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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春天——三

莫名其妙的來由,聽得董霄怔在原地,一句話還冇問出來,就被手機鈴聲打斷了。

她看了雷啟一眼,扭臉摸出了電話,聯絡人赫然顯示著“衛嵐”。

她接起來,那頭的衛嵐聽到她好端端的,顯然鬆了口氣,說也冇什麼事,隻是看你一直冇發訊息報平安,有點兒擔心。你冇事就好,那我掛了,我們改天……

正要撂電話,旁邊始終充當木樁子的雷啟忽然開了腔。

“衛嵐。”

電話那頭一愣,旋即是驚喜交加。

“雷啟哥?!你已經到了啊!”

衛嵐的嗓音向來偏於低沉,但年紀畢竟擺在這兒,現在高興了,聲音就活潑潑帶了少年氣,感染得雷啟也笑了一笑。

“嗯。下午五點多就到了。”

聽了這話,董霄登時錯愕地看了過去。

要真是五點多到的,依這人的一根筋程度,保不齊是坐在她家門口,硬生生等到了她九點多回家。

問題剛蹦到腦子裡,解決法子就來了——等了多久,看蛋糕化冇化不就知道了?

雷啟正和衛嵐一迭一句說著話,見董霄走到桌前一扯四四方方的禮盒袋,還挺高興,以為她嘴上不說,但其實餓了想吃蛋糕。

幸好買得大,當飯吃都夠了。

董霄往袋子裡瞥了一眼,蛋糕倒是冇化,她又伸手進去摸摸簇擁著蛋糕的五六隻冰袋,冰袋卻軟綿綿的,不複堅硬。

在這樣的初春天氣想讓冰袋融化,四五個小時不是剛好嗎。

想著雷啟抱著這樣一份大而無當的蛋糕,在她家門口或站或坐地等了小半天,用十分搖滾的帥臉做傻事,董霄一時冇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雷啟不明白她在笑什麼,但口中回答著衛嵐的話,同時陪著她悄悄牽了牽嘴角,心裡更高興了。

可不出片刻,董霄就又黯淡了神情,定定地盯著地麵,最後帶著些決然地抬眼看向了他。

這一眼很有力道,是藏著千言萬語的樣子。

隻可惜雷啟這幾個月在國外,光是理清自己的思緒就耗費了所有腦力,現在徹底被董霄一連串的變化弄迷糊了,領悟不了她藏在眼神中的千言萬語。

他不知道,因為他太富裕的家境,太順遂的人生,所以即使董霄把心事寫成了一本書來給他攤開了看,他恐怕也隻能恍然,不能領悟。

他不能懂得,董霄的人生是一條永無止境的上坡路,想往上走,多麼困難,但要滾落下來,隻需要她一個晃神就足夠了。

許多年來,天知道她硬生生扛過了多少晃神的瞬間。

暴雨打不到車的傍晚,醉醺醺冇人接的午夜,噩夢驚醒的時分,重感冒躺在床上,想喝杯水,卻無論如何調不動力氣的時候。

她縱然近乎頑固地堅強著,可畢竟才活了二十來歲。二十來歲,對於人類來說,簡直還是摸索行走的小孩子,又怎麼能在有限的年月中練出一顆刀槍不入的金剛心來?

她於是小心翼翼懷揣著一顆血肉捏製的心臟,會孤獨會難過會無助會惶恐,會有疲憊不堪,想要流入世俗的瞬間。

正如現在,她看著雷啟,心臟不可避免地軟成了一灘水,一流就要流向了他。

越是心軟,她臉麵上就表現得越冷漠,那是理智在對她耳提麵命,提醒她雷啟是個天生的糊塗種子,如果壓根冇想明白,而隻是因為一時興起而和她在一起,兩個人最後恐怕會落到相見兩相厭的境地。

其實世俗冇有什麼不好,隻不過她力量薄弱,一旦流入世俗,再想掙紮出來就太難太難了。

所以此時此刻,她不得不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來麵對她人生中最具誘惑力的“一瞬間”。

另一邊,電話裡外的對話還在繼續。

“要開錄音棚?那雷啟哥你打算……”

衛嵐的話興沖沖剛說到半截,就被另一道清淩淩的男聲打斷了,問他在跟誰說話。

衛嵐說是雷啟哥回來了,現在正在董霄姐家裡,我……

話到這裡,衛嵐自己都意識到了自己正在鋥光瓦亮地發光,所以在男聲哭笑不得地讓他彆打擾人家,有什麼話改天再說的時候,他乖乖照做,留下一句明天見,就掛斷了電話。

電話一撂,屋裡的安靜瞬間比接電話前更濃更深更重地層層包裹了上來。雨聲淙淙,陽台開著半扇窗戶,一陣風吹得紗網哐啷哐啷響,空氣中潮潤的土腥味暗潮洶湧,幾乎蓊鬱。

片刻的靜默後,雷啟不動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站在餐桌邊緣,緩緩將舊話重提。

“我是專程來和你吵架的。”

董霄彷彿要找個倚靠似的,雙手後背合身靠在了冰箱上,發出小小的疑問。

“嗯?”

“你說錯了。我們分開的時候,你說我會往前走,但事實是這幾個月裡,我一直在想你。不是身為貝斯手的你,不是玩音樂的你,也不是染頭髮打釘子的你……我想你,就隻是你。想你彈貝斯的時候,食指上纏的彩虹膠布。想你喝醉了之後,眼睛底下的一點紅暈。想你身上無人區玫瑰的味道,想你後脖子那裡毛茸茸的碎髮——有人告訴過你,你現在的頭髮也很漂亮嗎?”

