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邱秋碰見謝綏了
方白鬆年逾七十,但老當益壯,身子骨很是硬朗,此次講學便是他力排眾議,堅持舉辦的。
再加上太子幫助,定下了在國子監講學。因為人手不夠,國子監裡有一多半都是從東宮抽調出來的內侍。
不過也有條件,就是讓他那個不爭氣的八弟姚經安過來聽學。
此外被塞進來的還有霍將軍的兒子霍邑,那更是一個混賬。
「咚」一聲鐘響,方白鬆合上書,對著他身旁老仆道:“開始了?咱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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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屋子最前方放了一張書桌和椅子,下方整整齊齊地擺了幾排案子,上麵放了筆墨紙硯。邱秋遠遠看見第一排根本冇有坐滿人,而張書奉就坐在第三排。
張書奉牛什麼牛,還不是才坐在第三排,邱秋還記著方纔被攔下的事情,悄悄地在心裡把氣都撒在張書奉身上,絲毫冇有想到,他自己還在院子裡被石子硌屁股呢。
咚——
又是一聲鐘響,邱秋都冇看到哪裡出現的老頭,頭髮花白穿著儒衫坐在首座上,第一排也陸續坐了人,隻有一個位置還空著。
那老頭甫一出現,底下就像滴了水的油鍋一樣瞬間炸開,他看著那老頭,心緒同樣激昂,那是朝廷的一品大員,聞名天下的大儒方白鬆,天下讀書人的表率。
如今就離他幾十步,不,一百來步。
邱秋兩歲讀書,就知道方白鬆了,到他現在十八歲,方白鬆這個名字在他耳畔響了十六年,現在他竟然見到真人了,這樣位高權重的人現在就在他不遠處,邱秋前所未有地激動,欽慕嚮往不言而喻,心頭像是掀起了千層浪。
他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又覺得前所未有的真實,他越發明白他離朝廷離這些官員有多近,一步之遙,就是接下來的會試。
邱秋緊緊攥住拳頭,他一定要考中貢生,然後和方大儒一樣聞名天下。
邱秋不合時宜地做起春秋大夢。
方白鬆往下瞥了一眼,兩個混賬——姚經安和霍邑都到了,可還是少了一人,他拿手一點,少的竟是他的得意門生。
“謝綏呢?他怎麼冇來?”方白鬆問底下姚經安和霍邑兩人。
霍邑長相俊朗,小麥色的皮膚讓他看起來矯健邪肆,在京城中是個不折不扣走馬鬥雞的紈絝。他雖是個混賬,但台上的可是閣老方白鬆,他不敢造次,老老實實搖搖頭。
那旁邊唇紅齒白,看起來就嬌生慣養的驕矜少年也道說不知道。
那正是八皇子姚經安,他也怕嚴苛古板的方白鬆,小時候被打手心的記憶曆曆在目,鵪鶉似的縮著。
“那再等等吧。”
邱秋在下麵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了,隻覺得屁/股都要坐壞了,老師還不開講。
他痛的厲害,悄悄撐起屁股揉了揉。
這時後麵突然襲來一股涼意,還有陣陣竊竊私語。
他好奇回頭看,卻見一道身影從他身邊走過,衣襬輕拂過他的頭頂,帶起一陣清冽香味。
那是個很高大的背影,徑直走向那屋子,光從背影看,便覺芝蘭玉樹、光風霽月,身姿頎長風流。
龍章鳳姿,天質自然。
他是誰?邱秋剛有這疑問旁邊就有人解答。
“這就是世族謝氏的謝二郎君謝綏嗎?”
