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鬆花色

翰林院再一次酸氣沖天。

誰承想,那陳鬱真前幾日剛升了翰林院編修,今日又得聖上金口玉言,成了小廣王身邊的日講官!

雖然日講官品階不高,還是兼任,但小廣王喜歡那陳鬱真喜歡的緊,日後說不定還會在太後聖上麵前多美言幾句。

老大人捏著銅鏡,望著自己蒼老的麵容,酸溜溜地想,自己不過是差一副好相貌,年紀又大了些罷了。不如那陳鬱真會逢迎,討人喜歡。

陳鬱真總是端著一張清冷麵孔,總若那高嶺之花,真想看他跌落泥潭,被聖上厭棄!

不管翰林院眾人怎麼想,小廣王卻是歡喜極了!

他眼睛眨巴眨,親昵道:「師傅傅!」

陳鬱真睨了他一眼。

小廣王樂的不行,他期期艾艾道:「師傅傅,我要你那樣摸我。」

說著,他把圓滾滾、毛茸茸的腦袋往陳鬱真手裡塞,陳鬱真不慣他這些臭脾氣,他皺眉:「站正些。」

小廣王立馬站的筆直,嘿嘿一笑。

聖上剛走,此刻暖閣內隻有他們二人,小孩猛吹彩虹屁:「師傅傅,剛剛我還以為聖上氣狠了要把我趕出宮去。誰知等我按你說的講了後,他居然不生氣了,還特別輕柔的摸我腦袋……師傅傅,你太棒了!」

他語氣忽然低落了下去:

「可是,聖上是皇帝。他坐擁四海,他這樣的人,也會不開心麼?」

陳鬱真慢慢地說:

「……會吧。」

陳鬱真不太會看人。但自從知道太後更溺愛幼子後,他每見了皇帝,都從其冷漠、高大的身影後,覷到了其虛弱的內心。

陳鬱真不缺愛,他有白姨娘毫不保留的愛。所以當他望見皇帝血紅的雙眸時,他便知道,皇帝一定很……傷心。

小孩的心緒來的快,去的也快,冇一會他就樂顛顛地了,一會想著終於可以見祖母了,一會想著終於解開心結了,一會又想著漂漂亮亮、懷裡有香氣的小陳大人終於給自己當師父了!

「師傅傅!」小廣王眼裡星光閃爍,「你都不知道我之前過的多苦,那些老學究天天抓著我背課文。張口就是之乎者也,念得我頭都大了。」

「……既然你來教我,那我可不可以辰時起子時睡呀?」小廣王眨巴眨巴眼睛,「還有還有,我不想讀書。」

「那些老大人們也對我極不恭敬,我可不可以捉弄捉弄他們啊。」

陳鬱真看著他,忽而冷笑一聲。

-

小廣王被管的屁滾尿流。

陳鬱真冷心冷麵,任憑小廣王怎麼哀哭嚎啕都不管用。短短三日,雞毛撣子打壞了五根。太後心疼的不得了,當即就要派人給小廣王撐腰。王嬤嬤擰著眉,氣勢洶洶衝過來,誓要把這欺負宗親的小人趕出去!然後陳鬱真就向她展示了小廣王送給另一位日講官的的禮物。

——一條臭烘烘地,被開膛破肚的死魚。

王嬤嬤當即就不說話了。

小廣王哭的可憐,小手往王嬤嬤那裡抓,活像地裡冇人愛的小白菜。王嬤嬤憐愛心發作,欲言又止。

陳鬱真又把另一位可憐的日講官請出來,那位老大人今年六十歲,步履蹣跚,走路搖搖晃晃,身上打了一層又一層的補丁,學富五車,是極清貴節儉的一位大人。王嬤嬤知道他,是因為他有一副長長的鬍子,修整的整齊又漂亮,是有名的美髯公。

可等王嬤嬤望過去,哪見什麼美髯公,那鬍子不知被誰剪的七零八落,縱然被好好修飾一番,可還好似被耗子啃了一口,難看得緊。

王嬤嬤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老大人唉聲嘆氣,拂袖而去。

等王嬤嬤再打眼望去,就見小廣王猛然掙脫宮人們的鉗製,往那豐神俊秀、清冷飄逸的陳大人懷裡撲。

他葡萄般黑亮的眼睛大大張著,兩隻短短的小手抱緊了陳大人。他大抵是想賣萌的,可是他忽略了自己滿臉的眼淚鼻涕。

王嬤嬤瞪大眼睛,就看到小殿下滿臉的鼻涕眼淚汗珠,儘數塗到了探花郎青白官袍上。頓時,那潔淨的衣衫有一塊臟汙。

濕的分外突兀。

王嬤嬤嘴唇顫動,眼睜睜看那探花郎臉色一沉,伸手就要拿雞毛撣子。

王嬤嬤:「……」

她躡手躡腳走了,忽略背後殺豬似得聲音。

「師傅——傅!我是你的瑞哥兒啊!啊——我要告訴太後!!我要告訴聖上——啊!啊——王嬤,嬤——別走啊——」

劉喜便把這件事情講笑話似的說給皇帝聽了。

本來麼,小廣王每次來宮裡都是禍害一群人,他倒也不是做什麼惡事,但每次都讓人頭痛不已。太後又在上麵護著,他身份尊貴,打不得罵不得。

如今可好,來了個心狠無情的探花郎。

就連太後派的王嬤嬤都仰著胸膛過來,悻悻縮著腦袋回去了。

劉喜現在可真對他佩服之至了。

皇帝聽了,忽然十分開懷。

他腦海裡浮現出了那不近人情、冷心冷麵的探花郎,覺得他實在有些可愛之處。

恰好今日政事已畢,皇帝便帶著劉喜,施施然去了。

小廣王經過幾日的棍棒教育,看起來已經頗的一番人樣了。雖然上課還是呼呼大睡,但起碼不會明目張膽地把死魚放在官員頭上了。

因此,眾位日講官還是雖略有些失望,但大體還是心滿意足得。

昭和宮

小廣王無精打采的靠在椅背上,手背抵著下巴。麵前的老頭子口若懸河,滿嘴之乎者也,四書五經,講的忘乎所以。說到興奮處還猛一擊書案,震得小廣王打了個哆嗦。

堂內隻有小廣王一個學生,其餘內侍都在外麵等著。皇帝藏在偏殿,有一搭冇一搭的喝茶水,而堂內的聲音清晰可聞。

「這位日講官就是這麼講課的?」皇帝漫不經心道。

「聖上,這些老大人都是些老學究,哪懂得什麼因材施教。」劉喜笑道。

皇帝冇再說話,摩挲手中翠綠扳指。

一堂課有半個時辰,老學究越講越精神百倍,小廣王越聽越昏昏欲睡。等到好不容易下課的時候,小廣王終於按捺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趴在桌上長睡不起。

老大人一下子臉就綠了,瞪了兀自睡眠的小廣王一眼,夾著課本憤憤走了。

劉喜卻極為欣慰道:「聖上大喜,小廣王長大了。」

全程冇有出來搗亂,安安靜靜地睡著。天爺呀,混世魔王竟然轉性了!

劉喜本以為皇帝看完小廣王的改變就該回去了,誰知皇帝坐的安穩,他懶散地靠在金紅五色團枕上,嗓音輕慢:

「再等等。」

再等等,等誰呢?劉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