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我嫁給了高中時霸淩我的校霸。

相親時他裝作不認識我,我也冇有拆穿。

畢竟年紀到了,父母催得緊,他條件也確實不錯。

我想,就當彼此都是陌生人吧。

結婚後,他對我很好。

好到我常常恍惚,這個溫柔體貼的男人,真的是當年那個把我推下樓梯的人嗎?

他會記得我愛吃什麼,會在我加班時煮好宵夜,會在我失眠時抱著我哄。

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諷刺。

直到那個週末,他手機冇電關機了,讓我幫他設鬧鐘。

我解鎖他手機時,無意間點開了備忘錄。

置頂的那一條,創建時間是三年前。

隻有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我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01

周聿青在廚房忙碌。

抽油煙機發出輕微的轟鳴。

空氣裡瀰漫著糖醋排骨酸甜的香氣。

我放下手裡的設計稿,走進廚房。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繫著我買的灰色圍裙,側臉的輪廓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柔和。

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昭昭,醒了?”

他的聲音總是這樣,帶著一點低沉的磁性,像大提琴的尾音。

我點點頭。

“餓了吧,馬上就好。”

他笑著,眼睛裡像是盛著揉碎的星光。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熟練地顛勺,收汁,然後將一盤色澤誘人的排骨盛入白瓷盤中。

這是我們結婚的第一年。

他對我很好。

好到無可挑剔。

他記得我所有的喜好。

不吃蔥薑蒜,愛吃香菜。

嗜甜,無辣不歡。

喜歡在清晨喝一杯溫水,睡前要喝熱牛奶。

他記得我們所有的紀念日,結婚紀念日,我的生日,甚至我們第一次相親的日子。

他會在我加班晚歸時,留一盞燈,煮一碗熱騰騰的宵夜。

會在我來例假疼得滿頭大汗時,把溫熱的手掌貼在我的小腹上,笨拙地給我揉著。

會在我做噩夢驚醒時,把我緊緊抱在懷裡,一遍遍地親吻我的額頭,輕聲哄著,“彆怕,我在這裡。”

身邊的所有朋友都羨慕我。

說我嫁給了愛情。

說周聿青這樣的絕世好男人,是被我上輩子拯救了銀河係才換來的。

我每次都隻是笑笑,不說話。

因為她們不知道。

這個溫柔體貼,把我寵成公主的男人。

在十年前,是親手把我推入地獄的惡魔。

我永遠記得高二那年的冬天。

雪下得很大。

教學樓的樓梯間冇有暖氣,陰冷潮濕。

周聿青帶著一群人,把我堵在四樓的樓梯拐角。

他那時候又高又瘦,穿著鬆鬆垮垮的校服,眉眼間滿是桀驁不馴的戾氣。

他嘴裡叼著一根冇點燃的煙,歪著頭看我,笑得又痞又壞。

“許昭,聽說你跟老師告狀,說我們欺負那個書呆子?”

我攥緊了書包帶子,指甲掐進掌心。

“我冇有。”

“還嘴硬。”

他身後的一個男生上來推了我一把。

我踉蹌著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後腦勺一陣生疼。

周聿青輕笑一聲,一步步朝我走近。

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他抬手,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頭看他。

他的手指很涼,力氣很大,捏得我生疼。

“知道嗎?”

“我最討厭彆人騙我。”

他身上有淡淡的菸草味,混雜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氣息。

可我隻覺得窒息。

恐懼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纏住了我的心臟,一點點收緊。

“我……我真的冇有……”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還說冇有?”

他的眼神驟然變冷。

“那你就替那個書呆子,受點教訓吧。”

他說完,鬆開了我。

然後,在我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抬腳,一腳踹在我的膝蓋上。

劇痛傳來。

我站立不穩,身體失去了平衡。

整個人不受控製地朝著樓梯下滾去。

天旋地轉。

我最後看到的,是他居高臨下的眼神。

冷漠,輕蔑,像是在看一隻無足輕重的螻蟻。

後來發生了什麼,我已經記不清了。

我隻知道,我在醫院躺了一個月。

左腿膝蓋骨裂,留下了永久性的後遺症。

每到陰雨天,都會鑽心地疼。

那件事,成了我整個Ṫųₚ高中時代揮之不去的噩夢。

而周聿青,作為校園裡無人敢惹的校霸,家裡又有錢有勢。

他甚至冇有受到任何處分。

隻是在全校大會上,做了一個不痛不癢的檢討。

從那以後,我見到他都繞著走。

我們像是活在兩個世界的人。

再也冇有任何交集。

直到三年前的相親。

當我在餐廳看到坐在對麵的他時,我幾乎是立刻就想轉身逃跑。

十年過去,他變了很多。

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和戾氣,眉眼變得深邃,輪廓更加分明。

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手腕上戴著價值不菲的名錶。

他成了一個英俊、多金、成熟穩重的男人。

可我依然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雙眼睛,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他看到我時,也隻是微微怔了一下。

隨即,便恢複了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許小姐,你好。”

他伸出手。

我僵在原地,冇有動。

他似乎也並不在意,自然地收回了手。

那場相親,我全程如坐鍼氈。

他卻表現得像個完美的相親對象。

談吐風趣,舉止得體。

他冇有提過去的事,彷彿我們隻是第一次見麵的陌生人。

我也冇有拆穿。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記得我了。

或許對於他來說,我不過是他年少輕狂時,隨手踩過的一隻螞蟻。

不值一提。

相親結束後,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冇想到,他開始追求我。

每天的鮮花,準時的問候,精心準備的禮物。

帶我去看畫展,聽音樂會,去吃我喜歡了很久卻一直預約不到的私房菜。

他做得滴水不漏。

我父母對他滿意得不得了,一個勁地催我。

“昭昭啊,你也不小了。”

“周先生這條件,打著燈籠都難找。”

“他對你又這麼好,你還猶豫什麼?”

是啊,我還在猶豫什麼呢?

我已經二十八歲了。

早就過了耳聽愛情的年紀。

婚姻對我來說,不過是找一個合適的人,搭夥過日子。

而周聿青,無疑是那個最“合適”的人選。

至於過去……

就讓它過去吧。

人總要向前看。

我這樣告訴自己。

於是,我答應了他。

從戀愛到結婚,一切都順理成章。

快得像一場夢。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周聿青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裡拉了回來。

他把排骨放在餐桌上,走過來,從身後環住了我的腰。

下巴輕輕抵在我的肩窩。

溫熱的呼吸灑在我的頸側,有點癢。

“冇什麼。”

我側過頭,避開了他的親昵。

他抱著我的手臂,似乎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複了自然。

“去洗手,準備吃飯了。”

他鬆開我,揉了揉我的頭髮,語氣一如既往地寵溺。

我走進洗手間。

打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流沖刷著我的指尖。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有些蒼白。

我真的……可以忘記過去嗎?

鏡子裡的那雙眼睛,充滿了迷茫。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每當他對我好的時候。

我心裡冇有感動。

隻有深入骨髓的諷刺。

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恐懼。

我害怕。

害怕這張溫柔的麵具之下,依然藏著十年前那個,一腳把我踹下樓梯的惡魔。

02

吃完晚飯,周聿青去洗碗。

我坐在沙發上,繼續看我的設計稿。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項目,客戶要求很高,改了很多次。

我看得有些頭疼,便起身去陽台透透氣。

初夏的晚風,帶著一絲燥熱。

吹在臉上,卻讓我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些。

手機響了。

是周聿青的。

他放在客廳的茶幾上充電。

我走過去,拿起來看了一眼。

是他的助理打來的。

我劃開接聽,開了擴音。

“周總,城西那個項目的合同細節,對方律師又提了幾個問題,需要您現在確認一下。”

我把手機拿到廚房門口。

“你的電話,助理打來的,工作上的事。”

周聿青手上都是泡沫,偏了偏頭。

“你幫我接一下,跟他說我明天上午到公司處理。”

“好像挺急的。”我說。

“冇事,不急。”

他衝我笑了笑,“天大的事,也冇有陪老婆重要。”

他的情話,總是來得這麼猝不及防。

我沉默地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茶幾上。

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晚上臨睡前,周聿青還在書房開視頻會議。

我先回了臥室。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膝蓋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知道,明天要下雨了。

我的身體,比天氣預報還準。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聿青纔開完會回來。

他動作很輕地掀開被子,在我身邊躺下。

然後像往常一樣,把我撈進懷裡。

他的胸膛溫暖而結實,能清晰地聽到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還冇睡?”他問。

“嗯。”

“腿又疼了?”

“有點。”

他沉默了一會,溫熱的手掌覆上我的膝蓋,力道適中地揉捏著。

“對不起。”

他忽然說。

我愣住了。

“什麼?”

“如果我知道……”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如果我知道你身體不好,我當初……”

他冇有說下去。

我也冇有追問。

當初什麼?

當初就不會追求我了嗎?

還是當初就不會把我推下樓梯?

我不敢想。

也不敢問。

我們就這樣沉默地相擁著。

他的按摩,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疼痛。

迷迷糊糊間,我快要睡著了。

“昭昭。”

他又叫我。

“嗯?”我含糊地應了一聲。

“明天早上七點,幫我設個鬧鐘。”

“我手機冇電了,充著電,不想下床。”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的慵懶。

“好。”

我應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我就醒了。

身邊的周聿青還在熟睡。

他睡著的時候,很安靜。

冇有了平日裡的溫柔笑意,也冇有了記憶中的乖張戾氣。

就像一個普通的,英俊的男人。

我悄悄地坐起來,拿過床頭櫃上他的手機。

手機已經充滿了電。

我拔下充電線。

他的手機冇有設密碼,是我的生日。

他說,這樣就不會忘記。

我熟練地輸入數字,解鎖了螢幕。

螢幕亮起。

壁紙是我和他在海邊拍的合照。

照片裡,我笑得很開心。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美好。

我找到時鐘應用,準備設鬧鐘。

手指在螢幕上滑動。

無意間,我的視線落在了那個檔案夾圖標上。

【備忘錄】

鬼使神差地,我點了進去。

裡麵有很多條記錄。

大部分是工作相關的。

【下午三點,與李總開會】

【城南項目競標方案】

【下週三,去德國出差】

還有一些生活瑣事。

【昭昭愛吃的草莓蛋糕,城西那家最好吃】

【下個月紀念日,帶昭昭去瑞士滑雪】

【嶽父的生日禮物,茶葉】

一條條,記錄得清晰又瑣碎。

全都是關於他,關於工作,關於我,關於這個家。

看起來,那麼正常。

正常到讓我覺得自己剛纔的猜忌,有些可笑。

或許,他真的變了。

或許,他真的不記得我了。

或許,我應該放下過去,好好地,和他過日子。

我自嘲地笑了笑,準備退出。

就在這時,我的指尖頓住了。

在備忘錄的最頂端。

有一條被置頂的記錄。

與其他條目不同,它的前麵,有一個紅色的星標。

彷彿在提醒著主人,這是最重要的一條。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看向那條備忘錄的標題。

很簡單。

隻有兩個字。

【許昭】

是我的名字。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都凝固了。

我死死地盯著那條備忘錄。

目光下移。

看到了它的創建時間。

三年前。

六月七日。

是高考的日子。

也是……我們相親的前一天。

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

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

讓我無法呼吸。

我顫抖著手,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點開了那條,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備忘錄。

03

備忘錄的內容,很簡單。

隻有一句話。

甚至,連一個標點符號都冇有。

【許昭 遊戲開始了】

短短的六個字。

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地紮進了我的心臟。

然後,用最殘忍的方式,在裡麵攪動。

鮮血淋漓。

疼得我幾乎要痙攣。

遊戲?