“看樣子像,聽說他三歲便通詩文,七歲寫出《農耕論》,十三歲考中舉人,說是明年就要下場了。”
謝家謝綏,邱秋喃喃,他知道謝氏,是延續幾百年的世家大族,祖上不知道出過多少丞相大儒,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大族。
他看見謝綏朝方閣老一拜,就坐在第一排那個空位上。
原來這個位置是他的,怪不得一直不開講,原來是一直在等他。
這一刻邱秋心裡空白一片,他第一次認識到什麼叫做世族,什麼是紙醉金迷的京城。
他在荊州老家小縣,他們邱家是過的不錯的人家,誰來了都得高看他們邱家一眼。
他是縣裡唯一一個考上舉人的,考中那天,他的秀才老師比他還高興。說自己教出來個舉人,說自己不是屢屢落第的廢物,教出來的學生能做舉人嘞!
好多人來祝賀他,好多人羨慕他,他走到哪裡都是誇讚,有些人看不起他詆譭他,邱秋知道那是嫉妒他。
可是來到京城怎麼就變了樣子。
他看著周遭坐了一地的人,近乎驚悚地想到他們都是舉人,在他家鄉香餑餑一樣的舉人,在京城隨便遇到一個就是。
普通平凡,坐在地上渴求知識。
像是大風過境,狠狠衝擊了邱秋尚不成熟的內心,讓他產生了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促使糖水變成糖霜的最後一點火候,隻是一點點,便徹底改變了樣子。
地上坐著的學子如同棋盤上規規矩矩的格子一樣,井然有序,在這「格子」中間陸續坐著先前攔住邱秋的那些人。
這些內侍訓練有素,一動不動,一吭也不吭。
他們是乾什麼的,邱秋看了看周圍,瞧不出什麼規律,他穿的豔又長的白,隨便一動就相當明顯。
霍邑百無聊賴,往窗外一看,就看見一群死板迂腐的書生裡坐著一個小狐狸,小狐狸坐在樹下,昂首探視,靈動可愛,他剛想細看,就被方白鬆一板子打回神。
邱秋也終於知道那些人是乾什麼的了,這場講學極其盛大,單靠方白鬆一個人的聲音怎麼能讓眾人聽到。於是安排了這些人,口口相傳,將話傳到國子監每個地方。
邱秋坐在樹下,他隻能聽到很輕的方白鬆說話的聲音,接著就是幾道說著同樣話的聲音,尖細響亮,此起彼伏。
上個人剛停,下個人就開始。
活像是和尚唸經,讓人頭疼不已。
邱秋揉了把臉,臉上腮肉被擠壓從手指邊緣溢位,他有點坐不住,可是再一看其他人都支起耳朵聽講,汲取這來之不易的知識,這可能是其中大部分人唯一見到此等大儒的機會。
此次之後,再無交集。
意識到這點,邱秋迅速坐好,竭儘全力傾耳去聽。
邱秋不聰明,但方白鬆的講課內容有趣又包含哲理,邱秋很快沉迷進去。
漸漸講著,方白鬆的聲音大了,那是一個蒼老而有力的聲音,歲月與曆史沉澱在他沉穩智慧的話語中。
邱秋抬頭去看,方白鬆不知何時走出來了,漫步在學子中,他聲音響亮,麵容慈祥,微微佝僂著身子,花白的鬍子垂在胸前,講到激昂處,他枯瘦佈滿溝壑的手朝天舉起,彷彿這一刻他用身軀連通天地。
他竭力使每個人都能聽到,嗓子開始微微發啞。
邱秋莫名想起他的老師,即使一個是世間聞名的大儒,一個是籍籍無名的秀才,可還是讓他想起他的秀才老師。
老師六十七歲,在縣裡開私塾教書為生,他們那裡偏遠,百姓愚昧,樂意送孩子去私塾學習的人也少,為此他最開始的生活很不好過。
直到邱秋考中童生,他的私塾一下子爆滿。
但還是隻有邱秋最努力最聰明,他家不需要他去種田,他能將全部精力都投入讀書。
老師給他講課總是抑揚頓挫,講著講著頭高高揚起,神采飛揚,自顧自沉浸在書本裡。
準備鄉試時,老師比他還緊張,翻了曆年的試題,又拉著老臉拜托他多年不聯絡的舊同窗為他押題準備,他還記得老師當時說的話:“我這個學生不聰明,但足夠好學努力,不要在我這兒耽誤了他……”
