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
定要將你親手殺了……
這一瞬, 周遭一切皆被凝固。
隻有尖銳劇烈的嗡鳴聲在腦中?瞬間炸開。
眼前的視線也在這一刻變得模糊起來?,她忘卻了?呼吸,隻僵在原地, 看著眼前身影彷彿慢動作般,從視線中?緩緩離開。
沉重的倒地聲仿若將人從凝固中?瞬間抽離, 宋知蕙如夢驚醒, 她嘴巴大張著急促喘氣, 整個身子不?受控般撲通一聲朝下跪去, 她渾身都在不?住驚顫,幾乎是連滾帶爬來?到王良身前。
那眉心正中?的傷口處正在不?住朝外溢位鮮血,那爬滿鮮血的麵容,冇有任何神情,隻跟著渾身的抽搐在不?住顫動。
“不?不?不?……不?要、不?要……”她神情倉皇, 雙眼無措,那顫著的雙手在空中?徘徊, 似是想要幫他止血, 卻又?不?知該如何去做。
“兄長——”
她忽然大喊出聲,那絕望又?淒慘聲音衝破了?腦中?嗡鳴,她的眼淚如泉水般不?受控製地朝外湧出。
“不?!不?要……兄長……不?……不?……”她雙手緊緊抓住了?王良的肩膀,想要將他喚醒, 讓他看看她, 讓他與她說話,“醒一醒……我求求你了?……不?要死好不?好……好不?好……”
“不?要丟下我……”
“求求你了?……”
“不?要啊……”
“兄長……”
她一聲低過一聲,聲聲如泣, 字字乞求,可那身影卻冇有給她任何迴應,而是漸漸冇了?動靜, 變得冰冷,沉重。
她終是不?再說話,緩緩鬆開了?他的肩膀,在那早已被淚水模糊的視線中?,尋到了?他的手,她雙手緊緊將那隻手攥在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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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用力抵在自己的額頭正中?,她雙眼緊閉,整個人蜷縮在地,無聲痛泣。
不?知過去多久,她緩緩抬起了?頭,朝頭頂的那片湛藍天空看去,在悲痛,絕望,憤恨三股至極的情緒中?,那嗡鳴聲終是停下,眼前也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黑暗。
沉舊的院門被慢慢拉開。
寬厚的身影緩步而入,來?到她身側。
他彎身掰開了?她的手,將那男人的手從她掌中?扯開,隨後?將她橫抱起身,朝外走去。
搖晃的馬車在山間顛簸前行,他已是冇有任何可焦急憂心之事了?,馬車便行駛的極其緩慢,彷彿是某戶人家來?山中?遊玩一般,儘是閒情雅緻。
他用帕子擦了?她臉上淚痕,又?將她那雙手反覆擦洗了?無數遍,直到雙手紅腫,才長出一口氣,將那帕子丟去車外。
他拿出一個小瓶,從裡?麵道出幾粒褐色藥丸,放入了?她的口中?,見她吞嚥不?下,便直接以唇壓上,將那藥丸送進了?她的喉中?。
他回味著方纔那讓他懷念又?貪戀的味道,將她重新?攬入懷中?,那結實的臂彎仿若要將她鑲入體內。
他將鼻尖埋進了?她的頸窩,聞著那髮絲間的淡淡清香。
“楊心儀……”
他用那沉啞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輕喚著她的名?字,從始至終也不?敢閤眼,好似生怕他閤眼後?再一睜開,眼前景象便如這數月來?的夢境一般,再次成了?幻象。
宋知蕙在昏沉中?緩緩睜開了?眼,眼前卻是一片黑暗。
她想將手伸到麵前,手腕上卻不?知為何動彈不?得,腿腳也使不?出任何力氣,她勻了?幾個呼吸,每次的吸氣心口都會傳來?一陣撕扯般的疼痛,她隻得強讓自己的呼吸變得輕緩,那疼痛才稍稍有所緩解。
宋知蕙緩了?片刻,再次用力睜眼,可眼前除了?黑暗,依舊什?麼也看不?見。
恍惚中?,她感覺到麵前似有什?麼東西晃過帶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微風。
“誰?”宋知蕙沙啞出聲,喉嚨也不?知為何,也會有股隱隱刺痛,讓她一開口,語調儘失。
可等了?許久,都冇有得到迴應。
宋知蕙幾乎是下意識便脫口而出的,“兄長?”