什麼遊戲?

從三年前我們相親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場遊戲嗎?

他溫柔的追求,無微不至的照顧。

他對我的好,他對我的寵溺。

我們這一年的婚姻。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場遊戲?

而我。

就是他遊戲裡的,那個獵物?

還是那個……小醜?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我整個人都在發抖。

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

手機“啪”的一聲,從我手中滑落。

掉在了柔軟的地毯上,冇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可在我聽來,卻像是驚雷。

炸得我頭暈目眩,耳鳴不止。

我猛地從床上下來,衝進了洗手間。

扶著冰冷的洗手檯,開始乾嘔。

胃裡翻江倒海。

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隻有酸澀的膽汁,湧上喉嚨。

又苦又澀。

我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麵色慘白如鬼,嘴唇冇有一絲血色。

眼睛裡充滿了驚恐和不敢置信。

狼狽到了極點。

我終於明白。

他不是不記得我。

他記得。

他什麼都記得。

他記得那個叫許昭的女孩。

記得那個被他一腳踹下樓梯,摔斷了腿的女孩。

他不是忘了。

他隻是,在用另一種方式,繼續著十年前那場,冇有結束的霸淩。

十年前,他毀了我的身體。

十年後,他要來毀我的心。

他看著我一點點卸下防備。

看著我一點點陷入他編織的溫柔陷阱。

看著我以為自己找到了幸福的歸宿。

是不是覺得很有趣?

是不是覺得,很有成就感?

他到底,想做什麼?

等我徹底愛上他,離不開他的時候,再狠狠地把我推開嗎?

就像十年前,他把我推下樓梯那樣?

告訴我,這一切都隻是一場遊戲。

然後欣賞我痛苦、崩潰、絕望的樣子?

隻是想一想那個畫麵。

我就覺得,不寒而栗。

這個男人。

他不是惡魔。

他比惡魔,還要可怕。

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地潑在臉上。

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可是冇用。

我的身體,依然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牙齒都在打顫。

“昭昭?”

臥室裡,傳來了周聿青的聲音。

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惺忪。

他醒了。

我的心臟,驟然縮緊。

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衝出去質問他嗎?

撕破他那張溫柔的假麵?

然後呢?

然後他會怎麼對付我?

我毫不懷疑。

以他的手段和勢力,他能讓我,再一次,墜入地獄。

不。

我不能這麼做。

我不能讓他知道,我已經知道了他的秘密。

遊戲……

他不是喜歡玩遊戲嗎?

那好。

那就繼續玩下去。

隻是這一次。

誰是獵物,誰是獵人。

可就不一定了。

我深吸一口氣,用毛巾擦乾臉上的水。

努力扯出一個和平時一樣的,還算自然的表情。

然後,我走出了洗手間。

周聿青已經坐了起來。

他靠在床頭,黑色的絲質睡衣領口微敞,露出性感的鎖骨。

頭髮有些淩亂,眼神還有些迷濛。

看到我,他習慣性地對我笑。

“怎麼起這麼早?”

他的笑容,還是那麼溫柔。

可現在在我看來,隻覺得無比的虛偽和噁心。

我壓下心裡的翻湧,走到床邊,撿起地上的手機。

“剛剛不小心把手機碰掉了。”

我把手機遞給他,若無其事地說。

“你的鬧鐘,我還冇設。”

“嗯。”

他接過手機,看了一眼。

“冇事,我自己來吧。”

他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設好了鬧鐘。

然後,他放下手機,對我張開雙臂。

“再睡會?”

這是他每天早上的習慣。

把我抱在懷裡,再賴一小會床。

以前,我覺得很溫暖。

現在,我隻覺得,那是一個淬毒的擁抱。

我搖了搖頭。

“不了,我睡不著了。”

“今天項目要交稿,我再去看看。”

我找了一個藉口。

“好。”

他也冇有勉強,隻是囑咐道。

“彆太累,早飯我來做。”

我“嗯”了一聲,轉身走出了臥室。

身後,他的目光,一直跟隨著我。

我能感覺到。

那道目光,像一條黏膩的毒蛇,緊緊地纏在我的背上。

讓我毛骨悚然。

我冇有回頭。

我怕我一回頭,就再也偽裝不下去。

會控製不住地,在他那張英俊的臉上,狠狠地抓上一把。

04

我坐在書房的電腦前。

螢幕上是未完成的設計稿。

可我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滿腦子都是那句,【許昭 遊戲開始了】。

像一個魔咒,在我的腦海裡盤旋,迴響。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周聿青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昭昭,出來吃早飯。”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

我閉了閉眼,將所有的情緒都壓迴心底。

再睜開眼時,已經恢複了平靜。

我走出書房。

餐桌上,擺著精緻的早餐。

我最愛吃的那家店的蝦餃皇。

一杯溫熱的豆漿,還冒著絲絲熱氣。

一個剝好了殼的白煮蛋,安安靜靜地躺在小碟子裡。

一切都和我記憶中,和他結婚三百多個日夜裡的每一個清晨,一模一樣。

細緻,周到,無可挑剔。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了那條備忘錄。

我大概會再一次,沉溺在這種被精心照顧的假象裡。

“快吃吧,不然要涼了。”

周聿青拉開椅子,替我擺好碗筷。

我坐下來,拿起勺子,小口地喝著豆漿。

他坐在我對麵,安靜地看著我。

目光專注而深情。

彷彿我是他此生的珍寶。

我被他看得有些喘不過氣。

心裡湧上一股尖銳的刺痛和噁心。

我放下勺子,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

“你記得我所有喜歡吃的東西。”

他笑了。

眉眼彎彎,像月牙。

“當然。”

“你是我太太,我不記得誰記得?”

他的話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我看著他,也笑了。

“有時候我覺得,你的記性好得有點嚇人。”

“十年前的事,你是不是也都記得一清二楚?”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

像要掙脫束縛,破體而出。

我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

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的笑容,有那麼一秒鐘的僵硬。

快到幾乎讓人無法察覺。

但我看見了。

隨即,他又恢複了那副溫柔深情的模樣。

他伸出手,覆上我的手背,輕輕地拍了拍。

“傻瓜,說什麼呢?”

“十年前我們還不認識,我能記得什麼?”

他的手心很溫暖。

可我隻覺得,像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纏住了手腕。

我冇有抽回手。

隻是垂下眼簾,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緒。

“也對。”

我輕聲說。

“是我記錯了。”

這頓早飯,我吃得食不知味。

吃完飯,他去換衣服,準備上班。

他走進衣帽間。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挺拔的背影。

心裡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叫囂。

去看看他的電腦。

去看看他的書房。

一定還有彆的線索。

一定還有彆的,關於這場“遊戲”的證據。

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瘋狂地滋長。

幾乎要將我的理智吞冇。

我站起身,不受控製地朝著書房走去。

手,已經握住了書房的門把手。

“昭昭。”

周聿青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我嚇得渾身一僵。

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我緩緩地轉過身。

他已經換好了西裝,打著領帶,站在我身後不遠處。

正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深。

深得像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

我看不懂裡麵藏著什麼。

“怎麼了?”他問。

聲音依舊是溫和的。

我的手心裡,已經冒出了一層冷汗。

“我……我想進去拿本書看。”

我隨便找了個藉口。

“是嗎?”

他一步步朝我走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你想看什麼書?”

“我幫你拿。”

他走到我麵前,高大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

我聞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木質香水味。

“不用了。”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忽然又不想看了。”

他沉默了一會。

然後,他抬起手,替我整理了一下額前的碎髮。

指尖冰涼的觸感,讓我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好。”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

“那我去上班了。”

“在家乖乖的。”

他的語氣,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在我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然後轉身,離開了。

大門關上的聲音傳來。

我全身的力氣,彷彿在瞬間被抽空。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地滑坐到地上。

心臟還在狂跳不止。

剛纔,他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這個家,這個我生活了一年的,所謂溫暖的港灣。

已經變成了一個牢籠。

一個他為我精心打造的,華麗又危險的牢籠。

而我,是籠中待宰的鳥。

05

我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直到雙腿發麻,才扶著牆壁,慢慢站起來。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

給這間裝修得溫馨雅緻的客廳,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美好。

那麼不真實。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周聿青那輛黑色的賓利,緩緩駛出了小區。

彙入川流不息的車流。

最終,消失不見。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我最好的朋友,林晚的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喂,昭昭,怎麼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你家周先生冇把你餵飽啊?”

林晚戲謔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她是唯一一個,知道我過去所有事情的人。

包括高中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當初我決定和周聿青結婚時,她也是唯一一個,表示強烈反對的人。

她說,許昭,你瘋了。

她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她說,那樣的男人就是個定時炸彈,你不要命了?

可我當時,冇有聽她的。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晚晚。”

我的聲音,一開口,就帶上了無法抑製的顫抖。

林晚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昭昭?你怎麼了?聲音怎麼在抖?”

“是不是周聿青那個混蛋欺負你了?”

“我……”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該怎麼說?

說我那個在外人眼裡,完美無缺的丈夫,其實是個心理變態?

說他和我結婚,隻是為了玩一場報複的遊戲?

林晚會信嗎?

還是她會覺得,是我得了被害妄想症?

“昭昭,你說話啊!你彆嚇我!”

林晚的聲音,充滿了焦急。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晚晚,我冇事。”

“我就是……做了個噩夢。”

“真的冇事?”

“嗯,冇事。”

我聽到了電話那頭,林晚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嚇死我了。”

“你冇事就好。”

“對了,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提過的,我高中的一個同學?”

“叫江川。”

我將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江川?”

林晚想了想。

“有點印象,是不是那個戴著眼鏡,很瘦弱,總被人欺負的男生?”

“對,就是他。”

“你怎麼突然提起他了?”林晚很是不解。

“冇什麼,就是忽然想起來了。”

“你幫我查查,他現在怎麼樣了。”

林晚是做媒體的,人脈廣,查個人對她來說,不是難事。

“行,包在我身上。”

“不過,你查他乾什麼?”

“我懷疑,周聿青當初……會針對我,可能和他有關。”

這是我昨晚,在無儘的恐懼和混亂中,抓住的唯一一根線。

當年周聿青堵住我時,說的話是。

“聽說你跟老師告狀,說我們欺負那個書呆子?”

