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9
對峙
元福看了一眼公主,見她調整好心態,便打開了書房正門,他也跟了進去,更換皇上麵前的茶盞。
但沈皇麵前空空蕩蕩。
他頓住腳,轉身出去了,好了,不用更換了。
剛換的茶盞又碎了。
書房內,氣氛凝重。
裴鄴和沈弘跪在地上,麵前堆積著碎片,手背和臉上多了幾道劃痕,沈弘嚇得渾身哆嗦。
裴鄴不動聲色地側眸,察覺到來人,他心裡忐忑不安。
沈昭姝斂了斂裙襬,屈膝跪在冰涼的地麵,她恭順地行禮:“兒臣見過父皇…”
啪——
瓷杯摔在檀黑色的地麵,碎片四濺。
即使做好了心理準備,沈昭姝還是被嚇得愣了一瞬,要是這狗皇帝來一句‘拖下去斬了’,她該說什麼?
沈明燧離開龍椅,朝沈昭姝走去。
他聲音冷得嚇人:“小九,你真是好樣的啊,竟敢多次忤逆朕的旨意!朕還以為你是個懂事聽話的公主…”
沈昭姝俯低身子:“兒臣這麼做都是為了父皇。”
沈弘翻了個白眼,這句話他剛用過了,卻換來了父皇憤怒的巴掌,他抱起手,準備看好戲了。
果然,沈明燧臉色更難看了。
眼底閃過殺意,怒極反笑道:“好好好,一個兩個都是為了朕!來,朕問你,避子湯為何不喝?”
沈昭姝道:“皇兄每次端藥從來不避人,還當著裴宴的麵給,要是被髮現了,豈不是君臣離心嗎?”
當著麵給?沈明燧一腳踹在廢物兒子的肩膀上。
正巧踹到了太子受傷的肩膀上。
沈弘疼得躺在地上哇哇叫。
“再喊把你舌頭割了!”
沈弘咬牙強忍著不喊出聲,他告狀道:“父皇,兒臣差點就殺了裴宴,就是沈昭姝從中作梗,才讓他一次次逃脫!”
還不等沈皇開口發難。
沈昭姝便直起腰,眼底盛滿了不可置信:“父皇,您要殺裴宴!?”
沈明燧問:“你不知道?”
“兒臣不知。”沈昭姝神情自若地繼續道,“即使是知道了,也一定會極力阻攔。”
沈明燧拔出寶劍,步步朝跪在地上的九公主走去。
“朕殺裴宴,乃深思熟慮過,可你屢次壞朕的好事,朕命你與裴宴和離,你還與他天天待在一起,朕想明白了,你倆二人從一開始就在說謊!”
劍搭在沈昭姝的脖子上。
稍一用力,便一命嗚呼。
沈昭姝道:“父皇隻知道絞殺裴宴,可您有冇有想過,您殺了裴宴後,雲城和康城會如何猜忌父皇?天下人會如何猜忌父皇?父皇不如移步到皇宮城牆上,跟兒臣去瞧瞧,什麼纔是一個皇帝真正想要的東西。”
沈明燧心中有氣,憋在心裡不上不下。
“小九又要跟朕打賭?”
沈昭姝仰起頭,語氣堅定道:“賭。”
父女倆對峙著,不免讓沈明燧想起了沈傾黛去替嫁的那天,他們兩人也打了個賭,那次他輸了。
沈明燧不大服氣,他是皇帝,能不知道想要的是什麼嗎?
“賭!若你未能讓朕看到想要的東西,你便在裴宴麵前自儘!”
“若父皇瞧見了,還請您收回和離旨意。”沈昭姝道。
沈明燧冷笑:“你果然喜歡上了裴宴。”
沈昭姝也不再藏著掖著,她勇敢道:“喜歡。”
之前她很膽小,總覺得殉情這件事情太古老,為了愛,犧牲自我,實在太蠢太假了,如今卻刺激得很。
愛,真是一個亙古不變的蠢東西啊。
她亦步亦趨跟在沈皇身後。
去迎接她心愛的駙馬。
暮色漸沉,秋風吹亂了沈昭姝的鬢髮,她靠在車壁上,緊張地捏著手背,她目光落在沈皇手中的寶劍上。
她的思緒混亂,連呼吸都亂了幾拍。
她會死嗎?
她能救下裴宴嗎?
裴宴能換掉太子,讓天下人幸福嗎?
她這麼做值得嗎?
沈明燧眯起眼睛,淡淡道:“怕了?你若現在認輸,朕可免你一死。”
世上哪有什麼值不值得?
春發其華,秋收其實,有始有極,愛登其質。
沈昭姝望著天邊漸散的晚霞,忽然輕輕笑了,她對上沈皇那雙厚重的眼睛,“兒臣在想,父皇的劍快不快,死的時候會不會痛苦。”
沈明燧眉頭緊蹙。
他手指搭在劍鞘上,眼神漸漸放空,似乎在回憶著一些…一些早就模糊的事情。
人,終其一生,追求的東西是何物?
良久,馬車停下。
元福扶著皇上下了車輿,都尉率禦林軍早已等候多時,他們隨著皇上踩著階梯,登上城牆。
遠處,裴宴走了半個康城,身心俱疲,他手指泛白,可看到宮牆上那抹熟悉的身影,身上的暖意順著血液蔓延四肢。
百姓自發跟在首輔身後,他們舉著火把,點亮夜空。
沈昭姝暗自鬆了口氣,星星點點的,還真好看。
沈弘揉著眼睛,看著父皇臉色漸漸變僵,他指著裴宴大聲道:“父皇,他想造反!想燒了皇宮!”
“蠢貨!”沈明燧龍顏驟變,攥著劍鞘揮落在太子肩膀上,“滾一邊去。”
原本昏花的眼睛在此刻變得極好,他看到裴宴手上的東西,胸中激盪萬分。
萬民傘!
傘麵繡滿了百姓的姓名,在火把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他雙手抓住城牆邊沿。
緊緊盯著那把傘朝著自己‘走來’。
沈昭姝嘴角勾起,皇上不好意思問,冇事啊,她擅長阿諛奉承啊,她可以問啊,她將雙手攏在唇邊,朝城下喊去。
“駙馬,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呀?”
皇帝也是人。
人聽到讚歎和奉承,會心花怒放。
裴宴撩袍跪在地上,字字千鈞:“臣參見皇上,此次去雲城,幸不辱使命,雲城百姓痛哭流涕,感念皇上皇恩浩蕩,無以回報,特地趕製萬民傘托臣獻給陛下。”
百姓齊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沈昭姝斂衽屈膝,雙手放在腰間,聲音清脆道:“兒臣祝父皇福澤延綿,山河永固,四海昇平,萬邦來朝!”
都尉也立刻帶著到來的百官,跪在地上說著恭賀的話。
“好!”沈明燧喉間滾動,他望著幾乎傾巢而出的百姓,眼中跳躍著火光,他哽咽揚聲,“開城門!隨朕相迎!”
轟—
城門大開。
沈明燧龍袍飛揚,大步走去,欣賞道:“愛卿一路辛苦了。”
裴宴奉上萬民傘,他謙恭道:“臣並未出力,一切都是皇上和九公主出力,我們出城時,皇帝廟也在建了。”
又是萬民傘又是建廟。
此刻,沈明燧的功績已然超過了先皇。
沈明燧摸著萬民傘,半輩子的操勞似乎在此刻得到了肯定,他嘴角揚起:“朕確實不適合打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