理這樣的臟活,怎輪得到千金小姐、堂堂女官去做?真輪到她了,隻有一種可能,便是肖家提前打點過那些東宮的奴才,想要投太子所好,看有冇有機會藉著養犬這活兒,在太子跟前多露露臉、親近一二罷了。
“那你再告訴大家,她是何時離宮的?”謝煊繼續道。
小富子便翻開另一本女官名冊。道,“回殿下,肖雲月當值第二日,肖雲月就因犯了事被遣送了回去,上麵寫的緣由是……是不尊長官。”
“所以,你隻在東宮當值兩日,且隻在偏殿做養犬的工作,從未入我寢殿附近,何來的‘親眼所見’?”謝煊將那冊子遞給女帝,“母皇明察,肖氏女連孤的宮殿都未曾接近過,所言俱為偽證。兒臣不怕彈劾,但她張口閉口便是驗身,其心可誅。”
文鳶也拱手道:“聖上曾力排眾議,廣設女學、辟女官製,肖雲月,你不珍惜差事便罷了,還汙衊曾經同僚,真是丟了我們的臉麵!”
謝煊朝宋邦冷笑:“宋邦,你下回要彈劾孤,記得找個腦子聰明點的人來撒謊。”
宋邦臉色也漸漸難看。
他原本隻是要彈劾太子宮門縱馬這一條罪狀,可昨日午時,這肖氏女竟突然找上門來,說掌握了太子彆的秘密!他想起那日和程摯一同進宮時,叫太子的馬蹄揚了一臉的灰,當時馬上的的確確像是有個女子,又聽肖雲月說得言之鑿鑿,於是一拍大腿,將此事也加入了彈劾內。
卻冇想到太子與文舍人從女官身份上便全盤否定了肖氏女。
如今她說得再多,都是空的。
他強撐道:“殿下屬實出言不遜!老夫食國之俸祿,便要擔監察彈劾之責!今日老夫一把年紀跪在此處,不過是為了大楚江山社稷穩固,千秋萬代!殿下,如今聖上在上,您隻需回答這肖氏女所言的是對,還是不對!你是敢,還是不敢叫程氏女前來相驗!”
“宋大人,諸位,肖雲月指證的地方涉及我文氏花園,那此事與我文家自也脫不了乾係。”文鳶道,“既然什麼人都能作證,那麼在下也可出來作證,殿下與程掌書在文氏花園並未逾矩。肖雲月不過是傾慕太子已久而不得,如今因愛生恨罷了!”
“請諸位試想,肖全是何等的狡詐?貪墨的銀糧至今都找不到下落!有諺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諫議大夫將這罪臣之女的話都當了真,看來也是老糊塗了,我看,不如早些辭官歸隱得了。”
宋邦被文鳶諷刺了一通,麵紅耳赤道:“你一介女流,敢對老夫出言不遜!”
文鳶絲毫不讓:“女流如何,聖上亦是女流。”
“你!”
文丞相終是站了出來:“聖上,諸位。小女言辭激烈,多有得罪,還請寬恕。隻是小女有言,凡事要拿證據說話,老夫認為所言極是——此女連正兒八經的女官都算不上,更遑論有機會殿下跟前伺候,又何來的親眼所見?”
他說完這些,又話鋒一轉,對女帝道:“聖上明鑒。依卑職看來,此事恐怕是有人蓄意構陷,如今大烈內亂,我大楚好不容易安坐如山,大烈公主今日恰好抵京,便恰好有人彈劾殿下。諸位不覺得太巧了麼?”
他話說完,宋邦身後一同彈劾太子的幾位直臣麵麵相覷。
很快便有人出列道:“文相所言極是!卑職大膽猜想,保不齊是大烈希望我們也出些亂子,我們越是應接不暇、內亂叢生,結盟一事便對他們有利。畢竟屆時結盟要談條件,攻心為上!”
“是啊,宋大人莫要被這妖女蠱惑,叫彆有用心之人當了刀槍使!”
“自古帝王、皇子幸清白宮人,是常有的事,且太子為人,高潔如鶴,絕不會強人所難,何來“穢亂”一說?宋大人,你未免太過上綱上線。”
終於有更多的人站了出來。
女帝環視一圈,除宋邦外,他身後彈劾太子的諸位臣子,皆是低下了頭去。
她心中暗嗤一聲,凜然道:“朕覺文相、王卿、李卿說的都算有理。宋卿,既然這肖氏女說的話並不作數,那宋大人此番應當閉門思過,罰俸一年。此肖氏女罪加一等,當著人關押細審,審出背後指使。至於太子宮門縱馬一事,若查實確為失儀僭越,當令太子赴太廟謝罪,罰奉三年,捐銀五千兩,以充國庫。”
明眼人都知曉,女帝下的這道處罰輕飄飄的,一冇體罰,二冇禁足,三冇奪太子統轄狴牙衛之權,不過是磕幾個頭,花一些錢的事。
“宋卿,如今說到這個份上,你還有何意見?”女帝目光掃過宋邦,此時他已算是“眾叛親離”,得了女帝的台階,隻好順坡下驢。
宋邦深歎一口氣,終是道:“老臣不敢。聖上英明,老臣如今是朽木一根,昏聵得很,看來的確要如文舍人所說,要考慮辭官歸鄉了。”
有改革派的臣子便話中有話道:“宋大人莫要妄自菲薄,若是冇有了宋大人,這肖氏女又怎能從暗窯中被翻找出來呢?”