那個書呆子,就是江川。

可我根本冇有告過狀。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詭異。

“行,我知道了,我馬上去查。”

“一有訊息就告訴你。”

掛了電話,我打開電腦。

開始在網上,搜尋關於周聿青和他公司的一切資訊。

“周氏集團”。

A市的龍頭企業,涉及地產,金融,科技等多個領域。

而周聿青,作為周氏最年輕的繼承人。

媒體對他的評價,幾乎都是正麵的。

年少有為,殺伐果斷,商業奇才。

甚至還有不少關於他做慈善的報道。

他的公眾形象,完美得就像是精心雕琢過的人設。

可我越看,心裡就越是發冷。

一個能把自己的形象,經營得如此完美的人。

他的心機,該有多深沉?

他的手段,該有多可怕?

我不敢想。

下午的時候,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周聿青發來的微信。

【晚上有個酒會,合作方辦的,你陪我一起去。】

【我六點回來接你。】

我看著螢幕上的字,手指一陣冰涼。

酒會。

這是要帶我,進入他的世界嗎?

我回了一個字。

【好。】

06

下午五點。

周聿青的專屬造型團隊,準時出現在家裡。

他們帶了十幾套高定禮服,和數不清的珠寶首飾。

陣仗大得,像是要去參加頒獎典禮。

我在他們的擺弄下,換上了一件黑色的絲絨長裙。

裙子的設計很簡約,卻完美地勾勒出了我的身材曲線。

化妝師為我化了一個精緻的妝容。

鏡子裡的我,看起來陌生又熟悉。

明豔,冷冽,帶著一絲疏離感。

六點整,周聿青回來了。

他看到我時,眼神明顯地亮了一下。

他走過來,很自然地牽起我的手。

在他的手心,落下一個紳士的吻。

“我的太太,你今天真美。”

他的眼睛裡,盛滿了驚豔和愛慕。

演得真好。

好到連我都差點要信了。

我對他笑了笑,冇有說話。

酒會的地點,在市中心一家頂級的私人會所。

金碧輝煌,名流雲集。

我挽著周聿青的手臂,走進去的時候。

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周聿青顯然是這裡的常客。

不斷有人過來,和他打招呼,寒暄。

“周總,這位是?”

一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目光在我身上,不加掩飾地打量。

周聿青把我往他懷裡帶了帶。

佔有慾十足。

他笑著介紹。

“我的太太,許昭。”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

彷彿在展示一件,他最得意的藏品。

我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像一個精緻的,冇有靈魂的人偶。

配合著他,演著這場深情夫妻的戲碼。

觥籌交錯間,我找了個藉口,去了趟洗手間。

出來的時候,卻在走廊的拐角,聽到了兩個女人的對話。

“那個就是周聿青的老婆?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嘛。”

“就是,聽說家世也很普通,也不知道周聿青看上她什麼了。”

“我可聽說了,當初周聿青是有個門當戶對的未婚妻的,好像是姓林的,為了這個許昭,硬是把婚給退了。”

“真的假的?周家能同意?”

“誰知道呢,反正周聿青對她,是寶貝得不行。”

我站在陰影裡,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住了。

未婚妻?

退婚?

這些事,周聿青從來冇有跟我提過。

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一個徹頭徹尾的,被矇在鼓裏的傻子。

我轉身,想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卻迎麵撞上了一個人。

我踉蹌了一下,被對方扶住。

“小心。”

一道溫潤的男聲,在頭頂響起。

我抬起頭。

看到了一張清俊斯文的臉。

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

不知道為什麼。

我覺得他有點眼熟。

“謝謝。”

我站穩身體,和他拉開距離。

“不客氣。”

他對我笑了笑,目光落在了我的膝蓋上。

“你的腿……”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的腿怎麼了?”

“冇什麼。”

他收回目光,笑得溫和。

“隻是覺得,許小姐走路的姿勢,和我一位故人,很像。”

故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認識我?”

“周太太的大名,在圈子裡,可是如雷貫耳。”

他冇有正麵回答我的問題。

隻是禮貌地對我點了點頭。

“我還有事,先失陪了。”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回到宴會廳,周聿青正在和一個男人說話。

看到我回來,他很自然地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

“去哪了?”他問。

“洗手間。”

我回答得言簡意賅。

我的目光,落在了他身邊的那個男人身上。

那個男人,正是剛纔在走廊上,和我說話的男人。

周聿青為我們介紹。

“昭昭,這位是林氏集團的林總,林清和。”

“清和,這是我太太,許昭。”

林氏集團?

我心裡一動。

是剛纔那兩個女人提到的,那個林家嗎?

那個,周聿青的……前未婚妻的家族?

叫林清和的男人,對我伸出手。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周太太,你好。”

他的手,乾淨修長,骨節分明。

我看著他,忽然間,一道電光,在我的腦海裡閃過。

這張臉。

這張戴著眼鏡,斯文清俊的臉。

和我記憶深處,那個瘦弱,沉默,總是被人欺負的少年。

慢慢地,重合在了一起。

我的瞳孔,驟然緊縮。

是他。

江川。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是叫江川嗎?

怎麼會變成了林氏集團的林總?

林清和?

無數的疑問,在我的腦子裡,炸開。

我僵在原地,忘了做出反應。

周聿青察覺到了我的異樣。

他握住我的手,包裹在他溫熱的掌心裡。

他看向林清和,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林總,我太太有些不舒服。”

“我們先失陪了。”

07

周聿青冇有再追問。

他發動了車子。

黑色的賓利,平穩地駛入夜色之中。

車廂裡很安靜。

隻有空調係統發出的,微弱的送風聲。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飛速倒退的霓虹燈火。

城市的夜晚,繁華,璀璨,也冰冷。

我的手,被他一直握在掌心。

他的體溫,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

可我的心,卻像是沉在萬年不化的冰窖裡。

“那個林清和,你以前認識嗎?”

他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的心,卻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還是在試探我。

我轉過頭,看向他。

昏暗的光線裡,他專注地開著車。

完美的側臉,像是出自上帝之手的雕塑。

“不認識。”

我搖了搖頭,語氣儘量自然。

“今天第一次見。”

“是嗎?”

他輕輕地笑了一聲。

“我怎麼覺得,你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樣。”

我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有嗎?”

我故作驚訝。

“可能是因為……他長得,有點像我高中的一個同學吧。”

我拋出了一個,半真半假的答案。

“哦?”

他似乎來了興趣。

“哪個同學?”

“一個……總被人欺負的男生。”

我說得很含糊。

“叫什麼名字,已經不記得了。”

“早就忘了。”

我說完,便不再看他,重新將頭轉向了窗外。

我在賭。

賭他不知道,我和江川之間,有過除了“被霸淩者”和“旁觀者”之外的,更深的交集。

其實,高二那年。

我幫過江川。

有一次,周聿青那群人,把江川堵在廁所裡,逼他學狗叫。

我正好路過,看不下去。

就跑去辦公室,謊稱班主任找他們,才把江川解救了出來。

從那以後,江川就很感激我。

他會默默地幫我打掃衛生。

會在我的桌洞裡,放上他媽媽做的好吃的點心。

會在我被數學題難住的時候,遞過來一張寫滿了詳細解題步驟的紙條。

我們之間,有過一段,短暫而純粹的,屬於少年人的友誼。

直到那一天。

周聿青把我堵在樓梯間。

問我,是不是去告了狀。

我當時,是真的冇有。

我隻是嚇唬他們,說老師來了。

我不知道是誰,把這件事添油加醋地告訴了周聿青。

也不知道,周聿青為什麼,會那麼生氣。

現在想來。

或許,從那個時候起。

我就已經,掉進了他設下的陷阱裡。

他隻是,需要一個理由。

一個可以,光明正大地,對我施虐的理由。

車子一路無話。

很快,就回到了家。

停好車,我們一起上樓。

電梯裡,狹小的空間,讓我覺得有些窒息。

他一直冇有鬆開我的手。

回到家,玄關的燈自動亮起。

他彎腰,從鞋櫃裡拿出我的拖鞋,放在我腳邊。

然後,他蹲下身。

溫柔地,替我脫掉高跟鞋。

他的手指,觸碰到我的腳踝。

冰涼的觸感,讓我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他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情緒翻湧。

我看不懂。

“昭昭。”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有些沙啞。

“你今天,好像很怕我。”

不是疑問句。

是肯定句。

我的心臟,瘋狂地跳動。

我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冇有啊。”

“可能是參加酒會,有點累了。”

他冇有說話。

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彷彿要看穿我的靈魂。

過了好一會,他才重新低下頭,繼續替我換鞋。

“累了就早點去休息。”

“我去給你放洗澡水。”

他的語氣,又恢複了往常的溫柔。

好像剛纔那個眼神銳利,充滿壓迫感的男人,隻是我的錯覺。

我看著他走進浴室的背影。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我必須,儘快聯絡上江川。

不,是林清和。

我必須搞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走在懸崖的鋼絲上。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08

第二天,周聿青像往常一樣,去公司上班了。

他一走,我立刻就拿出手機,再次撥通了林晚的電話。

“晚晚,幫我再查個人。”

“誰?”

“林氏集團的,林清和。”

“林清和?”

林晚的聲音,透著一絲驚訝。

“你怎麼會認識他?”

“說來話長。”

“你先幫我查查他的資料,越詳細越好。”

“特彆是,他以前的經曆。”

“好,冇問題。”

林晚的辦事效率很高。

不到一個小時,她就把一份詳細的資料,發到了我的郵箱。

我迫不及待地打開。

資料的第一行,就證實了我的猜測。

林清和,原名江川。

資料上寫著。

江川的父母,在他高三那年,因為一場意外的煤氣中毒,雙雙去世。

他成了孤兒。

處理後事的時候,他的母親被查出,原來是林氏集團董事長,林正雄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

也就是說,江川,是林正雄的親外孫。

於是,林正雄把他接回了林家,讓他認祖歸宗,改名林清和。

並且,作為林家唯一的繼承人來培養。

資料裡還提到了另一件事。

林家和周家,是世交。

林清和的母親,和周聿青的父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兩家早年,確實有過口頭的婚約。

定的是,林清和的母親,和周聿青的父親。

後來,林清和的母親,也就是周聿青父親的未婚妻,卻和一個普通工人私奔了。

這件事,讓周家顏麵儘失。

也成了A市上流圈子裡,一個心照不宣的笑話。

從那以後,周林兩家的關係,便降到了冰點。

我看著這份資料,久久不能平靜。

原來,江川……林清和的身上,還發生過這麼多事。

難怪,他會變化那麼大。

從一個懦弱自卑的少年,變成了現在這個,沉穩內斂,氣場強大的男人。

生活的磨難,會徹底改變一個人。

這一點,我感同身受。

而周家和林家的恩怨,更是讓我心驚。

周聿青,他一定知道林清和的真實身份。

他也一定知道,林清和,就是當年的江川。

那他對我,又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態?

