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舊夢 “上來。”
程時玥便也籲了一口氣, 這老人家雖然錢收得毫不含糊,但醫術也的確冇得多說。
得他這一句話, 她便放心下來,借了紙筆,寫下幾行字,然後將紙裝入信封,對丁炎道:“勞煩你去宮中送一趟信,記住,一定要親自送到殿下手中。”
丁炎一聽此話, 便知道事關重大, 領了命匆匆去了。
程時玥又在這院裡呆了一會兒,幫忙熬了藥汁, 又在外守著老醫者給病人施完針。
這一套下來,已到了天黑, 算算時間,估摸著此時丁炎應該已經將信稍到了宮中。
程時玥想著,今日她與殿下算是不歡而散, 而此人或許又和榆州案有關, 一會兒殿下若是派人來看,或是親自來了,再見麵, 多少有些尷尬。
且今日這一番折騰, 她早已有些乏, 有些餓了。
於是她打算回家避一避他, 她托付那老醫者安頓好病人,隨後道了告辭。
騎馬來到新宅院的門口,程時玥敲了門。
來開門的是青橘, 見是主子回來,青橘眼睛都亮了:“小姐!你回來了!”
旋即又差點流淚,道,“奴婢以為這輩子都冇機會跟著你了!”
程時玥撫過她的頭,笑言:“怎麼會?你對我忠心,我自然要將你留在身邊的。”
青橘忙將程時玥迎入院子,道:“一切都按您信裡吩咐佈置好了,還真多虧了文小姐和她兄長幫忙!”
程時玥點點頭,走入院內。
這院裡屋裡的一切裝潢,都如程時玥所想,雖不算華貴,卻勝在古樸有致,且被青橘打理得井井有條、賞心悅目。
程時玥早先拒了延慶塞過來的人,另自己雇了兩個婆子。青橘使喚一人砍柴、一人燒水泡茶,然後又親自給程時玥拿了件外衣披上,問:“小姐可有用過晚飯?”
程時玥一向都怕麻煩彆人,幾乎是下意識地要點頭。
想了想,卻又搖頭道:“不曾。青橘,我忽而有些想吃你做的麵。”
青橘便笑了,從前在侯府時,她和小姐都在長身體,兩人吃得多,可主母和她那一乾仆從,都是人前客氣、人後苛刻,每次都不能叫她們吃飽吃好。
於是她便想了個法子:趁著廚娘午後輪班的間隙,她便會去廚房摳上一點豬油,摸上一個雞蛋,一小把掛麪,回到院裡搭個簡易小灶,用豬油把蛋煎得香噴噴的,再加水煮麪條,待煮沸再撒上一小撮野香蔥,一點鹽巴……兩個人一起分著吃的時候,彆提多香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後來小姐入了宮才結束。
青橘一笑,她很高興小姐還記得她這煮麪的手藝:“好嘞,您回屋裡等我!”
程時玥看青橘興高采烈地轉身去廚房,忽而意識到,這樣的生活,她從前居然是想也冇有想過的。
她繞著這寬敞的庭院轉了一大圈,再坐下來吃了碗熱乎乎香噴噴的麵,原本混亂的心緒,忽然便被治癒了許多。
隨後她又坐在上首,飲了青橘端上來的茶,虛受了婆子們的禮。
青橘對兩個婆子道:“縣君平日隨和,人前也不愛擺譜,是極好的主子。她平日在宮中當差,不常回此宅院,你們平日便也可以稍稍鬆快些。”
兩個婆子點了頭,應“是”。
青橘說完好話,便又話風一轉:“但話說回來,若是有誰仗著縣君好說話便偷懶耍滑,以下犯上,那我可饒不了她!”
兩個婆子神情惶惶,都忙道“不敢”。
青橘見震懾有了效果,便道:“好了,你們鎖好門,便下去各自歇著吧,今晚我守夜便好。”
待人都退下了,程時玥笑著打趣道:“不愧是我的掌家丫鬟,如今越來越有派頭了。”
前些日她修書去侯府要了青橘身契,此事還多虧了文鳶送信。沈氏雖對自己意見很大,卻在外人麵前極要麵子,因此當場便答應了下來。
“小姐慣會打趣我。”青橘嗔了一句,心裡卻很是受用。
前些日小姐在侯府宴會上受了委屈,她事後知曉,心中隻恨自己不是大丫鬟,不能入那樣規格的宴席伺候,無法替小姐出頭。
好在小姐唸了主仆舊情,派人將她接到了此處。
現如今她們都不用再在侯府看人臉色,真好。
……
婆子們早便鋪好了床,程時玥便也早早歇下了。
可真脫了衣躺下時,她又開始睡不著了,今日她經曆的事實在太多,她腦中似有千頭萬緒,被扯得睡不著。
眼前又不自覺浮現出那雙漆黑的眸子,是冷的,深的,還帶著些微的不可置信。
她又想起分彆時她說的話來……那時她喉頭分明堵得發啞,幾乎是落荒而逃,她不敢去看他的表情,也不敢再回頭。
中意的人是程時姝,聖上都已經那樣說了,他為什麼還要再來提娶她的事?
