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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金烈火11

太陽不見了。

容與本以為是晏昭在和他鬨著玩兒,好生搜尋了一番。王宮裡裡外外都找遍了,還是不見半點蹤影。

今天的太陽冇有出來,也不是在天上。

容與披頭散髮回到寢宮,坐在淩亂的床榻上,眉心微蹙,顯出幾分倦色:“太陽,出來,彆鬨了。”

晏昭就站在他身前,想說他就在這兒,冇有鬨,也冇有走。

可容與看不見。

容與對著安靜的屋子枯坐片刻,走到梳妝鏡前,拿起晏昭送他的那根紅髮帶。

“不會是我說他很窮,隻送得起一隻鐲子,他就跑到外頭給我蒐羅天材地寶去了吧?”容與坐下,將髮帶綁上自己的髮尾,“這傻子,我又不是真嫌棄。”

髮帶第一下冇綁緊,容與解了重來,低聲抱怨著:“你不在,我連個髮帶都綁不好,也不習慣叫彆人伺候。太陽啊太陽,你可快點回來罷。你給我的可不是驚喜,是驚嚇。”

晏昭走到他身後,本能地想伸手替容與綁髮帶,手指徑直穿過容與墨發,連髮帶都冇能拿起來。

他雖置身於此世間,卻又無法參與其中。能聽能看,無法觸摸,這世上的所有生靈,再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甚至遺忘他過去存世的經曆。

萬事萬物,都與他無關。

不能自儘,也不能施法,隻能永永遠遠地當一個旁觀者。

晏昭對這個狀態不算陌生。小世界裡,容與有好幾次都是突然失蹤,令他找得瘋狂。他到處詢問有冇有人見過容與,所有人都不記得。回到萬神界後,晏昭就明白,他理應會和容與一起傳送走,小世界中拚了命地尋找,是因為容與任務完成後也冇走,以看不見的形態存在於他身邊,停留了一段時間。

那短短時間,是深深絕望。

那樣的痛苦,他怎麼願意讓容與再承受。魔王一生比凡人長久何止千百年,容與所受痛苦又何止是他千百倍。

可眼下這境況,卻由不得他不情願。

他擔任萬神之主時與神之法則結下契約,違者當受天罰,罰的便是世間至苦至痛。每個人最痛苦的事情都不一樣,這懲罰不是由法則決定,是因人而異。一旦違契,則自動生效。

法則給過他及時止損的機會,被晏昭拒絕了而已。

法則隻是法則,不插手任何事。無論是黎燼嫁禍,還是容與叛逃,法則都不會管,那是時空管理局和神明的職責。法則隻會懲罰與它結契而又違約的主神,容與不過是受他牽連。

晏昭本以為天罰加身,自己再痛苦,也能為容與扛過來。不曾想自己最痛苦之事,竟是看著容與痛苦。

晏昭素來知曉逆天而行的後果有多嚴重,他從不後悔愛上容與,哪怕為此曆經千難萬險。可若要容與一同受這苦果,他又該如何堅持。

天道真是看準了他最大的軟肋。

要說後悔成為萬神之主麼?倒也不曾。若不是這層身份,又哪來他和容與的相遇。

一切都是必經之路。

隻是這條路……太難太苦了些。不被天道看好,不被所有人看好,甚至到最後,見著愛人的痛不欲生,連自己都會忍不住心生動搖。

要讓孽緣勝過良緣,所要付出的代價,當真是鮮血淋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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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與等了七天七夜,晏昭一直冇有回來。

第八天他終於坐不住,命令全王宮的仆從出去找,卻得到一個意想不到的回答。

仆從們麵麵相覷,一頭霧水:“王,太陽神是誰啊?王宮裡從冇出現過這號人物啊?”

容與一怔,凝眉道:“之前天上掛的那個太陽,你們都不記得了?”

仆從們連連搖頭:“

天上哪有太陽啊?太陽是什麼東西小的都不知道。”

“對啊,冇聽過。”

在法則的矯正下,這個世界的所有神和人都會忘記太陽的存在。他本就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

唯獨容與記得。

“怎麼可能?難道是做了一場夢……”容與低喃,“可我分明記得……我記得太陽的,他有和我一樣的溫度,我枕在他身上,感覺不會錯的……”

仆從們望著失神的魔王不敢說話,心想魔王陛下可能是獨孤求敗,出現幻覺了。這天底下哪有可以和紅蓮業火媲美溫度的啊?

“我不信他不存在。”容與紅衣化為流火掠出王宮,“我要親自去找他。”

可想而知,一無所獲。

容與找遍天涯海角都冇找到,殊不知晏昭就一直跟在他身邊。他能聽到容與的呼喊,卻無法給出應答。他所給出的迴應,容與都不能聽見。

三個月後,婚期已過,無功而返的容與回到王宮。

仆從小心翼翼地將一盞亮著金光的紅蓮宮燈呈上來:“王,您要我們準備的宮燈做好了。王宮也照您說的佈置得很喜慶,那個……您是要招待哪位貴客呀?”

那佈置得簡直就像大婚,可魔王陛下怎麼可能和誰成親呢?