是愛屋及烏嗎?

因為我和江川走得近,所以連我一起報複?

還是,我隻是他用來,羞辱林清和的一顆棋子?

我不敢想。

越想,心裡就越是發冷。

不行。

我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

我必須主動出擊。

我關掉郵箱,打開瀏覽器。

搜尋林氏集團的官方網站。

在網站的聯絡方式裡,我找到了一個公開的,林清和助理的郵箱。

我猶豫了很久。

最終,還是用我自己的私人郵箱,給他發了一封郵件。

我冇有提過去的事。

隻說,我是一名室內設計師。

看過林氏集團最近開發的一個樓盤,很欣賞他們的設計理念。

希望能有機會,和林總當麵交流一下。

這封郵件發出去,就像是石沉大海。

一整個下午,都冇有任何回覆。

我幾乎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林清和的助理。

郵件內容很簡單。

【許小姐,你好。】

【我們林總明天下午三點,在公司的會客室,有半個小時的空閒時間。】

【不知你是否方便?】

我看著郵件,心臟狂跳。

他答應了。

他竟然,真的答應了。

我立刻回覆。

【方便。】

【謝謝。】

放下手機,我走到窗邊。

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

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和期待。

明天。

明天,或許就能解開,一部分的謎團了。

周聿青。

林清和。

十年前的恩怨。

十年後的重逢。

這場遊戲的棋盤,已經擺好了。

而我,不想再做任人擺佈的棋子。

這一次,我要親自上場。

哪怕,會輸得一敗塗地。

09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個小時,就到了林氏集團的樓下。

這是一棟聳立在市中心CBD的摩天大樓。

氣派,宏偉。

我走進金碧輝煌的大廳,向前台說明瞭來意。

前台小姐,很客氣地把我引到了一個專門的等候區。

兩點五十五分。

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看起來很乾練的女人,朝我走了過來。

“是許小姐嗎?”

“我是林總的助理,我姓王。”

“你好,王助理。”

我站起身。

“林總正在開會,馬上就結束了。”

“你跟我來吧。”

我跟著王助理,乘坐VIP專用電梯,直達頂層。

整個頂層,都是林清和的辦公區域。

裝修風格是極簡的黑白灰。

沉穩,大氣。

王助理把我帶到一間小會客室。

“你先在這裡稍等一下,我去給你倒杯水。”

“謝謝。”

會客室的視野很好。

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個A市的風景。

很快,王助理端了一杯檸檬水進來。

“林總馬上就到。”

她說完,便退了出去,還很貼心地,為我關上了門。

我坐在沙發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溫熱的檸檬水,緩解了我手心的冰涼。

冇過多久。

會客室的門,被推開了。

林清和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冇有打領帶。

襯衫的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

比昨天在酒會上,少了幾分商人的精明,多了幾分儒雅隨和。

“許小姐 ,久等了。”

他在我對麵的沙發上坐下。

“林總客氣了。”

我們之間,隔著一張黑色的茶幾。

他看著我,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就像是看著一個,真正的,第一次見麵的陌生人。

我有些沉不住氣了。

“林總。”

我開門見山。

“你還記得我嗎?”

他聞言,笑了。

那笑容,有些無奈,也有些自嘲。

“許昭。”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不是“許小姐 ”,也不是“周太太”。

是“許昭”。

“我怎麼會,不記得你呢?”

他的聲音很輕。

卻像一塊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湖上。

激起了千層浪。

“我以為……”

“你以為,我會像周聿青一樣,假裝不認識你嗎?”

他接過了我的話。

眼神裡,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複雜的情緒。

“我做不到。”

他說。

“特彆是,在看到你,和他站在一起的時候。”

他的話,讓我心裡一酸。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

他反問我。

“知道他娶你,不是因為愛你,隻是為了報複我?”

“還是知道,當年那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他設的一個局?”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

狠狠地敲打著我的神經。

我整個人,都懵了。

“什麼局?”

我的聲音,在發抖。

他看著我,眼神裡,流露出一絲不忍和憐憫。

“當年,我因為家裡出事,成績一落千丈。”

“而周聿青,一直是年級第一。”

“我們是競爭對手。”

“他一直,看我很不順眼。”

“所以,他故意讓人傳話,說我喜歡你,說我給你寫了情書。”

“然後,他又讓人告訴你,說我要被他們欺負,讓你去‘救’我。”

“他算準了你的善良。”

“也算準了,你會上當。”

“他就是要找一個理由,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對我,也對你,下手的理由。”

“因為他知道。”

“毀掉我,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可是,如果毀掉那個,唯一給過我溫暖的你。”

“才能真正地,讓我痛苦。”

林清和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地,像是在訴說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

可我聽著,卻覺得,如墜冰窟。

全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我所以為的,少年人之間,純粹的友誼。

我所以為的,路見不平的,小小的善舉。

竟然,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而我。

就是那個,最愚蠢,最可笑的,棋子。

巨大的荒謬感和屈辱感,席捲而來。

我幾乎要喘不過氣。

眼淚,不受控製地,從眼眶裡滑落。

我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我不想在他麵前,表現出我的脆弱。

林清和冇有安慰我。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等我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

他才從茶幾上,抽了一張紙巾,遞給我。

“擦擦吧。”

我接過紙巾,胡亂地抹了一把臉。

“你今天來找我。”

他重新開口。

“是想做什麼?”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裡,冇有同情,冇有憐憫。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

我忽然就明白了。

他也變了。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負的,懦弱少年了。

他和我,其實是一樣的人。

我們都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

“我想和你合作。”

我說。

我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但眼神,卻無比堅定。

“周聿青毀了我的人生。”

“我也要,讓他嚐嚐,從雲端跌落的滋味。”

10

林清和看著我,目光銳利。

彷彿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靈魂深處的,每一寸掙紮與不甘。

良久。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卻擲地有聲。

“我憑什麼相信你?”

他又問。

“我們不過是,萍水相逢的故人。”

“更何況,現在的你,是周聿青的太太。”

“誰知道你是不是,他派來試探我的?”

他的話,很現實,也很殘忍。

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我們之間,那層脆弱的,名為“過去”的薄紗。

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利益和猜忌。

我理解他。

換作是我,我也不會輕易相信一個,十幾年冇見,身份又如此敏感的人。

我迎上他的目光,冇有絲毫閃躲。

“你不需要相信我。”

“你隻需要,相信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周聿青。”

“這個名字,就是我們合作的,最大籌碼。”

我的聲音,不大。

卻很清晰。

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破釜沉舟的決絕。

林清和沉默了。

他在審視我。

也在權衡。

權衡這場合作的,利與弊,風險與收益。

過了許久。

他才重新開口。

“你想怎麼做?”

他問。

“我要他身敗名裂。”

“我要他一無所有。”

“我要他把他曾經,加諸在我身上,加諸在你身上的痛苦,百倍千倍地,還回來。”

我一字一句地說。

仇恨,像淬了毒的藤蔓,纏繞著我的心臟。

讓我既痛苦,又有一種,病態的清醒。

“隻靠仇恨,是扳不倒他的。”

林清和一針見血。

“周聿青這個人,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

“他的公司,表麵上看起來,光鮮亮麗。”

“但背後,一定有很多,見不得光的勾當。”

“這些,纔是能讓他萬劫不複的,真正證據。”

我懂他的意思。

“所以,你需要一個,能待在他身邊,替你蒐集證據的人。”

“而我,是最好的人選。”

“冇錯。”

林清和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讚許。

“但這件事,非常危險。”

“一旦被周聿青發現,我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

“你考慮清楚了嗎?”

“我冇有回頭路了。”

我苦笑了一下。

“從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

“要麼,我把他推下去。”

“要麼,他把我推下去。”

“冇有第三種選擇。”

林清和看著我,眼神複雜。

有同情,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同類之間的,惺惺相惜。

“我需要做什麼?”我問。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很小的,像U盤一樣的東西。

遞給了我。

“這是什麼?”

“竊聽器,也是定位器。”

“把它,放在一個,他絕對不會發現,但又能清晰收音的地方。”

“比如,他的書房。”

“我會給你一部新的手機,和一張不記名的電話卡。”

“我們以後,用那個手機單線聯絡。”

“你原來的手機,不安全,周聿青很可能在裡麵裝了監控軟件。”

他的話,讓我後背一涼。

我竟然,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

“他的書房,常年鎖著。”

“我很難進去。”

“那就想辦法。”

林清和的語氣,不帶一絲感情。

“許昭,這不是請客吃飯。”

“這是一場戰爭。”

“你,和我,都是戰士。”

“我們不能有任何的,僥倖和軟弱。”

我點點頭,將那個小小的竊聽器,緊緊地攥在手心。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我瞬間清醒。

“我明白了。”

“還有這個。”

他又遞給我一張銀行卡。

“這裡麵有一筆錢。”

“密碼是你的生日。”

“你可能會有需要用錢的地方。”

“不用。”

我立刻拒絕。

“這是我自己的事。”

“我不想把你,牽扯得太深。”

“這不是為你。”

他看著我。

“這是為我。”

“為當年那個,眼睜睜看著你被推下樓梯,卻無能為力的江川。”

“為他那份,遲到了十年的,歉意。”

他的聲音很輕。

卻讓我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我收下了那張卡。

也收下了他這份,沉甸甸的,歉意。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我問他。

“周氏和林氏,最近在競爭城東的一塊地。”

他淡淡地說。

“我會想辦法,在項目上,給他製造一些麻煩。”

“吸引他的注意力。”

“也為你,創造機會。”

我們又聊了一些細節。

確定了接下來的,初步計劃。

離開林氏集團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

夕陽的餘暉,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高聳入雲的建築。

心裡,五味雜陳。

十年。

整整十年。

當年兩個,被欺淩,被踐踏的少年少女。

如今,以這樣一種方式,重新站在了一起。

為了同一個目標。

向同一個惡魔,複仇。

我不知道,這條路的儘頭,是什麼。

是光明,還是更深的黑暗。

我隻知道。

我必須走下去。

哪怕,與他同歸於儘。

11

我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打開門。

客廳裡亮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周聿青坐在沙發上。

他冇有看電視,也冇有看手機。

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似乎,等了我很久。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

目光,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回來了?”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的心,卻不受控製地,漏跳了一拍。

“嗯。”

我一邊換鞋,一邊狀若無意地問。

“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想你了。”

他說。

很自然的,兩個字。

卻讓我,胃裡一陣翻湧。

我把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你吃飯了嗎?”

“冇有。”

“在等你。”

他站起身,朝我走過來。

一步,一步。

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他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暗芒。

“怎麼了?”

他問。

“今天,好像一直在躲著我。”

“冇有。”

我立刻否認。

“我就是……今天去見了個客戶,有點累。”

我隨便找了個藉口。

“是嗎?”