這一聲出口的瞬間,她自己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那細眉便立即蹙起,她看不?到自己在哭,可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淚從臉頰開始流淌。
可就?在此刻,明明炎炎夏日,周遭空氣彷彿忽然湧出了?一陣寒意。
她雖看不?見,可也不?知為何,還是莫名?地朝著一個方向?抬起了?頭,“是……誰在哪裡??”
“趙淩死的時候,也不?見你如此傷心欲絕,他便這般重要?”
沉冷又?熟悉的聲音在麵前響起,宋知蕙雙眸中?的淚水瞬間止住,整個人如遭雷擊,不?論是眼睫,唇瓣,還是那被係在床榻上的手腳,幾乎身上的每一寸都在不?住顫抖。
她那昏沉的腦袋仿若驟然清醒一般,慘絕的畫麵再次浮現在了?眼前,她用力吸了?口氣,已是顧不?得心口的疼痛,朝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憤怒地嘶喊出聲,“晏翊!”
這是她頭一次直呼他姓名?,冇有半分的情誼,有的隻是咬牙切齒和那濃濃恨意之下的詛咒。
“你怎麼還不去死?”
“你合該去死!”
“該死的人是你!”
“你去死,去死……”
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飽含著極儘的怒意,仿若將他恨之入骨,恨不?能生吞活剝,若不?是她此刻被綁著動彈不?得,她定會立即起身朝他直撲而去。
“你無恥卑劣!”
“慘無人道!”
“不?配為人!”
這也是她第一次在他麵前這般痛罵,從前的她不?論如何,在他麵前都端著一副謹小慎微,乖順迎合的模樣。
也不?知罵了?多久,罵到最後?,也不?知是用儘了?力氣的緣故,還是覺得辱罵他冇有任何用處,她不?再說話,隻不?住地垂淚,似要將眼淚哭乾哭儘。
忽然,眼角處有帕子在幫她拭淚,宋知蕙愣了?一瞬,便反應過來?,張嘴便朝那帕子的方向?咬去。
她動作很快,卻不?至於快到讓晏翊來?不?及反應,他看到了?她要咬他,便冇有將手移開,甚至還有幾分配合地將手往她麵前湊去。
她是真的恨透了?他,很快便咬出了?血跡,比那時他在她身上落下痕跡的力道還要深。
鮮血的濃腥在口中?瞬間蔓延,黑暗中?宋知蕙又?想起了?王良倒在地上抽搐,眉心不?住朝外滲血的一幕。
她顫著唇在哭,可那牙齒卻並未鬆動半分,且還在不?住地加深力道,似要將他腕骨一併咬碎。
“你為何恨孤?”
沉默了?許久的晏翊,忽然出聲問道。
宋知蕙並冇有著急回答,而是繼續死死咬著他不?放,直到齒中?一鬆,那塊皮肉被徹底咬下,她將那東西朝著他聲音傳來?的方向?吐去,這才怒極反笑道:“我不?該恨你?晏翊,你是怎麼問得出口的?”
“孤待你不?好?”晏翊仿若不?知疼痛,順手拿起帕子壓在傷口處。
宋知蕙彷彿聽到了?天大笑話般,朝著晏翊笑了?起來?,她無神的眼睛如同黑洞,鮮血也已經將她唇齒全然染紅。
此刻的她如同鬼魅一般,明明帶著一種異樣的恐怖,卻讓晏翊片刻都未曾移開目光。
他與她分開了?一百三十七日。
他曾想過無數種將她抓回來?後?,該如何懲治折磨的法子,可直到她再次走進了?他的視線,晏翊才知,他根本做不?到。
他給她日日服藥,將她攬在懷中?,從江陵到兗州這一上,他片刻都不?曾與她分離,他喂她東西吃,又?親自幫她擦身,哪怕冇有任何迴應,她如那活死人一般,他也不?覺無趣,甚至有時候還是自言自語地與她說話。
他問過她,為何非要離開,他明明待她這般好,在她無數次冒犯與挑釁下,還能許她正妃之位。
他將她軟肋與她說,將那兒時的傷疤揭開給她看,甚至在她與那王良逃離之後?再度尋回,也未曾想過傷她分毫。
她還有何不?滿,她到底要他如何?
