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邱秋進京了

甫一進京,邱秋就感受到京城和他家那個小鎮的不同,或者說這一路上都能感受到。

越接近京城就越是繁華。

現今走在京城的路麵上,邱秋就要看花了眼,這路比他家那裡的要寬要平要淨,兩側林立著各式樓房,高得看不見後麵那排的屋頂。

身側賣糖的、賣肉的、賣鞋的、賣衣服的,各式各樣的攤位混雜著叫賣聲,不絕於耳,兩側店鋪門戶打開,邱秋探頭去看,那些商品整整齊齊地碼好放在木質的台子上供人挑選。

街上人很多,邱秋走在街上不停地避讓人,無奈之下,他們坐在馬車前頭,看著馬伕在趕著馬車往前走。

福元湊在低著頭不知道想什麼的邱秋耳邊並不小聲的說道:“少爺,咱們得找個地方歇息了。”

邱秋被嚇了一跳,身子抖一下,乜他一眼,嗔怪道:“要你提醒,我當然知道。”

福元摸著頭嘿嘿直笑,連聲道少爺聰明。

邱秋挑挑揀揀,看花了眼,選不定住處,隻覺得這些客棧無一不精美,無一不豪華。

一行人拖著一輛大馬車在街上走,極有存在感,有心眼的商家遠遠就關注著他們。

一個身穿短打夥計打扮的人跑過來,臉上掛滿笑,上唇高挑,笑出一口紅牙齦。

“客官是找客棧吧,來看看我們客棧,進來看看。”他拉著馬身上的繩子往一家客棧去,推銷熱情。

邱秋有點被嚇到了,但他很快就壓下去,端著姿態,兩隻手背到身後,進了那家客棧。

店麵整齊,通堂亮堂,椅子桌子都乾淨整潔,屋頂高高的拱在上麵。

邱秋冇見過這樣的客棧,但不妨礙他裝作見過,滿意點點頭,指使福元去給錢。

“小二,多少錢一天啊?”

“四百五十文一天,包早晚兩頓飯。”店小二看了眼後頭的馬車,“哦,餵馬的話,一匹一天三十文。”

他微微彎著腰,兩隻袖子乾練地高高挽起,白牙依舊露著,等著他們回答。

福元扭頭看一眼邱秋,四百五十文,著實是太貴了,他們在老家那邊一天頂多一百文。

邱秋家有錢,但隻是對比著普通人家有錢,可要他支付如此高的房錢,要不了多久錢就要敗光了。

他們沉默的時間久了,久到眼前的夥計露出的牙齦麵積小了,連背都冇那麼彎了。

邱秋在夥計露出鄙夷的笑之前,朝福元點點頭。

福元卸口氣,說道:“那先定兩天,外麵的馬車不是我們的,不用喂。”

“哎!”

錢嘩啦啦倒進夥計手心。

邱秋福元去拿行李,拿到錢夥計也來幫忙。

行李統統被搬到客棧裡。

如果是富貴人家,家中有人脈有經驗的話,應該會提前托人在京城安置宅子,可惜邱家不是。

邱秋不得已暫時住進客棧。

他的書多,幫忙搬書的時候店小二還特意問了句:“郎君是來京趕考的舉人嗎?”

舉人的字眼一出現,邱秋就彷彿被打通任督二脈,整個人有精氣神,脊背挺直,矜持地微微點頭。

“噫,這可不就巧了。”小二利落地把書一箱箱搬到邱秋的房間,“我們店裡恰有其他舉人住呢。”

他笑的看不見眼,臉上出現一種有榮與焉:“張書奉張郎君,您認識不,他可是青州解元,年輕的很,才及冠冇多久,小郎君你也年輕,哎呀,瞧瞧這文曲星聚在一塊了,真讓小店蓬蓽生輝啊。”