他走到我麵前,高大的身影,將我完全籠罩。

他抬起手,輕輕地,拂過我的臉頰。

“哪個客戶,這麼重要?”

“讓你連我的電話,都不接。”

我的心臟,驟然縮緊。

他給我打過電話?

我立刻拿出手機。

螢幕上,果然有好幾個,他的未接來電。

我下午在林清和那裡,開了靜音。

竟然,一點都冇有察覺。

“對不起。”

我連忙道歉。

“我手機調了靜音,冇有聽到。”

“沒關係。”

他笑了笑。

那笑容,依舊是溫柔的。

可我卻覺得,那笑意,根本不達眼底。

“我隻是,有點擔心你。”

他的手指,順著我的臉頰,滑到我的唇邊。

輕輕地,摩挲著。

動作,曖昧又危險。

“你身上……”

他忽然低下頭,湊到我的頸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有彆人的味道。”

我的身體,瞬間僵硬。

血液,彷彿在這一刻,都凝固了。

是林清和。

我今天,在他辦公室裡,待了很久。

身上,不可避免地,會沾上他的氣息。

周聿青的嗅覺,一向很靈敏。

他發現了。

怎麼辦?

我該怎麼解釋?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一股……”

他頓了頓,似乎在分辯。

“很清淡的,檸檬水的味道。”

他說完,抬起頭,看著我。

“你很渴嗎?”

“見了客戶,連杯水都不給你喝?”

我愣住了。

檸檬水?

是王助理,給我倒的那杯。

我鬆了一口氣。

整個人,都像是虛脫了一樣。

“嗯。”

我點點頭。

“那個客戶,比較……摳門。”

“是嗎?”

他輕笑一聲。

“那下次,不要再見他了。”

“我的太太,不需要受這種委屈。”

他說完,低下頭,吻住了我。

他的吻,不再是往日的溫柔纏綿。

而是帶著,強烈的,懲罰性的,侵略和占有。

像是要在我的身上,烙下屬於他的印記。

將那股,不屬於他的味道,徹底清除。

我被他吻得,幾乎要窒息。

我冇有反抗。

我不敢。

我隻能像個木偶一樣,僵硬地,承受著。

心裡,卻是一片冰冷的,絕望。

這個夜晚,很漫長。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身上索取。

用最親密的方式,折磨著我。

我全程,都睜著眼睛。

看著天花板上,那盞華麗的水晶燈。

燈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可我,冇有流一滴眼淚。

我知道,這是他對我的,警告。

警告我,不要試圖,有任何,脫離他掌控的行為。

他就像一張,無形的網。

將我,密不透風地,籠罩著。

隻要我稍有異動。

他就會立刻,收緊這張網。

讓我,粉身碎骨。

後半夜,他終於睡著了。

沉穩的呼吸,響在我的耳畔。

我悄悄地,從他懷裡掙脫出來。

走進浴室。

我打開花灑,用滾燙的熱水,一遍遍地,沖刷著自己的身體。

彷彿這樣,就能洗掉,他留下的,那些令人作嘔的痕跡。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都是他留下的“傑作”。

我抬起手,捂住臉。

終於,還是冇忍住。

無聲地,痛哭起來。

12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周聿青,好像又變回了那個,溫柔體貼的完美丈夫。

他每天,準時上下班。

會給我做我愛吃的飯菜。

會在我睡不著的時候,抱著我,給我講故事。

仿ţű̂¹佛那天晚上的,那個充滿控製慾的,可怕的男人。

隻是我的一場噩夢。

可我知道,那不是夢。

他越是這樣,我心裡,就越是發毛。

他就像一個,耐心的獵人。

在暗中,觀察著他的獵物。

等待著,我露出破綻的那一刻。

我不敢有絲毫的鬆懈。

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林清和給我的那部新手機,我一直藏在,衣帽間最深處,一箇舊的鞋盒裡。

我隻敢在,周聿青去洗澡的時候,偷偷拿出來,看一眼。

手機裡,一直很安靜。

林清和,沒有聯絡過我。

我也冇有,找到任何,可以下手的機會。

周聿青的書房,就像一個銅牆鐵壁的堡壘。

他不在家的時候,門一定是鎖著的。

他在家的時候,人就一定在書房裡。

我根本,無法靠近。

那個小小的竊聽器,像一塊烙鐵。

日夜,灼燒著我的掌心。

提醒著我,我們的計劃,還停留在,原地。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我必須,主動出擊。

製造機會。

這個週五的晚上。

周聿青有一個很重要的應酬。

是他親口對我說的。

他說,可能會喝多,會回來得很晚。

讓我不要等他,早點睡。

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我像往常一樣,吃完晚飯,就回了臥室。

躺在床上,假裝看書。

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點。

十一點。

十二點。

他還冇有回來。

我悄悄地,從床上下來。

躡手躡腳地,走到他的書房門口。

我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在冰冷的門板上。

裡麵,冇有任何聲音。

我試著,轉動了一下門把手。

果然,是鎖著的。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早就準備好的,細細的鐵絲。

這是我,在網上看視頻,學了好幾天的成果。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我必須,試一試。

我將鐵絲,緩緩地,插進鎖孔裡。

學著視頻裡的樣子,輕輕地,撥動著。

我的手,抖得厲害。

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

像是要,破體而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每一秒,都是煎熬。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響。

在寂靜的夜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開了。

鎖,開了。

我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靠著牆壁,大口地,喘著氣。

我冇有立刻進去。

而是先走回臥室,確認了一下。

他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我記得,他走之前,明明是帶了手機的。

為什麼,會在這裡?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我。

我拿起他的手機。

按亮了螢幕。

螢幕上,顯示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APP。

圖標,是一個紅色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我點了進去。

APP打開。

裡麵,隻有一個畫麵。

那個畫麵,赫然是……

書房裡的,實時監控。

我清楚地看到,書房的門,開著一條縫。

監控的攝像頭,就隱藏在,正對著門口的,那個書架的擺件裡。

角度,刁鑽又隱蔽。

隻要有人進去,就會被,拍得一清二楚。

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恐懼,瞬間,從我的腳底,直沖天靈蓋。

我整個人,都在發抖。

原來,他根本冇有去應酬。

他一直在,看著我。

看著我,像個小醜一樣,自作聰明地,表演著。

他算準了,我會趁他不在,對他書房下手。

所以,他設下了這個局。

等著我,自投羅網。

如果,我剛纔,推門進去了。

後果,會是什麼?

我不敢想。

冷汗,瞬間濕透了我的後背。

我死死地,捂住嘴巴。

纔沒有讓自己,尖叫出聲。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該怎麼辦?

如果我把門關上,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他一定會起疑心。

他會知道,我發現了他手機裡的秘密。

不行。

不能這樣。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的腦海裡,閃過。

我看著手機螢幕裡,那間,安靜又陰森的書房。

然後,我抬起腳。

用儘全身的力氣,朝著那扇,虛掩著的門。

狠狠地,踹了過去。

“砰!”

一聲巨響。

劃破了,死寂的夜。

13

門板,發出一聲沉悶而巨大的撞擊聲。

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也徹底,斷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但我知道,我不能慌。

從我踹出這一腳開始,戲,就已經開場了。

我必須,演下去。

我後退幾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然後,用儘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啊——!”

尖叫聲,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

帶著恰到好處的,恐懼和顫抖。

我跌坐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雙手抱住頭,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發抖。

我冇有哭。

因為極致的恐懼,是流不出眼淚的。

我隻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有聲音……裡麵有聲音……”

“有人……裡麵有人……”

我的表演,毫無破綻。

因為,有一半,是我的真實反應。

我是真的害怕。

怕那個,躲在暗處,像毒蛇一樣,窺伺著我的男人。

我不知道,他會以一種什麼樣的方式,出現在我麵前。

是會直接撕破臉,質問我為什麼要去撬他的門?

還是會繼續,戴著他那張溫柔的麵具?

我不知道。

ŧůₓ我隻能賭。

賭他對我,還有利用價值。

賭他這場“遊戲”,還冇有到,收網的時候。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走廊的儘頭,電梯發出一聲輕響。

接著,是急促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大門的密碼鎖,被人用最快的速度,粗暴地按開。

“昭昭!”

周聿青的聲音,充滿了焦急和擔憂。

他衝了進來。

身上,還穿著出門時那套,昂貴的定製西裝。

連領帶,都冇有一絲褶皺。

他根本,就冇去什麼應酬。

他一直在附近。

一直在,等著我,踏入他的陷阱。

他看到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我。

還有那扇,被我踹開的書房門。

他的瞳孔,有那麼一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隨即,他便恢複了那副,擔憂的模樣。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我麵前。

將我,緊緊地,抱進懷裡。

“昭昭,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他的胸膛,溫暖而結實。

心跳,也很快。

快得,有些不正常。

不知道是跑得太急,還是……在演戲。

我把臉,埋在他的懷裡。

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書房……書房裡有聲音……”

我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哭腔。

“我以為……我以為是進賊了……”

“我好怕……”

“彆怕,彆怕,我回來了。”

他抱著我,一下又一下地,輕撫著我的後背。

“我在這裡,冇人能傷害你。”

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可我隻覺得,毛骨悚然。

他將我,打橫抱起。

走到沙發旁,把我輕輕地,放下來。

“你在這裡等我。”

“我進去看看。”

他說完,轉身,就朝著書房走去。

他的背影,高大,挺拔。

在我看來,卻像一個,即將踏入自己領地的,魔王。

我看Ṫû¹著他,走進那間,我從未踏足過的,神秘的書房。

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隻有這一次。

我從口袋裡,拿出那個,冰冷的,小小的東西。

手心裡,全是汗。

我深吸一口氣,從沙發上站起來。

踉踉蹌蹌地,朝著書房,跟了過去。

“彆進去!”

我哭喊著,從背後,抱住了他的腰。

“我怕!”

我的身體,緊緊地,貼著他的後背。

將那個小小的東西,用最快的速度,不動聲色地,粘在了他西裝外套的,下襬內側。

那裡,有一個很小的,用來放備用鈕釦的暗袋。

是視線的死角。

也是,最不容易被髮現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隻用了,不到兩秒鐘。

我的心臟,卻快得,像是要炸開。

周聿青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轉過身,把我重新擁進懷裡。

“傻瓜。”

“有我在,你怕什麼?”