這一刻,邱秋那顆來到京城就懸浮不踏實的心終於在異鄉尋到一絲慰籍,他用飽含濡慕的眼神看向方白鬆。
方白鬆的講學不拘於刻板專一的形式,他鼓勵學子積極提出問題質疑,一起探討議論。
來到這個階段,很多人躍躍欲試,無論是真的心有疑慮還是想要在方白鬆麵前混個眼熟,都舉起手。
場麵一時亂糟糟的,可方白鬆的手似像山一樣沉穩,水一樣柔和,輕輕一抬就都安靜下來,他一個一個傾聽學子的疑問,或淺薄或深奧,他總是態度仁和地答出。
這些問題和答案同樣被內侍傳到其他學子耳朵裡。
不知不覺間邱秋就已經坐在樹下兩個時辰。
方白鬆講不動了,咳嗽幾聲,抬手暫時歇歇。
那些內侍立刻起身,不知道去做什麼,邱秋好奇地張望,看著方白鬆被攙扶進房內的身影躊躇不定。
那些內侍很快回來,抬來幾個大木桶,還有大瓜瓢、木碗之類。
冇一會兒,木桶裡的東西遞到了邱秋手上,木頭做的碗裡,盛著放涼的綠豆湯。
方先生冇有出來,是他的學生,之前遲到的那個,很多人誇讚的謝綏走出來,他一身白衣,矜貴清冷如謫仙,長髮垂腰。
離得遠有點看不清容貌,但給人的感覺像是孤鬆覆雪,疏離孤傲。
一看就不好惹。
他道:“這是老師準備的湯飲,念諸生伏案經時,未沾勺飲,可速飲,聊以慰乏。”聲音清冷如金擊玉石。
他說完就又進去。
邱秋還在觀察,其他人早就囫圇喝了一碗又去盛,邱秋嚇了一跳,也埋頭呼嚕呼嚕。
綠豆湯涼又甜,絲絲縷縷地流入喉間。
他喝完,立刻起身往木桶那裡去,那裡圍了一群人,個個比他個子高,他在外圍又跳又蹦,都擠不進去。
裡麵的人往外麵退,他往裡麵擠,可又擠不過彆人,啪嗒一下,摔倒在地上。
此處雜亂,學子眾多,邱秋抱著腦袋唯恐被人踩到,連滾帶爬地從人群裡爬出來。
一個有力的臂膀把他從地上拉起來,這人聲音低沉道:“你冇事吧?”
邱秋低頭隻顧拍自己身上的灰塵,聞言頭也不抬道謝:“謝謝郎君。”這可是他最好的一身衣服,料子是他娘好不容易弄來的。
那男人看他拍起的灰微微一頓,剋製住後撤的腳步,低頭道:“我帶你去其他地方吧,那裡人不多。”
“啊,謝謝啊。”邱秋這時纔看清這人的樣貌,小麥色的皮膚,長的俊朗凶悍,左側一處斷眉,更顯凶狠。
邱秋頓了一刻,頭腦從未像此刻運轉的飛快,心想這人靠的住嗎,是壞人嗎,看起來好凶。
可惜霍邑是讀不到他的所思所想,拉著人走到那間萬眾矚目的堂屋,讓他等在外麵,自己進去去盛湯。
這裡就是方白鬆授課的屋子,邱秋心裡咚咚直跳,偷偷朝屋子裡看。
不愧是國子監,裝潢比他家還好,木頭散發著清香,乾淨規整。
張書奉在第三排坐著冥想冇有看到他,屋子裡冇有方白鬆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身體不適去了哪裡。
倒是那個謝綏坐在第一排背對著他,身姿端正如竹。
還是看不清樣貌,邱秋也不知道心裡哪兒來的好奇,偷偷往門口移,去看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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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謀含量百分之一,勿深究,全部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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