解元,就是第一名,和邱秋是兩個極端,邱秋他老家荊州的解元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邱秋遠遠看見過一眼,考中解元後,就被一戶富商捉回去做了女婿,聽說新婚燕爾,這次的會試都不來了。

邱秋淡淡嗯了聲,接下來無論小二跟他說什麼話都不迴應了。

他自找冇趣,搬完東西悻悻地走了,想必是考的不怎麼樣,臉色這樣冷淡。

看人走遠了,福元關上門,回頭額頭上黃豆大一滴汗:“少爺,當真是想不到這京城客棧竟這樣高昂,想必是正是趕考的時候店家們都趁機抬高物價。”

他閒不下來,給邱秋鋪床:“我一會兒就去找找能不能租間宅子住,總住客棧全都要花光了。”

這屋子挺大,旁邊還有一個小間,剛好可以給福元住,邱秋帶了三個大書箱,都是用藤條編成的,本是結實透氣,藤條的紋理也頗為美觀。但邱秋腦海裡閃過在街上行走時也路過幾個人,他們手提紅木書箱,上雕花紋,看起來就價格不菲。

相比之下,邱秋的行李倒像是鄉下給豬割草的藤筐一樣的東西了。

他下巴緊緊繃著,從一個箱子裡掏出一本書攤在木桌上看。

福元不識字,之前邱秋他娘,讓他學過,可他總是學不進去,覺得那些書上的東西晦澀難懂,人說話都不夠學的,還要去學寫字做文章,他頭都要大了。

因此,他對讀書人總是多幾分欽佩,尤其對自家少爺更是驕傲自豪。

福元誇道:“少爺真是用功,剛到就開始學習了。”

邱秋手指撚著薄薄的紙張,還想要撚透一樣,他莫名有些不開心,腦子裡閃過這一路走來形形色色的臉龐。

“福元,我想回家了。”

福元不知道少爺這是怎麼了,隻知道出門前主母叮囑他的要照顧少爺好好考完會試,他如臨大敵,害怕邱秋真的臨陣脫逃,摸著腦袋,好半天纔想出來話勸慰他:“少爺堅持住,等到考完試咱們就可以回家了。”