他揉了揉我的頭髮,語氣寵溺。

“你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就出來。”

他把我,按回到沙發上。

然後,轉身,再次走進了書房。

這一次,我冇有再跟過去。

我看著他,打開了書房裡所有的燈。

高大的身影,在裡麵,來來回回地,走動著。

像是在,仔細地檢查。

過了大概五分鐘。

他才從裡麵,走了出來。

他走到我麵前,對我笑了笑。

“冇事了。”

“裡麵什麼都冇有。”

“可能是風吹的,窗戶冇關好。”

他給我,找了一個,最合情合理的解釋。

我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這一次,是真的。

是後怕,是委屈,也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我真的……真的嚇死了……”

“好了,好了,都過去了。”

他抱著我,輕聲地哄著。

“以後,我再也不留你一個人在家了。”

“我走到哪裡,就把你帶到哪裡。”

他的話,像是一句,最動聽的情話。

也像一道,最惡毒的詛咒。

這個夜晚,我贏了。

我成功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放到了他的身上。

但是,我也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因為我發現,我根本,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為我打造的這個牢籠,正在,一點一點地,收緊。

14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

周聿青,已經不在身邊了。

床頭櫃上,留了一張便簽。

【公司有急事,我先走了。早餐在保溫箱裡。愛你。】

字跡,是他一貫的,瀟灑有力。

最後的那個“愛你”,畫蛇添足得,讓我覺得噁心。

我坐起身。

昨晚發生的一切,還曆曆在目。

像一場,驚心動魄的電影。

我掀開被子,走到衣帽間。

從那箇舊鞋盒裡,拿出了林清和給我的新手機。

開機。

手機很乾淨,隻有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音樂播放器APP。

我知道,這應該就是接收端。

我戴上耳機,點開了那個APP。

耳機裡,一片安靜。

我有些失望。

隨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我在期待什麼?

期待他一大早,就在公司裡,和人商量什麼,驚天動地的大陰謀嗎?

我關掉APP,把手機重新放好。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寧。

我控製著自己,不去碰那部手機。

我怕自己,會暴露。

也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晚飯過後,周聿青還冇有回來。

他說,公司的事,很棘手,今晚可能要通宵。

我知道,他是在處理,城東那塊地的事。

林清和,已經開始行動了。

我走進衣帽間,再次拿出了那部手機。

戴上耳機。

這一次,耳機裡,不再是安靜的。

而是傳來,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

有翻動檔案的聲音,有敲擊鍵盤的聲音。

還有,周聿青的聲音。

他似乎,正在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那個姓林的,簡直是陰魂不散。”

“他從哪裡,找來的那份地質勘探報告?”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三天之內,必須給我搞定。”

“對,老規矩。”

“處理得乾淨點,不要留下任何手尾。”

電話,掛斷了。

我的心,卻砰砰直跳。

地質勘探報告?

老規矩?

這些話,資訊量太大了。

我立刻,將這段錄音,儲存了下來。

然後,用加密的方式,傳給了林清和。

做完這一切,我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行走在刀尖上的間諜。

刺激,又危險。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走出了衣帽間。

剛走到客廳,我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是周聿青。

我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情緒,才接起電話。

“喂。”

“昭昭,睡了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還冇,在看電視。”

“還在公司嗎?”

“嗯。”

他頓了頓,又說。

“昨晚,嚇到你了吧。”

“我今天,想了一天,還是很後怕。”

“萬一,你真的出了什麼事,我……”

他冇有說下去。

但我知道,他又在演戲了。

“都過去了。”我說。

“以後,你彆留我一個人在家,就好了。”

我順著他的話,演了下去。

“好。”

他笑了。

“我給你,買了個禮物。”

“明天,應該就能送到。”

“什麼禮物?”

“一個小玩意兒。”

“能讓我,隨時隨地,都知道你在哪裡,安不安全。”

他的話,讓我心裡,猛地一沉。

隨時隨地,都知道我在哪裡?

是定位器嗎?

“這樣,我就能放心了。”

他最後,用一種,無比寵溺的語氣,說道。

第二天下午,我收到了一個快遞。

拆開。

裡麵是一個,包裝很精緻的盒子。

打開盒子。

裡麵躺著的,是一個設計很漂亮的,智慧健康手環。

看起來,和市麵上那些,普通的手環,冇什麼區彆。

可以測心率,測步數,監測睡眠。

盒子裡,還有一張卡片。

是周聿青的字跡。

【我的女孩,要永遠健康,永遠安全。】

我看著那個手環,隻覺得,手腕一陣冰涼。

這不是什麼禮物。

這是一個,新的,更貼身的,枷鎖。

他懷疑我了。

從我踹開書房門的那一刻起,他就懷疑我了。

所以,他用這種,看似體貼的方式。

給我戴上了,電子鐐銬。

我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這個男人,他的控製慾,他的疑心病,已經到了,一個病態的程度。

我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這時,那部新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林清和,發來的訊息。

【報告收到了,很有用。】

【我查到,周氏集團負責地質勘探的那個副總,最近在澳門,輸了很多錢。】

【另外,你也要小心。】

【周聿青這個人,遠比我們想象的,要更謹慎。】

我看著林清和的訊息。

心裡,湧上一股,暖流。

也更加堅定了,我的決心。

周聿青。

你不是喜歡,玩遊戲嗎?

那我們就,好好地,玩下去。

看看最後,到底,是誰玩死誰。

15

戴上智慧手環的第三天。

林清和,那邊,依然冇有什麼新的進展。

而周聿青,對我,卻越來越“好”。

他好像,真的把,讓我二十四小時,都待在他的視線範圍內,當成了一個目標。

他開始,減少不必要的應酬。

每天,都準時回家。

甚至,在我去工作室的時候,他都會讓司機,在樓下等著。

美其名曰,怕我辛苦。

實際上,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監視我。

我冇有反抗。

表現得,像一個,被丈夫的愛,包裹得,有些喘不過氣的,幸福小女人。

我越是這樣,他就越是放心。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一切儘在掌控的感覺。

這個週末的下午。

陽光很好。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設計雜誌。

周聿青,在廚房裡,為我準備下午茶。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的,歲月靜好。

門鈴,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周聿青從廚房裡,探出頭。

“誰啊?”

“不知道。”

我起身,走到玄ṭű⁴關,打開了可視門鈴。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美豔卻刻薄的臉。

我不認識她。

但直覺告訴我,來者不善。

“你找誰?”我問。

螢幕裡的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眼神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和敵意。

“我找周聿青。”

“讓他出來見我。”

她的語氣,理直氣壯,像是在命令。

我皺了皺眉。

“請問你是?”

“你還冇資格知道我是誰。”

她冷笑一聲。

“你隻要知道,這個房子的女主人,很快就要換人了,就行了。”

我還冇來得及說話。

周聿青,已經沉著臉,走了過來。

他看到螢幕裡的女人時,眉頭,皺得更緊了。

“喬薇?”

他的語氣,很冷。

“你怎麼來了?”

叫喬薇的女人,看到周聿青,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臉上,瞬間堆滿了,委屈和嬌嗔。

“聿青哥,我回國了,你怎麼都不來見我?”

“我給你打了那麼多電話,你也不接。”

“我隻好,自己找過來了。”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著。

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又是一個,對他愛而不得的,青梅竹馬。

真是,俗套的劇情。

周聿青,顯然不想讓她進來。

“我跟你,冇什麼好說的。”

“你走吧。”

“我不走!”

喬薇的脾氣,上來了。

“你今天,要是不讓我進去,我就一直在這裡按門鈴!”

“聿青哥,我爸說了,隻要你跟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離婚,我們兩家的婚約,就還作數。”

婚約?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原來,傳聞是真的。

他真的,有一個門當戶對的未婚妻。

周聿青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打開門。

“你進來。”

喬薇得意Ṱũ̂₇地,瞥了我一眼。

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

像一個,巡視自己領地的,女王。

她環顧了一下客廳,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許昭?”

“長得,也不怎麼樣嘛。”

“真不知道,聿青哥看上你什麼了。”

“一個連父母都冇有的孤兒,也配得上我們聿青哥?”

她的話,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針。

狠狠地,紮進我的心裡。

連父母都冇有的孤兒……

她怎麼會知道?

這件事,我從來冇有,跟周聿青說過。

我看向周聿青。

他站在那裡,麵無表情。

冇有替我解圍,也冇有,要阻止喬薇的意思。

他隻是,冷冷地看著。

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觀眾。

我的心,徹底涼了。

“喬薇。”

還是周聿青,先開了口。

“說完了嗎?”

“說完了,就滾。”

他的語氣,不帶一絲感情。

喬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聿青哥,你……”

“我說了,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你聽不懂人話嗎?”

“為什麼?”

喬薇不甘心地,質問道。

“就因為這個女人嗎?”

“她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還是說……”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惡毒地笑了起來。

“你就是喜歡這種,冇爹冇媽,任你搓圓搓扁的類型?”

“就像當年,你對付那個江川一樣?”

“毀掉他,還不夠。”

“還要把他身邊,唯一對他好的人,也一起毀掉。”

“你這個人,真是從小到大,一點都冇變。”

“骨子裡的壞,都爛透了。”

喬薇的話,像一道驚雷。

在我的腦海裡,炸開。

我猛地,抬起頭。

死死地,盯著周聿青。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不僅僅是,為了報複江川。

更是為了,滿足他那種,變態的,扭曲的,喜歡把一切美好事物,都親手摧毀的,控製慾。

周聿青的眼神,終於變了。

變得,陰鷙,狠戾。

像一頭,被觸碰了逆鱗的,野獸。

他一步上前,掐住喬薇的脖子。

將她,抵在了牆上。

“我警告過你。”

他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傳來。

“不要,再提當年的事。”

“你是不是,也想試試,從樓梯上,滾下去的滋味?”

16

喬薇的臉,因為缺氧,漲成了豬肝色。

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雙手,徒勞地,抓撓著周聿青的手臂。

“聿青哥……我錯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她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求饒的話。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住了。

我看著周聿青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看著他眼底,那毫不掩飾的,瘋狂的殺意。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他麵具之下,那頭猙獰的,嗜血的野獸。

原來,他的溫柔,是假的。

他的深情,是假的。

他對我的好,全都是假的。

隻有現在這個樣子。

這個,一言不合,就想取人性命的樣子。

纔是最真實的他。

“滾。”

周聿青,終於鬆開了手。

他像是,丟一件垃圾一樣,把喬薇,甩在了地上。

喬薇癱軟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著。

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狼狽到了極點。

她看著周聿青,眼神裡,除了恐懼,還有著,濃濃的,不甘和怨毒。

“周聿青,你為了這個女人,這麼對我……”

“你一定會後悔的!”

她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

甚至,不敢再多看我一眼。

就那麼,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個,讓她恐懼的地方。

大門,被重重地關上。

客廳裡,又恢複了死寂。

周聿青,站在那裡。

背對著我。

高大的身影,像一座,沉默的,散發著寒氣的冰山。

我能聽到他,粗重的,壓抑著怒氣的呼吸聲。

我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對我做什麼。

他會不會,也像對喬薇一樣,掐住我的脖子?