晏翊手腕不?覺疼痛,但一想到她與王良二人立在院中?,望著對方露出笑顏,而那笑顏是她從未給過他的時候,心口便有股被撕扯的疼痛。
他緩緩站起身道:“你莫要憂心,你這雙眼未瞎,是因服藥之後?,長久陷入昏沉未曾睜眼的緣故,隻幾日便能慢慢恢複,還有你這腿腳也是如此,會好起來?的。”
他被禁足在兗州,此番親自出去將她帶回,本就?要躲避一眾眼線,若她路上不?安分,惹了?那旁人注意,便會平添許多麻煩,晏翊不?懼那些人,來?一個殺一個便是,但他懼她,懼她趁亂逃離,也懼那些人知道她是他的軟肋後?,以她相挾,又?或是她又?如那時一般,將他畏觸一事大喊出聲。
總之,他晏翊如今又?多了?一個軟肋,便是她楊心儀。
晏翊說完,轉身準備離開,床榻上的宋知蕙卻是忽然反應過來?,連忙出聲問道:“這是何處?”
“安泰軒。”晏翊腳步頓住,回頭道。
宋知蕙又?是一愣,隨後?便又?是那痛到極致的哭泣,他死在了?那座小院,孤身一人在山中?,與她所有的親人一樣,就?靜靜躺在那裡?,屍骨都無處安葬。
“晏翊……你真的該死……你去死……好不?好,你為何不?死?”她一麵痛哭,一麵斷斷續續又?開始對他詛咒。
晏翊閤眼深吸一口氣,那沉悶在心口的怒氣,似是快要壓抑不?住,他突然轉過身來?,大步走至榻邊。
“誰給你的膽子這般咒孤?是因為孤殺了?那王良?”晏翊沉怒出聲,“怎麼,王良一死,你也不?想活了?,你這般咄咄逼人,是打?算讓孤殺了?你與他陪葬?”
“畜生。”宋知蕙冇有回答,因實在冇了?力氣,便隻繼續低聲咒罵,因她知道,與一個瘋子,與一個畜生,冇有任何道理?可言。
“他要殺孤,你也幫他要殺孤,那孤殺了?他,有何不?對?”晏翊想到那日山陽郡外,她寧可自己的手被匕首紮穿,也要護住王良,想到王良對他痛下殺手之時,她不?僅冇有半分憂心,反而還將他畏觸一事說予王良,晏翊那心口又?開始撕扯起來?。
“孤已經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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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如此地步,你還不?滿足?”他抬手便捏住了?她的下巴,氣到一開口時,聲音竟也有幾分微顫,“若是旁人早已死了?千八百次!”
“因為你冇有殺死一個無辜人,這個人就?得對你感恩戴德?”宋知蕙原本不?想與他說話,但她實在覺得太過可笑了?,索性便帶著嘲諷地笑道,“晏翊啊,你實在可笑,可悲,可恨。”
晏翊指尖力道不?由加重,眼看宋知蕙疼痛蹙眉,他又?不?爭氣的將手鬆開,最後?也冷冷地笑出聲來?,“孤如何不?由你說,但你如何……如今卻是孤說了?算。”
晏翊慢慢俯身,望著那雙無神的淚眸道:“與其罵孤,倒不?如省些力氣早日恢複。”
宋知蕙看不?清楚,卻知他此刻就?在麵前,便也冷笑著低聲道:“你說得對,待我恢複後?,我定要將你親手殺了?。”
晏翊冇有說話,卻是直接將那染著鮮血的紅唇含入了?口中?,她冇有力氣掙脫開來?,卻能將他這唇瓣咬破。
晏翊蹙眉將她鬆開,抬手擦著唇角鮮血,帶著幾分嘲諷道:“好,有骨氣,那孤便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