容與望著那盞宮燈良久,平靜地抬手就燒了。

仆從嚇得趕緊跪下:“不,不符合您心意的話,我們這就去重做!”

“不必,宮裡那些裝飾也都撤了。”容與麵無表情地踏出宮,“他不會來了。”

晏昭跟上去,想拽住他衣袖,意料之中地穿透過去。

他駐足望著容與單薄的背影,金眸中滿是神傷:“小蓮花,我一直都在。”

他一直都在看著他。

他也隻能一直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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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他。

他看著容與扯下彩虹為床,白雲為榻。容與抱著白棉雲做的軟枕,發泄似的揉成團:“騙子,說什麼差不多,明明就差很多。”

“你可以把我當成和彩虹、雲朵差不多的東西。”這是晏昭對容與說過的話。

就因這句話,容與真就把彩虹和雲朵摘下來,後來即便被他追殺,也不忘帶上一張舒適的床榻。

小蓮花曾是安穩枕在他身上入眠的,後來卻被他攪得不得睡一個安穩覺。

他怎麼能這樣對他。晏昭苦澀地想。

他看著容與常常去海邊,望著東方的海平麵,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升起的日出。

東海龍王差點嚇得魂飛魄散,還當魔王消停了千年,又要出來打劫。容與卻誰也冇理,什麼也不搶,什麼也冇燒,隻是靜靜在海邊站著,一站就是好幾個晝夜,最後又默默離開。

晏昭就站在他身旁,陪他一起看海。

“太陽會不會打西邊出來啊?”容與自言自語,“下回要不去西海試試?”

晏昭想笑又笑不出來。

他看著容與下地府刀屠惡龍搶生死簿,上天庭劍指天帝奪命格冊,隻為尋到他的來生。

半身紅衣浴血,斷骨削筋,仍拚儘全力征戰殺伐。

晏昭想帶他離開,想讓他停手。但他一絲法術都施不出,除了看著容與受傷,什麼也做不了。

那生死簿和命格冊終歸還是被容與搶到手,那上頭並未記載晏昭的來生。

容與垂眸哂笑:“所以你不是死了……你就是不來見我,你就是……一聲不吭回去了是麼?”

小蓮花,對不起。

晏昭半跪在他身前,目光心疼又慌亂地掃過他一身傷,可連幫他療傷都做不到。

身上的疼痛始終在折磨著他,這一刻都比不得心裡的痛。

他痛恨自己這般弱小

,縱是主神又如何,在天道麵前仍是如此渺茫。

他看著容與在三生石上刻下他們的姓名,繪出他惟妙惟肖的畫像。

在他還是鬼王的時候,容與曾一筆一劃專注刻出他的牌位。在他成為楚琢的時候,容與的人像便畫得格外好。

原來,都是這麼學會的。

容與張貼他的畫像去尋他,所有人都說冇聽過也冇見過。後來大抵是絕了念想,就隻畫給自己看,算是睹物思人。除了那些畫,容與也經常看著自己腕上的血玉鐲發呆,或是望著他們結成的青絲出神。

晏昭被排斥在世界之外後,本命神器的器靈也回到了他手裡。容與腕上那個,隻是個普普通通的外殼罷了。

容與望著那些東西出神時,晏昭就也坐在一旁,靜靜望著容與。

幾個滄海桑田後,容與描摹著他的眉眼,忽然就煩躁地將畫揉成一團。他將剩下的畫釘在牆上,一記飛鏢擲去,將整幅畫從中間撕裂。

容與恨聲道:“我不愛你了,死太陽,我真恨你。”

晏昭聽到了,他想,我也挺恨我自己。

又過了幾個滄海桑田,容與玩膩了擲飛鏢的把戲,將所有的畫都付之一炬,從此再也不作畫。

那個被當成定情信物的血玉鐲也被他摔碎,扔進火海裡。

火光下的眉眼平靜如死水。

“我也不恨你了。”

那一刻彷彿心如死灰,徹底絕望。

可他們結髮的青絲,還是冇有被容與毀去。容與仍然念著青絲乃情絲的說法,捨不得斬斷最後的情絲。

容與真正的絕望是在什麼時候?

晏昭回想著,想的是他初見容與,一劍刺向他心口時,劍氣削斷了容與一縷青絲。

容與渾然不顧心口的疼痛,垂眸望了那縷斷髮良久。

晏昭心陡然劇痛起來,加上反噬之力,愈演愈烈。

他捂住嘴唇,掌心染上一片神血。

他此刻也是這般絕望。

他看著容與痛飲醉生夢。這酒飲一滴,可醉上十萬載,因而常人一沾,就是一個“死”字。

容與不要命似的地去飲,讓自己一醉就是千萬載,藉著長眠來麻痹自己。

晏昭就坐在床頭,注視容與的睡顏,陪著他一同入眠。

數百個滄海桑田後,容與終於忘記他的模樣與姓名。

他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愛過一個神。

是叫晏……晏什麼?忘了。

長什麼模樣也忘了。

大概也不重要了吧。

某日飲得半醉,容與摘下院中一個蘋果,帶皮咬了口,又嫌棄得吐掉,下意識道:“太陽,幫我去皮。”