有年輕的臣子小聲抿嘴低頭,偷笑起來。
宋邦氣得臉色漲紅,氣血翻湧,卻又自知理虧,不好在聖上跟前發作,到最後隻好匆匆告辭,狼狽離開。
肖雲月亦因誣告而被收押,與肖氏一族一併關入了狴牙衛大獄,等候進一步審問。
一場彈劾最終以這樣的方式收了場,於謝煊而言,竟要比預想中的輕鬆千百倍。
但轉念,他心中卻始終隱隱有些不安。
諫議大夫宋邦,過往雖行事古董、愛矯枉過正,謝煊卻能信他並不是蓄意誣告自己。如文相所說,他對“清白”二字的執念太深,可能也是叫人利用了這份執念。
可幕後促使肖雲月找上宋邦、誤導宋邦的人是誰?為何明知這樣並不能將他拉下水,卻還要這樣多此一舉?
這背後的人,到底是什麼用意?
謝煊暫還想不明白,隻好先回殿內處理文書。
然而待到晚間,狴牙衛卻突然傳來訊息,奏報肖雲月牙口中竟事先含有毒藥,那毒發得很快,巡房的人發現時,人已經死透了。
此事遠非表麵那麼簡單。
*
因著謝煊走得太過匆忙,程時玥並未隨謝煊一同回宮,而是在侯府院中稍歇片刻,再準備動身回自家。
有大丫鬟過來續茶、並帶了精緻點心。
這回的茶不再似上回的茶渣,而是極好的龍鳳團茶,茶一泡開,香味四溢,程時玥知曉,這大概程府中用來招待貴客、壓箱底的好茶了。
青橘嗤道:“嗬,現如今才知道小姐您也是府裡的主子了,早乾嘛去了。”
程時玥拿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味清雅悠遠。
那續茶的丫鬟忽然在程時玥跟前跪下:“縣君,求您救救主母吧!主母如今將自己鎖死在房內,奴婢聽見撕布的聲音,實在是怕主母想不開,要……要自我了斷!”
青橘聞言色變:“好你個小蹄子,在縣君跟前抖露什麼!她要死便死,還特地差人過來知會一聲?演戲給誰看呢!”
說完就要招呼上去。
“青橘,不要動手。”程時玥叫住青橘。
仔細看了看那丫鬟,她似乎和之前的新柳是一同進來的,但因著為人本分膽小,在沈氏跟前並不得寵,因此她對這丫鬟印象不深。
“縣君,奴婢這廂求您了,奴婢絕無撒謊演戲之意,奴婢真的聽見了撕布打結的聲音!”丫鬟跪在地上,膝行至程時玥跟前,哭道,“奴婢知道主母對您不好,可主母對奴婢有恩!主君如今定不會再理主母,肖姨娘那邊更不必說,奴婢隻能……隻能來求您,奴婢願以己命,求縣君救主母一命!”
說罷立刻起身,飛速跑出院外。
程時玥臉色一變:“快,攔住她!”
一旁丁炎起身去追,卻為時已晚,程時玥一聲大喊:“她要尋死,不要讓她撞牆!”
一聲悶響。
很快,程時玥心驚肉跳地跟著出了屋去,見院中立著一高大的侍衛,如拎一隻小雞似的拎著著那丫鬟。
她額上滿頭是血,還有血正汩汩流出,很是駭人,可神智卻還算清醒。
“縣君,怪小的手慢,人傷了腦袋,但不至於死。”侍衛單膝請罪道。
院門口的侍衛是謝煊特意留下的,他臨走時,不放心獨自將她留在這程府院內,便將人全數留給了她。
起先程時玥覺得這些人如門神般杵在她院門的兩側,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可現下她覺著,真是多虧了有這幾人,才不至於又折損一條人命。
程時玥再看一眼那捨命救主的丫鬟,鬆了口氣:“丁炎,你看好她,其餘人,勞煩隨我去西苑一趟。”
“是!”
程時玥帶人行至沈氏屋前時,恰聽見腳下凳子踢倒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