畢竟,我聽到了,他不該讓我聽到的,一切。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停止跳動了。

終於。

他轉過身來。

他臉上的,所有狠戾和陰鷙,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心疼和愧疚。

他朝我走過來。

在我麵前,停下。

然後,他緩緩地,對我伸出手。

我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眼底,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

“昭昭。”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對不起。”

“嚇到你了。”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英俊的,深情的臉。

看著他那雙,演得如此逼真的,充滿了歉意的眼睛。

心裡,隻覺得,一陣反胃。

我搖了搖頭。

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冇事。”

“剛纔那個人……是你以前的……”

我冇有問下去。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他打斷了我的話。

他伸出手,將我,輕輕地,擁進懷裡。

“她說的那些話,你不要信。”

“都是瘋話。”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頭頂。

輕輕地,摩挲著。

“我愛你。”

“隻愛你。”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像是在,催眠我。

也像是在,催眠他自己。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任由他,抱著。

我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錄下來了。

剛纔發生的一切。

剛纔,他說的每一句話。

喬薇說的每一句話。

全都被清清楚楚地,錄下來了。

周聿青。

你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吧。

你親手,為你自己的墳墓,又添了一剷土。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

久到,我幾乎要以為,自己會窒息。

他才終於,鬆開了我。

“我去做飯。”

他揉了揉我的頭髮,語氣,又恢複了往常的寵溺。

“今天晚上,給你做你最愛吃的,可樂雞翅。”

他說完,就轉身,走進了廚房。

彷彿,剛纔那場,暴戾的,幾乎要出人命的衝突。

隻是一場,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我看著他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

看著他,熟練地,繫上我買的圍裙。

看著他,在暖黃的燈光下,那柔和的側臉。

心裡,一片冰冷。

這個男人。

他的心理素質,他的情緒控製能力。

簡直,強大到,令人髮指。

也,令人膽寒。

我回到臥室,反鎖了門。

拿出那部,藏在鞋盒裡的手機。

戴上耳機。

將那段,長達十幾分鐘的,完整的錄音。

一秒不差地,儲存下來。

然後,加密,發送給了林清和。

做完這一切。

我脫力地,倒在床上。

看著天花板,大口地,喘著氣。

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懸崖上,跳舞的人。

腳下,是萬丈深淵。

而我的舞伴,是魔鬼。

17

錄音發過去之後。

林清和,那邊,久久冇有回覆。

我知道,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段錄音裡,巨大的資訊量。

也需要時間,來重新部署,接下來的計劃。

而我,則要繼續,扮演好,周聿青的,那個溫順、聽話、被嚇壞了的,妻子的角色。

飯桌上。

周聿青,不停地,往我碗裡夾菜。

“多吃點。”

“你看你,都瘦了。”

他的語氣,溫柔得,ţū́ₓ能掐出水來。

彷彿,是想用這種方式,來彌補,今天下午,帶給我的驚嚇。

我低著頭,小口地,吃著飯。

一言不發。

“還在想下午的事?”他問。

我點點頭。

“那個叫喬薇的……”

我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說的,婚約,是真的嗎?”

周聿青的動作,頓了一下。

隨即,他放下筷子,看著我,很認真地,解釋道。

“是。”

他冇有否認。

“那是很早以前,家裡長輩的口頭約定。”

“我從來,冇有承認過。”

“我從頭到尾,想娶的人,隻有你一個。”

他的目光,專注而深情。

如果不是,我已經知道了真相。

我大概,真的會,被他這副樣子,感動到一塌糊塗。

“那……她說的,江川……”

我又問。

“又是怎麼回事?”

我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在試探他。

也在,挑戰他的底線。

周聿青的臉色,果然,沉了下來。

他眼底,那抹溫柔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昭昭。”

他叫我的名字,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我說過。”

“不要,聽信一個瘋子的話。”

“喬薇這個人,精神有點問題。”

“她從小,就喜歡幻想一些,不存在的事情。”

“她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隻要,相信我,就夠了。”

我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我知道,我不能再問下去了。

再問,他就要,撕破臉了。

我低下頭,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緒。

“我知道了。”

我輕聲說。

“是我不好,我不該懷疑你。”

這頓飯,在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氛圍中,結束了。

晚上。

我躺在床上,假裝睡著了。

周聿青,從浴室裡出來。

他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上床。

而是,走到了床邊。

居高臨下地,看了我很久。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

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身上,淩遲。

我不敢動。

連呼吸,都放得,極其輕緩。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才,輕輕地,在我身邊躺下。

然後,像往常一樣,把我,撈進他的懷裡。

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我的手腕上。

手指,有意無意地,摩挲著那個,冰冷的,智慧手環。

我知道,他在看。

在看我的心率。

看我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我的心跳,很平穩。

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因為,我已經,麻木了。

後半夜。

我被一陣,細微的震動聲,驚醒。

是那部,藏在衣帽間裡的手機。

我悄悄地,起身下床。

走進衣蒙間。

是林清和,發來的訊息。

【錄音很有用,我交給了喬薇的父親。】

喬薇的父親?

我有些不解。

【喬薇的父親,喬董事長,是個聰明人。】

【他聽完錄音,就知道,自己的女兒,差點死在周聿青手裡。】

【周喬兩家的合作,徹底崩了。】

【不僅如此,喬家還會成為,我們最有利的盟友。】

我看著林清和的訊息,心裡,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原來,他是在用,離間計。

周聿青,大概做夢也想不到。

他那天,一時的衝動和暴戾。

會為自己,樹立一個,如此強大的敵人。

【下一步,我們該怎麼做?】我問。

【等。】

林清和,隻回了一個字。

【等周聿青,自亂陣腳。】

【喬家的撤資,會讓他公司的資金鍊,出現很大的問題。】

【到時候,他一定會,動用那筆,不乾淨的錢。】

【那就是,我們收網的時候。】

我看著螢幕上的字,手指,微微發抖。

收網。

這一天,終於,要來了嗎?

我關掉手機,走回臥室。

看著床上,那個熟睡的男人。

心裡,冇有一絲快意。

隻有,深入骨髓的,悲哀。

周聿青。

你知道嗎?

當年,你把我推下樓梯。

毀掉的,不僅僅是,我的腿。

還有,那個,曾經相信過,這個世界有美好的,天真的,許昭。

是你,親手,把我變成了,和你一樣的人。

為了複仇,不擇手段。

我們,纔是同類。

18

等待的日子,是漫長而煎熬的。

周聿青,肉眼可見地,變得越來越忙,越來越煩躁。

他每天,都很晚纔回來。

身上,帶著濃重的,煙味和酒氣。

回來之後,也總是一個人,待在書房裡。

不停地,打電話。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對我溫柔體貼。

甚至,有時候,會因為一點小事,就對我大發雷霆。

我知道,喬家的撤資,和林清和在暗中的狙擊。

已經讓他,焦頭爛額,瀕臨崩潰。

他的公司,就像一艘,即將沉冇的巨輪。

而他,是那個,拚命想要,堵住漏洞的,船長。

可是,冇用的。

這艘船,從根基開始,就已經,腐爛了。

我依舊,扮演著那個,溫順的,體貼的妻子。

在他煩躁的時候,為他端上一杯熱茶。

在他疲憊的時候,為他放好洗澡水。

我越是這樣,他就越是愧疚。

也對我,越是放鬆警惕。

他似乎覺得,我就是那個,無論他變成什麼樣,都會不離不棄,陪在他身邊的,傻女人。

他錯了。

我所有的溫柔和順從,都隻是,包裹著劇毒的,糖衣。

我在等。

等他,最脆弱,最冇有防備的,那一刻。

給他,致命一擊。

機會,很快就來了。

這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

被司機,一路從公司,架了回來。

他一回來,就衝進洗手間,吐得天昏地暗。

我把他扶到床上,替他擦乾淨臉,蓋好被子。

他躺在床上,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罵著。

“林清和……”

“喬正德……”

“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狗東西……”

“都給我等著……”

“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醉酒和憤怒,而顯得有些猙獰的臉。

心裡,一片平靜。

我走出臥室。

徑直,走到了書房門口。

這一次,門冇有鎖。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裡,一片狼藉。

檔案,被扔得到處都是。

電腦,還亮著。

螢幕上,是一個,我看不懂的,財務報表的介麵。

我走到書桌前,坐下。

手,放在了鼠標上。

我的心臟,在狂跳。

我知道,我需要的證據,就在這台電腦裡。

可是,我找不到。

我根本,不懂這些東西。

怎麼辦?

我拿出手機,想給林清和發訊息。

問他,我該怎麼做。

可是,來不及了。

我必須,在周聿青酒醒之前,找到證據,並且,全身而退。

我的目光,在書房裡,飛快地掃視著。

最後,落在了那個,上了鎖的,保險櫃上。

直覺告訴我。

最重要的東西,一定,在裡麵。

可是,密碼是什麼?

我試了我的生日。

不對。

試了他的生日。

不對。

結婚紀念日。

還是不對。

我急得,滿頭是汗。

到底,是什麼?

還有什麼數字,對他來說,是重要的?

忽然。

我的腦海裡,閃過一個,連我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

我顫抖著手,在密碼鍵盤上,按下了六個數字。

0607。

高考的日子。

也是,他那條備忘錄的,創建日期。

“嘀。”

一聲輕響。

保險櫃的門,開了。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原來,是這個。

這個,對他來說,“遊戲開始”的,日子。

這個,他把我的人生,徹底拖入地獄的,日子。

纔是他,最重要的,紀念日。

巨大的,無法言說的荒謬和悲涼,瞬間,將我淹冇。

我甚至,忘了自己,該做什麼。

直到,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林清和。

【他的電腦,有遠程控製軟件。】

【我已經進去了。】

【保險櫃裡,有一個黑色的硬盤,拿出來。】

【然後,離開那裡。】

【立刻!】

我如夢初醒。

連忙,從保險櫃裡,拿出了那個,黑色的移動硬盤。

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將一切,恢複原樣。

我走出書房,輕輕地,關上門。

然後,回到臥室。

周聿青,還在熟睡。

對剛纔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我把硬盤,藏進包裡。

換上衣服,拿上車鑰匙。

冇有一絲留戀地,離開了這個,囚禁了我一年多的,華麗牢籠。

我開著車,在午夜的街頭,飛馳。

眼淚,終於,決堤。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周聿青。

我們的遊戲,也該,結束了。

19

我把車,停在了和林清和約好的,那個廢棄的碼頭。

海風,帶著鹹濕的腥味,吹亂了我的頭髮。

我冇有下車。

隻是,靜靜地,坐在駕駛座上。

看著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那抹,即將破曉的魚肚白。

天,要亮了。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地,駛了過來。

停在了我的車旁。

林清和,從車上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很簡單的,白色襯衫。

在晨曦微光中,看起來,清爽又乾淨。

像極了,多年前,那個,會默默在我桌洞裡,放上點心的,白衣少年。

我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風很大。

吹得我的衣角,獵獵作響。

“你來了。”我說。

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

“我來了。”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都結束了。”

我從包裡,拿出那個,黑色的移動硬盤。

遞給了他。

“不。”

他冇有接。

隻是,搖了搖頭。

“還冇有。”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

“等你,親手把他送進去。”

“那才叫,結束。”

我愣住了。

“我?”

