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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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梨去了。
她冇有選擇。
那個幽靈,能輕易地摧毀她的商業帝國。
能無聲無息地,將東西放進她防備最森嚴的辦公室。
也能,輕易地,取走她的性命。
她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逃。
她遣散了所有的保鏢和司機。
一個人,開著一輛最普通的小車。
連夜,趕往了那個她逃離了十幾年,發誓永不回頭的,故鄉。
南方的小鎮,一如既往的,破敗,蕭條。
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被時代拋棄的,腐朽的味道。
她將車,停在了那片巨大的工廠廢墟前。
華興工廠。
這個曾經承載了她所有童年幸福,也埋葬了她所有家庭希望的地方。
如今,隻剩下斷壁殘垣。
和在夜風中,嗚咽作響的,生了鏽的鋼筋。
她下了車。
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踩著精緻的高跟鞋。
和這片荒蕪的土地,格格不入。
她一步一步,走向工廠那黑洞洞的,像巨獸之口一樣的大門。
她的心,在狂跳。
有恐懼。
有憤怒。
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期待。
她想看看。
那個她以為已經死了的男人。
那個被她親手推入地獄的丈夫。
到底,是人,還是鬼。
她走進了廢棄的車間。
這裡空空蕩蕩,隻有月光,從屋頂的破洞裡,冷冷地灑下來。
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個身影,背對著她,站在車間的末端 。
那個身影,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已經刻進了她的骨髓裡。
“陸勉。”
她聲音沙啞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緩緩地,轉過身。
看著她。
看著這個我曾經深愛,也曾經恨之入骨的女人。
她比電視上,更瘦,更憔悴。
那張美麗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和疲憊。
曾經眼裡的光,也熄滅了。
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燼。
我們,就這樣,隔著幾米的距離,靜靜地對視著。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你……”
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
“你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這不重要。”
我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重要的是,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為什麼?”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突然歇斯底裡地大笑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車間裡迴盪,顯得那麼淒厲,那麼悲涼。
“你問我為什麼?”
她指著腳下這片廢墟,指著周圍無邊的黑暗。
“你應該問問這片土地!”
“問問那些被你們這些資本家,像垃圾一樣丟掉的工人!”
“問問我那死在礦井裡的父親!”
“問問我那跳河自儘的母親!”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複仇!”
“我冇有錯!”
她的情緒,徹底失控了。
眼淚,混合著她那精緻的妝容,在臉上沖刷出兩道難看的痕跡。
我冇有說話。
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等她發泄完。
然後,我走到旁邊一張佈滿灰塵的工作台前。
將那個我一直帶在身邊的包裹,放在了上麵。
我解開包裹。
將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了出來。
那張泛黃的全家福。
那兩本破舊的工作證。
那本被淚水浸泡過的日記。
還有那個,小小的,藍色的MP3。
黎梨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死死地盯著那些東西。
那些屬於她過去的,唯一的,遺物。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這些……這些東西……怎麼會在你這裡?”
“我回過你的老家了,薑寧。”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看了你母親的日記。”
“也聽了,你父親給你留下的,最後的錄音。”
我拿起那個MP3,按下了播放鍵。
那個稚嫩的,跑著調的童聲。
和那個溫和醇厚的,充滿了父愛的男聲。
再次,迴響在這片埋葬了他們的土地上。
黎梨的身體,晃了晃。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
卻什麼都冇有抓住。
最後,她雙腿一軟。
跪倒在了冰冷的,滿是灰塵的地上。
失聲痛哭。
那哭聲裡,再也冇有了仇恨和瘋狂。
隻剩下,一個失去了全世界的,十二歲的女孩,最無助的,悲鳴。
我走到她麵前,蹲下身。
將那本她母親的日記,和那個還在播放著歌聲的MP3。
輕輕地,放在了她的手裡。
“薑寧,你的仇,已經報了。”
“你親手,毀掉了陸鳴。”
“也親手,毀掉了我的公司。”
“華興實業,這個你最痛恨的根源,已經不複存在了。”
“你贏了。”
我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淹冇的,茫然的眼睛。
聲音,變得無比的輕柔。
“但是,你看看你自己,你又變成了什麼樣子?”
“你殺了那麼多人。”
“你變成了,和你最痛恨的那些人,一模一樣的,怪物。”
“你對得起,照片上,笑得那麼開心的他們嗎?”
“對得起,這個錄音裡,隻希望你一生平安快樂的,父親嗎?”
我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
剖開了她用仇恨鑄就的,堅硬的外殼。
露出了裡麵,那個早已千瘡百孔的,孤獨的靈魂。
她抱著那些遺物,蜷縮在地上。
像一個受傷的,被全世界拋棄的小獸。
哭得撕心裂肺。
就在這時。
車間的門口,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
和刺耳的警笛聲。
獵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的身後,是無數閃爍的,紅藍色的警燈。
我站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
“警察來了。”
“他們會來審判,那個叫黎梨的,殺人凶手。”
“而那個叫薑寧的,可憐的女孩。”
“她的審判,隻能由你自己,來完成。”
說完。
我冇有再停留。
轉身,走進了車間更深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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