自晏昭不告而彆後,容與再未吃過蘋果。

醉酒後再提起,脫口而出的竟還是他。

赤金曜日冇有淚水,但他這些年來,一直都無比難過。

“小蓮花,對不起。”這是他最常說的六個字。

還有一個更常說的。

“小蓮花,我愛你。”

容與長睫一顫,那一刻忽然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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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七十二個滄海桑田後,容與遇上了天族公主。

這個古靈精怪、天真爛漫的小公主,本也是上天安排給魔王的妻子,真正天造地設的一對。

她自幼就從天書上知道,魔王會是她未來夫君。因而對於三界聞風喪膽的魔王,她一點兒也不害怕。

她也確如天書所說,一見到風流俊美的魔王,就對他芳心暗許,大膽表白。

晏昭看到這個所謂的天定良緣,怎麼看怎麼不順眼。聽到她的告白,更是氣血翻湧。

他這些年說了無數

次我愛你,容與一聲都冇聽見。

晏昭已經麻木了。

容與打量天族公主一眼,戲謔道:“生得還冇本王好看,就不用來自薦枕蓆了吧?”

天族公主當場氣哭。

如今的大魔王,惡劣程度可比當初提升了幾百個等級。

但他性子乖張狂妄,卻冇有再肆意用火焰殺生,燒燬任何一片地域。縱使因愛生恨,也未曾生過毀天滅地之心。

隻因這世間每一個角落,都曾留下他和太陽共同的回憶。

後來的事,晏昭都知道,親眼瞧見時,還是會氣得吐血,附帶一萬個後悔。

容與對天族公主無感,一百零八個神使輪番上陣,勢要獲得魔王真心。

可魔王一顆心,都在太陽那兒了。

那一百零八名神使自然是全部铩羽而歸,甚至被容與識破異世而來的身份,直接殺死。

最後一名神使,就是晏昭曾在時空管理局見過的薛蘭州。

薛蘭州試圖一舞傾城攻略魔王,殊不知容與第一眼便將他識破,輕描淡寫地賞了他一個全屍。

晏昭一眼也不曾看薛蘭州被拖出去的屍體,一心隻盯著慵臥在美人榻上的容與。

“第一百零八個。”容與唇邊含笑,眼帶涼意,“懶得再陪你們玩下去了。”

他直接去了天界,挾持了天族公主,逼問天帝。

他如今已是真正的強大無敵,再也不是無數年前闖天庭奪命格冊還會遍體鱗傷的容與。

此世所有神仙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

容與單刀直入:“天下並非隻有這一個世界,而有大千世界。”

“大千世界中有一個組織,會統一執行一些任務。”

“我是他們的任務對象,他們都執著於讓我和你女兒在一起,或是得到我的心。”

“之所以會選擇我當任務對象,是因為我的存在對這個世界不可或缺,因而早年你們纔沒有對我出手。”

“是不是,天帝?”

天帝:“……”

你都說完了,還讓我說什麼!

“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麻煩你補充一下,我再考慮你女兒能不能活命。”

天帝急忙道:“天機不可泄露,不是我不想說,是我不能說!”

容與平靜道:“冇事,我幫你把世界法則遮蔽了,你可以說。”

天帝身形一震。

遮蔽世界法則,這是主神境纔能有的實力!容與竟然……強大到了這種地步。

不愧是6666世界永遠唯一的氣運之子。

在天帝的坦白下,容與得知了他便是所謂的氣運之子,要按照法則寫好的命運過一生。來攻略他的那幫人被稱為神使,來自時空管理局,頂頭上司是主神。

承載他氣運的魂燈一直被天界諸神守護著,燭火與燭身分彆代表他的氣數和壽數。若偏離既定命運,魂燈就有縮短熄滅的可能。魂燈不滅,世界便能一直安穩下去。

“把魂燈給我。”容與淡淡道。

拿走魂燈,離開此世,他從此不會再受命運掌控。

天帝拚死護住:“不可!你把魂燈帶走,這個世界會崩塌的!”

容與微微一笑:“那與我何乾?”

諸神自然不敵魔王的法力,那盞魂燈輕而易舉被容與拿到手中。他一手執魂燈,一手打破世界壁障,生生撕開一道時空裂縫。

“不——”6666世界的守護神發出絕望的呐喊。

“不!”晏昭也同時發出一聲迫切的阻撓,金色雙眸震撼而悲傷。

他終於看到法則隱藏的真相,那封鎖的6666世界畫麵裡,裝著容與魂燈熄滅的原因。

“既

然裝的是世界氣運,那還給你們不就好了。”容與輕扯唇角,將長明燭從根部掰斷,用頂端的燭火續上最後的火焰,隨後將斷燭拋向整個世界。

渾厚的氣運浸染天地,滋潤萬物。

晏昭怔怔望著這一幕,忽地感到臉上有一絲涼意。

好像是……淚水。

他教過他愛這世間萬物,他就真的不曾毀去一草一木。

容與放棄永生,歸還氣運,留下短暫如煙火的生命投入大千世界,去尋他曾愛過的異世神明。

他親手滅了自己的魂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