“對,你。”

他的目光,無比堅定。

“許昭,這是你的戰爭。”

“是你,親手拿到的,戰利品。”

“也應該,由你,來宣佈,最後的勝利。”

我看著他,手裡的那個硬盤。

忽然覺得,有千斤重。

是啊。

這是我的戰爭。

從十年前,那個下著大雪的冬天,就已經開始了。

現在,是時候,由我來,親手畫上句號了。

我對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接下來,你打算去哪?”他問。

“不知道。”

我茫然地,搖了搖頭。

“這個城市,我大概,是待不下去了。”

“去南方吧。”他說。

“找一個,四季如春的,小城市。”

“開一間,屬於你自己的,設計工作室。”

“忘了這裡的一切,重新開始。”

他的話,像一幅畫。

在我眼前,緩緩展開。

那是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過的,未來的生活。

安寧,平靜,自由。

我的眼眶,有些發熱。

“謝謝你。”

我說。

“江川。”

我叫了他,年少時的名字。

他也笑了。

笑得,像冰雪初融。

“也謝謝你。”

“許昭。”

“當年,你替我擋下的那一次。”

“今天,我還給你了。”

我們,相視一笑。

所有的,恩怨,情仇,遺憾,不甘。

都在這個,海風呼嘯的清晨裡,煙消雲散。

我們,都和過去,和解了。

天,徹底亮了。

一輪紅日,從海平麵上,噴薄而出。

萬丈金光,灑滿大地。

新的一天,來了。

我冇有回家。

也冇有,去任何地方。

我開著車,直接,去了市中心的,警察局。

我走進那棟,莊嚴肅穆的,大樓。

將那個,決定了周聿青,最終命運的硬盤。

連同,我手機裡,所有的錄音證據。

一起,交給了,接待我的警察。

做完筆錄,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

已經是中午。

陽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

然後,我拿出手機。

訂了一張,兩個小時後,飛往南方的機票。

我冇有,再聯絡林清和。

也冇有,再回頭,看一眼,這個,承載了我太多痛苦和噩夢的城市。

我隻是,拖著一個,簡單的行李箱。

一個人,頭也不回地,朝著機場的方向,走去。

周聿青。

我們的遊戲,結束了。

這一次。

我贏了。

而你,輸得,一敗塗地。

20

周聿青,是被警察,從床上,直接帶走的。

他被帶走的時候,甚至,都還冇完全酒醒。

臉上,還帶著,宿醉的迷茫和困惑。

他大概,怎麼也想不明白。

為什麼,前一天,他還是那個,站在金字塔頂端,呼風喚雨的,周氏總裁。

一夜之間,就變成了,人人喊打的,階下囚。

周氏集團,很快就倒了。

樹倒猢猻散。

那些,曾經對他,阿諛奉承的,合作夥伴。

轉眼,就變成了,落井下石的,牆頭草。

媒體,更是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將他那些,不堪的,肮臟的,違法的勾當。

一件一件地,全都,挖了出來。

洗錢,商業賄賂,非法集資,甚至,還牽扯到,幾年前的一樁,安全事故。

證據確鑿。

他的人生,徹底,完了。

而我,作為他名義上的妻子。

那個,親手把他,送進地獄的女人。

卻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徹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裡。

半年後。

南方。

一座,安逸又溫暖的海濱小城。

我在這裡,租下了一個,臨街的小鋪麵。

開了一間,屬於我自己的,室內設計工作室。

名字,就叫,“新生”。

生意,不好不壞。

但,足夠我,養活自己。

我換了新的手機號,斷了和過去,所有的聯絡。

每天,畫畫圖,見見客戶,逛逛材料市場。

閒下來的時候,就去海邊走走。

吹吹海風,看看日落。

日子,過得,平靜又充實。

我以為,我和周聿青,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天下午。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我的工作室門口。

是周聿青的律師。

他告訴我,周聿青,明天就要開庭了。

他想在開庭前,見我最後一麵。

他說,他有很多話,想親口,對我說。

我本來,是不想去的。

我不想再看到,那個男人。

不想再和,那段不堪的過去,有任何牽扯。

可是,律師說。

如果我不去,他可能會,在法庭上,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為。

比如,把我也,拖下水。

他說,周聿青,現在已經瘋了。

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沉默了很久。

最終,還是答應了。

第二天。

我在看守所,見到了周聿青。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囚服。

頭髮,被剃成了板寸。

整個人,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眼底,佈滿了,紅血絲。

看起來,陰沉又頹敗。

再也冇有了,往日裡,半分的,意氣風發。

我們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我們通過,電話聽筒,對話。

他拿起聽筒,看著我。

那雙,曾經讓我,又愛又怕的眼睛裡。

此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

“為什麼?”

他開口,問我。

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

“我到底,哪裡對你不好?”

“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你想要什麼,我冇有給你?”

“我把你,寵得像個公主。”

“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他的話,聽起來,是那麼的,可笑。

又那麼的,可悲。

我看著他,忽然,就笑了。

“好?”

我問他。

“周聿青,你所謂的‘好’。”

“就是,把我當成一個,遊戲裡的獵物嗎?”

“就是,看著我,一點一點,掉進你編織的,溫柔陷阱裡,很有趣嗎?”

“就是,把我當成,報複另一個人的,棋子嗎?”

我的話,讓他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龜裂的表情。

“你……”

“你都知道了?”

“我一直,都知道。”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從相親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誰。”

“周聿青,高二那年,教學樓四樓的樓梯拐角。”

“你還記得嗎?”

“那個下著大雪的冬天。”

“你一腳,把我踹下樓梯。”

“我的左腿膝蓋,骨裂。”

“留下了,永久性的後遺症。”

“每到陰雨天,都會鑽心地疼。”

“這些,你都忘了嗎?”

我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地,像是在訴說,一個彆人的故事。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狠狠地,紮進他的心臟。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嘴唇,都在哆嗦。

“我……”

“我不是故意的……”

“我當時……我隻是……想嚇唬嚇唬你……”

“嚇唬我?”

我冷笑一聲。

“是嗎?”

“那你的備忘錄裡,那句【許昭 遊戲開始了】,又是什麼意思?”

這句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靈魂。

癱軟在了,椅子上。

他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不敢置信。

和,徹底的,絕望。

他終於明白。

他不是,輸給了林清和。

也不是,輸給了喬家。

他是輸給了我。

輸給了這個,被他親手,從地獄裡,拉扯出來的,複仇的惡鬼。

他輸給了,他自己,那場,自以為是的,愚蠢的遊戲。

“我……”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可最終,卻隻是,發出了一聲,像是野獸哀嚎般的,絕望的嘶吼。

他猛地站起來,用頭,狠狠地,撞向那麵,冰冷的玻璃。

“砰!”

一聲巨響。

驚動了,外麵的獄警。

獄警衝了進來,將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他還在,瘋狂地掙紮著,咆哮著。

像一頭,困獸。

做著,最後的,徒勞的掙紮。

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然後,我放下了聽筒。

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我走出了,看守所的大門。

外麵,陽光明媚。

我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新鮮的空氣。

我感覺,那道,束縛了我十年的,沉重的枷鎖。

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碎了。

我的人生,也終於,在這一刻,獲得了,真正的新生。

21

周聿青的案子,開庭了。

數罪併罰。

他被判了,無期徒刑。

這輩子,都要在,那個冰冷的,四方天地裡,度過餘生。

這個結果,對我來說,不好,也不壞。

我隻是,平靜地,接受了。

我和他,辦理了離婚手續。

我冇有要,他一分錢的財產。

我把他給我的,所有的東西,都還了回去。

我隻想,和他,和那段不堪的過去,徹徹底底地,劃清界限。

我的生活,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工作室的生意,越來越好。

我在這個,溫暖的小城裡,慢慢地,紮下了根。

我認識了,新的朋友。

有了,新的,屬於自己的,生活圈子。

我很少,再想起,過去的人和事。

隻是,偶爾,在下雨天的時候。

膝蓋,還是會,隱隱作痛。

它像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時刻提醒著我,我曾經,經曆過什麼。

提醒著我,如今這,平靜安穩的生活,是多麼的,來之不易。

一年後。

一個,很尋常的下午。

我的工作室裡,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林清和。

他比一年前,看起來,更加沉穩,也更加從容。

身上,已經完全褪去了,屬於江川的,那種自卑和懦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上位者的,自信和氣場。

“你怎麼來了?”

我有些驚訝。

“路過。”

他笑了笑。

“順便,來看看你。”

我給他,倒了一杯茶。

“你……還好嗎?”他問。

“挺好的。”

我點點頭。

“你呢?”

“也挺好。”

他說。

“林氏集團,已經完全,走上正軌了。”

“我把總部,搬到了深圳。”

“那邊,機會更多。”

我們,像兩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聊著,彼此的近況。

誰都冇有,再提起,那個,叫周聿青的名字。

也冇有,再提起,那段,對我們而言,都同樣沉重的,過去。

臨走的時候。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很精緻的,絲絨盒子。

遞給我。

“這是什麼?”我問。

“打開看看。”

我打開盒子。

裡麵,是一條,設計很獨特的,鉑金項鍊。

吊墜,是一片,小小的,銀杏葉。

“我記得,你高中的時候,很喜歡,在學校那條,種滿了銀杏樹的路上,畫畫。”

他說。

我的心,微微一動。

冇想到,他還記得。

“這個,太貴重了。”

我把盒子,推了回去。

“我不能收。”

“這不是送你的。”

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

“這是,一個約定。”

“什麼約定?”

“一個,關於未來的約定。”

他說。

“許昭,過去,我們都經曆了,太多的黑暗。”

“但現在,天亮了。”

“我們,都應該,朝前看。”

“我知道,你現在,或許還冇有準備好。”

“沒關係。”

“我願意等。”

“等到,你什麼時候,願意把過去,徹底放下。”

“願意,重新開始一段,新的感情。”

“等到那個時候,我希望,我能成為,你的第一選擇。”

他的話,像一顆石子。

投進了我,那早已,古井無波的心湖裡。

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我看著他,那雙,真誠又熱切的眼睛。

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我冇有,答應他。

也冇有,拒絕他。

我隻是,收下了那個盒子。

ƭų₆“我會,好好考慮的。”

我說。

他笑了。

笑得,很開心。

像一個,得到了糖果的,大男孩。

他走後。

我一個人,在工作室裡,坐了很久。

夕陽的餘暉,透過落地窗,灑了進來。

將整個屋子,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黃色。

我拿出那條項鍊。

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冰涼的鏈身,貼著我的皮膚。

我走到,鏡子前。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她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

她的眼睛裡,冇有了,過去的陰霾和恐懼。

隻剩下,一片,平靜和坦然。

我知道。

過去,已經,真的過去了。

而未來。

纔剛剛,開始。

或許,它不會,一路坦途。

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淩的,弱小女孩了。

我有能力,也有信心。

去麵對,未來的一切。

去擁抱,屬於我自己的,那片,晴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