邱秋悶悶地嗯了聲,埋頭讀起書來。

他不是個聰明人,又容易被紛擾外界吸引去眼光,先生知道他的毛病,多次叮囑他要抓緊學習,不能荒廢。

也多虧後頭有教書先生,爹孃殷切督促,不然這舉子還輪不到他來做。

到了吃飯的時候,小二上來問是下去吃還是在上麵吃。

邱秋頹喪的勁兒過了,很快精神飽滿,他是個冇心眼兒忘性大的,對京城的好奇嚮往壓過其他感受,跟著小二下去坐在堂廳裡吃飯,又特意叮囑他們記得留出去看房的福元的飯。

太陽的餘暉照在店門前的那條街上,又斜斜地照亮半麵門板,光亮不似夏天那樣毒辣,柔潤多彩,像是帶糖霜的柿子餅,門口秋葉颯颯,又有幾分寂涼肅殺。

客棧人多了起來,有不少人趕在傍晚回來,長長的影子印在門前地麵上,讓邱秋還冇看到人就先看見人影。

這次過來的是像是幾個書生,邱秋看著穿著長袍,依稀捧著書箱的影子,警覺地抬起頭,嘴巴嚼餛飩的速度都慢了。

進來的果然是幾個書生,搖扇晃頭,嘴裡唸唸有詞,時不時拳頭砸進手掌,想到什麼好詩說給同伴聽。

他們在離邱秋不遠處坐下來。

看起來和他冇有什麼不同嘛,邱秋嘟囔,他們之中會有那個解元張書奉?他格外在意這個。

從他口中撥出小氣流吹起勺中帶著蔥花的湯汁,小小地咕嚕一聲。

那群人中有一人聞聲看過來,相貌俊朗,挺拔如鬆,看見邱秋那一瞬間微微一愣神,接著禮貌性地頷首,又加入談話。

他們似乎在談論前陣子冀州水災的事,那是六月份時候的事了,起因便是一處河堤崩了,大水決堤肆虐,淹了不少莊稼,百姓苦不堪言。

他當時害怕出到此類策論,將以往如何治理水災的名家言論全都背了個遍,雖然腦子裡也冇記多少。

聽說後來工部的林大人解決了,帶著銀子去賑災,辦的利索漂亮。

但他們這次似乎不在討論水災治理。

邱秋好奇側耳偷聽。

一個嗓子粗糲的書生道:“私以為這次改堤改的不好,結構複雜,實在太耗人力物力。”他嗓子像是碎掉的瓦片被人惡意在地上來回蹭,邱秋聽得呲出一口白牙。

有人接話:“不如此改,還能如何,原先的河堤已毀,此處地勢複雜,林大人設計的明明十分合理。”

那個粗嗓子性子倔聽不得彆人質疑他,滔滔不絕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仰著粗脖子,看起來像是能一口吞山河的某種凶獸。

質疑他的那人話聽一半不想再聽,譏誚道:“我當還有什麼新辦法,不還是參照了林大人的設計,換湯不換藥罷了。”

“哎,你這人……”粗嗓子一拍桌子,力道極重,桌子都微微一震,邱秋眼尖地看見一人斟滿的茶水都灑出來一點。

眼看要吵起來,其他人開始連忙起身夾菜倒茶勸阻:“息怒息怒,本就是同窗之間相互學習,君子動口不動手。”

“那讓書奉說說吧,你有什麼想法?”

他們看向剛纔瞧邱秋的那個俊朗男子,目露佩服,像是十分信服他的話。

原來他就是張書奉!這個想法一出現,原先有禮貌的俊朗男人印象立刻在邱秋這裡改了樣子。

衣服冇他的細滑好看,嗯……長的也冇有他好看,也就那樣吧,邱秋想。

張書奉也不推脫,指尖點點桌麵,心思幾經流轉道:“這樣改如何,林大人的改法建立在原有的地勢麵貌上,結構複雜蓋是因為一側有土坡突出。如果將其挖掉再建,耗費便冇那麼大了,挖開土坡的花費也遠少於現在的方案。”他指著一本書上的圖案道。

那群人撫掌稱好,興致上來,舉杯暢飲。

福元這時候回來,抓起桌上茶壺往嘴裡灌,他個頭高,格外明顯,一時間堂內的人都往這邊看來。

邱秋左右瞥了一眼,臉上泛紅,掐了一把福元的腿,讓他坐下。

福元嗷了一聲,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抹抹嘴老實坐下,但聲音依舊不小。

“少爺,找到房子了,主人家這幾日把東西搬搬,我們就能過去住了,一下子能住到少爺你會試結束呢。”

邱秋趕忙小聲說:“你小聲點……”

“郎君也是此次來赴京趕考的舉人嗎?”張書奉突然轉身,含蓄抿唇笑著問。

邱秋怯怯道:“啊,是。”

張書奉見他模樣年齡,鐘靈疏秀,年紀比他還要年輕,便考中舉人,心裡第一印象便覺得對方是個有學問有靈氣的學子。

他當即開口邀請:“不若郎君過來,我們一起談論,可好?”

邱秋猶豫著拿帕子擦擦嘴,在一行人期盼地眼光裡,走了過去,福元挨不住餓,到後廚找飯去了。

他心裡既害怕又期待,害怕露怯,但一方麵又覺得自己冇那麼差,對方冇那麼好。

他初來京城,尚不知天高地厚。

邱秋性子欺軟怕硬,現下誰都不瞭解誰,他看起來就禮貌乖巧的很,等一段時間熟了,他內裡惡劣性子纔會暴露出來,將人折磨的不成樣子。

張書奉給他讓出一個位子,讓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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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大概第四、五章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