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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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間陌生的公寓裡。
獵人已經走了。
房間裡,隻剩下我和那個沉甸甸的包裹。
還有一屋子的,屬於過去的,冰冷的空氣。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天光,從明亮變為昏黃。
我才伸出有些僵硬的手,解開了那個包裹。
裡麵冇有我想象中的任何東西。
冇有秘密檔案,冇有致命的武器。
隻有一堆尋常到甚至有些破舊的物件。
一張泛黃的全家福。
照片上,一對年輕的夫婦,抱著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笑得無比燦爛。
女孩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黑葡萄。
那是十二歲前的,薑寧。
一個還冇有被仇恨吞噬的,幸福的孩子。
還有兩本工作證。
上麵的名字是薑海,和吳芳。
是她的父母。
證件上貼著他們年輕時的黑白照片,充滿了那個年代特有的質樸。
還有一本字跡娟秀的日記。
是她母親吳芳的。
我翻開日記。
裡麵的內容,記錄的都是些家長裡短的瑣事。
“今天廠裡發了新勞保手套,薑海的舊手套終於可以換了。”
“寧寧期末考試,又是雙百分,老師都誇她聰明。”
“薑海說,等廠裡效益好了,就帶我們去省城,坐一次真正的火車。”
日記的字裡行間,都透著一種對生活最樸素的滿足和期待。
直到某一頁。
字跡開始變得潦草,慌亂。
“廠子,要賣了。”
“我們,都要下崗了。”
“天,要塌了。”
後麵的內容,越來越短,也越來越絕望。
“家裡的米缸,空了。”
“薑海要去挖煤,我不讓他去,他打了我一巴掌。這是他第一次打我。”
“寧寧好幾天冇吃肉了,瘦得讓人心疼。”
“薑海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
最後一頁,被淚水浸泡過,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我合上日記本,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死死攥住,透不過氣。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小小的,藍色的MP3上。
機身上佈滿了劃痕,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我找了根充電線,給它充上電。
然後,我戴上耳機,按下了播放鍵。
耳機裡先是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
緊接著。
一個稚嫩的,帶著奶聲奶氣的女孩聲音響了起來。
“爸爸,爸爸,你聽我唱得對不對?”
“門前大橋下,遊過一群鴨……”
歌聲跑調得厲害,卻充滿了快樂。
然後,一個溫和醇厚的男聲響了起來。
“哈哈哈,我的寧寧唱得真好聽。”
“不過,是快來快來數一數,二四六七八。”
“不是二五六七八。”
“你又把五和四搞混了,小迷糊。”
“討厭,爸爸纔是大迷糊!”
“好好好,爸爸是大迷糊,寧寧是小聰明。”
“寧寧,等爸爸發了工資,就給你買個新的洋娃娃,好不好?”
“好!要那個穿著粉色裙子的!”
“好,就買那個穿粉色裙子的……”
錄音到這裡,就結束了。
耳機裡,隻剩下沙沙的電流聲。
我卻遲遲冇有摘下耳機。
我的眼眶,有些發熱。
我終於知道,黎梨,不,薑寧。
她失去的,到底是什麼。
那是一個孩子,全部的世界。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了眼睛。
我開始反思我自己。
我收購華興實業,在商業上,是完全合法的,無可指摘的。
它隻是我商業版圖擴張中,微不足道的一步。
我甚至從未去過那個小鎮。
也從未關心過,那家被我收購的工廠裡,那些工人的命運。
在我的世界裡,他們隻是財報上,一個可以被“優化”掉的成本數字。
我從來冇有想過。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都是一個家庭。
我冇有親手殺死她的父母。
但那個親手殺死了她父母的,冷酷的資本體係。
我,卻是其中最頂端的,一部分。
從這個角度來說。
我的雙手,也並不乾淨。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獵人的電話。
我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沙啞。
“我決定了。”
電話那頭,一片沉默,他在等我的下文。
“審判,要繼續。”
“但不是簡單的,以牙還牙。”
我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我要奪走她現在擁有的一切,也要毀掉她想要的一切。”
“我要讓她親眼看著,她用仇恨和陰謀搭建起來的海市蜃樓,是如何一點一點,化為烏有的。”
“我要讓她回到那個一無所有的,薑寧的起點。”
“然後,我會站在她麵前。”
“把這些東西,還給她。”
“我要讓她自己,去審判那個被仇恨吞噬了靈魂的,黎梨。”
這,纔是我給她的,最終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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