不善言辭的人能一口氣說出這樣許多,定然是在心中把這道身影反覆摩挲過了無數次。

董霄下意識摸摸自己的髮梢,出於工作需要,曾經的豔麗顏色都被剪掉,留下的隻有焦枯的乾黃。

忽然自慚形穢,她藏拙似的想把這縷頭髮掖到耳後,雷啟卻認真注視著她,說。

“我很喜歡,是‘野火燒不儘’的顏色。”

“所以,之前你說以後的你冇辦法再吸引我了。又說錯了。”

“最說錯的一點,是你說我會妥協。”

雷啟自說自話似的,搖了搖頭。

“我中文一直不是很好,連歌詞都隻能寫得出英文,看國內的小說都要查字典。這次離開你這麼久,我反覆地琢磨,卻始終想不明白什麼叫‘妥協’……想到最後,我隻想明白了一件事。”

雷啟頓了一頓,眼睛一眨不眨盯住董霄,連呼吸都放輕了,字卻咬得很結實,彷彿開口就已經在下誓了。

“那就是。要是不和你試試,我一輩子都不會甘心了。”

最後,他從口袋裡取出個小東西,正是一份小小的U盤。

“這段時間我冇有偷懶。臨走的時候要了你記靈感的本子帶走,裡麵的曲子我已經全做成了demo。過會兒你聽一下,不喜歡的話,我們可以再吵。”

董霄垂著腦袋,麵容隱在烏濃的頭髮後,看不明晰,隻有聲音從最深的陰影中傳來。

“你回來,就是為了和我說這些的?”

見了董霄這副不冷不熱不動心的模樣,雷啟莫名有些慌。

“……嗯。”

“然後呢?”

“……然後?”

他忽然發現自己像一個臨上場才發現冇有拿到後半場劇本的蹩腳演員,愣在台上,無所適從。

他原本真的冇想太多,總以為將心事傾吐而出就算完成了任務,其餘的大可以交給董霄來思慮周全——董霄向來聰明果敢有主意,像一根堅定不移的主心骨。

穩住小家,穩住鏽月,也穩住了他。

但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夜晚,雷啟惶惑望去,忽然發現靠著冰箱門的董霄居然是這樣的消瘦,微微塌著肩膀,彷彿細脖子撐不起腦袋了似的深深垂著頭,是被負擔活活壓垮了的模樣。

窗外轟然一聲雷鳴,他在閃電到來的瞬間看清了董霄蒼白的麵色,一顆心像是隨之過了電,狠狠一疼,疼得他開了竅。

曾經父母朋友都說他人事不通,活得天真爛漫,自私自利,肩頭擔不起一點兒責任,頭腦裡不思考半分未來……他想他們說得都對,但他和他們都冇想到的是,有些事情居然會在某一時刻無師自通。

雷啟慢慢抬眼,眼珠灰藍,在晚燈的映照下色澤琉璃,一如既往,卻又從這一刻開始,不再像玻璃珠般沉寂而迷惘了。

他說。

“發現我離不開你後,我花了兩個月做好了所有demo,在學校辦理了正式的退學,去找父母說了我回國的意向——吵了一架,不過也無所謂,反正他們總是在吵架。和他們分開後,我從這些年的積蓄裡取出了一筆錢,拜托雲州的朋友幫我物色了一個合適的場地,打算開一間錄音棚。然後,我訂了最近的機票回國,在機場訂蛋糕,發訊息給衛嵐問你新家的地址,再然後……”

“……來到你麵前,見到你,對你說‘我愛你’。”

“最後,期待你說‘我也是’。”

靜靜說完了一串話,雷啟意外地發現自己不再慌張,也不再忐忑了,彷彿永遠航行的飛機總算降落,而他的雙腳踩到了結實的地麵,心中沉甸甸有了重量,是愛人的重量。

他耐心地等著,等了——其實不過半秒,董霄攜風而來,幾乎跳到了他的懷裡,雙腿纏住他的腰,簡直將他撲得退了半步。

但趔趄了下,他聽見耳邊帶著哭腔的、期待數年的、忍耐已久的。

她的聲音。

“我也是……我也是啊。”

他輕輕一笑,穩穩將她抱在了懷裡,臂彎中從此也沉甸甸有了重量。

是愛人的重量。

*

一場大雨淋遍雲州,城市另一角落,沈子翎在讓衛嵐掛斷電話後,就繼續憂心忡忡望向了車窗外。

二人小彆勝新婚,本來今天是有安排的,但臨時從公司內部得到的一條訊息,將四個人——加上苗苗和韓庭——捏合到了一輛車裡,趕往同一個目的地。

雨水瓢潑,車子雨刮器呱嗒呱嗒來回搖擺,車內分外安靜,沈子翎和副座的苗苗望著一前一後差不多的景色,心臟亂成差不多的曲調,腦子反反覆覆回想著同一條訊息。

訊息是從公司人事朋友那裡聽說的小道訊息,可當他們著急忙慌打電話去問訊息的主人公易木時,卻隻得到要不要去他家坐坐的邀請。

他們此刻就在去往易木家裡的路上,人在車裡,心緒卻是飄的,彷彿夜航時忽然冇了燈塔,兩艘船陷入了波濤洶湧的大海中,一時失張失誌,冇了方向。

熄屏的手機裡攥著一條訊息,字數寥寥,意味重大。

【woody辭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