她覺得很難接受。
難道僅僅是要娶一個肖似嫡姐的人,他也如此心甘情願麼?
程時玥重重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再去想他,可又做不到。
此時他的人,應該已經到那兒了吧?也不知道那大叔有冇有醒過來,又會不會影響狴牙衛明日捉人?侯府又會被牽連多少?
程時玥想到此腦中一閃,忽而想起老醫者對她說的話來。
“他是常年泡在水中乾活,本就落了一身的病……”
她細細回憶,那大叔雖黑瘦,手指腳趾附近的皮膚卻都泡得發白,甚至有的指甲邊緣已經發白潰爛,明顯是長期泡在水中所致,且他上肢尤為發達、肩背手臂上的肌肉十分突出。
看樣子,他很可能是一名需要長期潛入水中、修補堤基的水下工。
榆州剛遭了水災不久,百姓尚在重建家園之中,這名水下工卻不遠千裡、一路乞討來到京城。
若非有天大的冤屈或隱情,何以至此?
程時玥又想起那日,她曾在沈昭的試捲上見他所陳述的榆州地情:
榆州處大楚之南,氣候潮熱、雨水豐沛,且地勢低窪、水係縱橫。
由此水患連年,女皇苦其久也。
朝廷近年來一直撥款興修水利,用以紓困,連著修了大大小小許多座堤壩。
按理說,去年最後一座堤壩已然建成,按照朝廷料想,即使是暴雨連天、發了水災,也應當不會再如往年一般嚴重。
可偏偏,去年夏日的雨水一來,竟有兩座關鍵的堤壩損毀,導致山洪倒泄,沖毀良田民屋。
堤壩是如何損毀的?會不會就和這水下工有關?
若是如此,那肖全,甚至是父親,會不會恐怕不僅僅是一個貪墨之罪?
程時玥想到此,麵色漸漸凝重起來。
捱到天已矇矇亮,她才終於艱難地睡著。
轉瞬,她便做了一個很長很久遠的夢。
夢中正值傍晚,殘陽將斷箭鍍成了鏽金色,土地被鮮血染汙了大片。
耳邊灌滿的,是匪寇的燒殺聲,與傷者絕望的哀鳴。
一睜開眼,她發現自己又落在那城郊的死人堆裡!
求生欲和恐懼感瞬間充滿了她的呼吸,下意識她又開始了逃命,奮力地往外爬,額角滲出的血,快要全然糊住視線。
“娘!”
鮮熱的血再次飆滿整張臉,她慘痛又絕望地尖叫——是娘為她擋下刀,告訴她要活著!
她驚惶地看著娘,她的確想要活著,可是迎麵而來帶著尖刀的匪寇,發現了奄奄一息的她。
他看清了她血汙覆蓋下姣好又稚嫩的臉龐,眼神中寫滿了狂熱而驚喜的獸性。
她哭著喊著跑著,卻被他拽住了衣衫,一片片開始撕扯她的外衣。
她小小的身軀掙紮,反抗,卻激起更強烈的惡意和壓製。
在無限接近地獄的恐懼中,她被壓抑住了求生的本能,喊不出聲,彷彿整個人被浸在了水中,無法呼吸。
終於,快要被溺死的那一刻,她聽見了銀甲鐵蹄踏破土地的聲響。
一支白羽飛箭破空而來,利落精準洞穿了匪寇的喉嚨。
程時玥便對上了那雙眼。
瞳底如潭,幽深如月。
她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分明是清澈而冷的,卻又同時寫著悲憫與怒意。
少年儲君將弓箭插到身後,睥睨一眼,撫了撫身下的配著金銀鞍的白色戰馬,命它溫順地跪下來。
他朝她說話,矜貴又淡然:“上來。”
她依言照做,耳邊響起風聲。
“閉眼。”
白劍錚然出鞘,馬蹄掠過之處刀刃相接,帶出了更多匪人的哀嚎。
……
這一覺醒時,天已大亮。
“青橘——”程時玥開口,那帶著沙啞的嗓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許是那個夢太過真實,夜晚掙紮中她踢了被子,著了涼。
青橘早便侯在了門外,見她昨日疲累,不願叫她。
但一聽見她這聲音,便進來道:“小姐,要不要叫大夫瞧瞧?”
程時玥搖了搖頭,問道:“今早可有人來找我?”
“有個叫丁炎的男子,說是跟在您身邊趕車的,”青橘道,“奴婢已經叫他在外邊院裡候著。”
“我去見見。”程時玥以手撐床想要起來,卻覺得渾身有些綿軟使不上力。
果然人忙時憋一口氣,隻要一全部鬆下來,就容易得病。
青橘助她穿衣梳洗完畢,再將她扶到院中。
丁炎一見到她,立刻起身。
程時玥問:“人可醒了?”
“還不曾,”丁炎為難道:“小的昨晚去宮裡找殿下,卻不想殿下恰好出了宮,小的謹記縣君的話,一定要親自送到殿下手中,結果等了一夜,竟都不見殿下回宮。”
程時玥心中一緊:“朝中可有什麼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