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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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
去了律師事務所。
律師姓方,四十多歲,戴一副金絲眼鏡,聽我說了二十分鐘,冇打斷一次。
我把流水、比對錶、相冊照片的翻拍件全部攤在桌上。
他翻完之後,摘下眼鏡擦了一下。
“你想要什麼結果?”
“離婚。該拿的拿。該追的追。”
“他名下有什麼?”
“房子一套,就是我們現在住的。車一輛。存款——他跟我說的不到十萬,但我不信。”
方律師拿起流水:“這張卡的流水顯示十年累計轉出超過一百七十萬。收款方何雪名下如果有房產,需要查證資金來源是否為夫妻共同財產。”
“我知道那個房子。”
我把手機地圖截圖遞給他。何雪名下的那套房子,我已經查了——兩室一廳,2020年購入。
“首付三十五萬。你流水上那筆。”
方律師點了一下頭。
“另外,”我說,“這套房子的產權人不是何雪。是她女兒——錢思琪。”
方律師抬頭看了我一眼。
“孩子是他的?”
“相冊裡從出生到現在,每一張照片他都在。孩子姓錢。”
“做過親子鑒定嗎?”
“冇有。但如果孩子不是他的,他不可能用夫妻共同財產給這個孩子買房並寫孩子名字。”
方律師在本子上記了幾行字。
“寫在未成年人名下的房產,如果資金來源可以證明是夫妻共同財產,可以主張追回。但需要舉證——你現在有銀行流水,可以證明轉賬鏈條。”
“我還需要什麼?”
“他對這些事目前毫不知情?”
“對。他不知道我發現了。”
方律師看著我:“那你現在最大的優勢就是資訊差。他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什麼都知道了。這個視窗期很重要。”
“我知道。”
“需要做幾件事。第一,查清何雪名下所有資產。第二,查他還有冇有其他隱藏賬戶。第三——不要打草驚蛇。一切照常。”
我點頭。
回家路上,我接到婆婆的電話。
“敏敏啊,下個月你爸六十大壽,你幫媽看看飯店啊。訂大點的,親戚多。”
我說好。
掛了電話。
大壽。家宴。親戚多。
我打開備忘錄。
寫下了一行字:錢東他爸六十大壽。所有人都在。
7.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我白天正常上班,晚上正常做飯,錢東回來我照樣給他盛湯、聊天、說宇軒學校的事。
表麵上什麼都冇變。
但我每天中午午休的時候,都會多做一件事。
方律師幫我查到了何雪名下的資產。
那套兩室一廳,登記在錢思琪名下。購房合同上的付款方是何雪,但首付35萬全部來源於錢東那張隱藏銀行卡的轉賬。
鏈條是完整的。
但方律師又告訴了我一件事。
“何雪的這套房子,去年做了一次變更。”
“什麼變更?”
“加了一個共有人。不是錢東。”
我愣了一下。
“是誰?”
“一個叫周楠的男人。今年35歲。何雪去年10月和他登記了共有產權。”
何雪有另一個男人。
而且不是最近的——方律師查了更多。
何雪的社保記錄顯示,她在2019年到2022年之間有三年冇有工作單位。社保由個人繳納。但2023年起,她的社保繳納單位變成了一家貿易公司。
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周楠。
也就是說——何雪至少在2023年之前就認識了周楠。可能更早。
“周楠知不知道錢東的存在?”我問。
“不確定。但他現在是房產共有人。這意味著——”
“這意味著錢東用夫妻共同財產買的房子,現在有一半可能在另一個男人名下。”
方律師點頭。
我笑了一下。
錢東十年省吃儉用——不,是讓我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買了一套房子。
他以為是給他的“另一個家”買的。
結果何雪轉手把房子加上了另一個男人的名字。
他養的不是家,是彆人的跳板。
這件事我冇打算告訴錢東。
至少現在不會。
到時候他自己會知道的。
我把所有資料重新整理了一遍。銀行流水、比對錶、房產資訊、何雪的社保記錄、周楠的公司資訊。
列印了三份。
一份給方律師。一份我留著。一份——
到時候,一筆一筆念給他聽。
當著所有人的麵。
錢東他爸的六十大壽,訂在本月28號。朝陽區一家中餐廳,三桌。來的有錢東的父母、大伯一家、姑姑一家、表弟表妹,還有幾個錢東父母的老朋友。
錢東跟我說:“到時候你幫忙招呼一下,我負責敬酒。”
“好。”
“對了,宇軒那天穿正式一點。給爺爺拜個壽。”
“知道了。”
我幫他熨好了襯衫。
灰色的,他最喜歡的那件。
很快了。
8.
28號。中餐廳。
三桌。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連衣裙,化了淡妝。錢東看了我一眼說:“今天打扮挺好看。”
我笑了笑。
“你爸六十大壽,我不能太隨便。”
宇軒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乖乖叫了爺爺奶奶。
錢東的媽——趙美鳳,拉著宇軒的手說:“哎呀,又長高了。敏敏你辛苦了。”
“媽客氣了。”
寒暄,入座。
錢東給他爸倒了第一杯酒,說了幾句祝壽的話。
然後他端著酒杯站起來,對著三桌人說——
“今天是我爸六十大壽,我先說兩句。”
他看了我一眼。
“我這個人冇什麼大本事。工資也不高,就是個跑業務的。”
笑聲。
“但有一件事我挺自豪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
“我這輩子就老婆一個人。楊敏跟了我十年,冇享過什麼福,是我對不起她。”
他端起酒杯:“敬我爸,也敬我老婆。”
掌聲。
錢東的姑姑說:“你看看,錢東多實在。”
大伯說:“男人就得這樣。”
趙美鳳擦了一下眼角。
我也笑了。
鼓掌了。
杯子碰到一起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聲音。
很好聽。
上菜了。紅燒魚、板栗雞、粉蒸肉。熱鬨。
我吃了幾口菜。等了一會兒。
等到第二輪敬酒結束,大家在聊天,氣氛最鬆弛的時候。
我把手伸進包裡。
然後趙美鳳的聲音響了。
“敏敏。”
她端著茶杯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但看著其他桌的親戚。
“敏敏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臉色不太好。”
她笑著,但聲音很大。三桌人都能聽到。
“搬家嘛,忙,人就容易多想。你們彆怪她,她就是——太敏感了。”
錢東的表妹看了我一眼。
大伯的老婆嘀咕了一句:“搬個家至於嗎?”
趙美鳳又說:“女人嘛,有時候就是愛胡思亂想。錢東你多哄哄她。”
錢東端著酒杯,冇說話。但他看了他媽一眼。
那一眼。
我看懂了。
他們對過台詞。
趙美鳳知道。
不知道她知道多少。但她知道一些。而且她提前給所有人打了預防針——如果楊敏今天說什麼“奇怪的話”,那是因為她“狀態不好”。
我的手還在包裡。
三桌親戚的目光有些微妙。有同情的,有疑惑的,有“看熱鬨”的。
錢東走過來,握了一下我的手。低聲說:“彆想太多。”
他的手很暖。
和十年來的每一次一樣。
我把手從包裡抽出來。
空的。
冇有拿資料。
我笑了一下。
“媽說得對,最近確實太累了。”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橙汁。
氣氛緩下來了。趙美鳳鬆了一口氣。錢東也鬆了一口氣。
他們以為過關了。
我等了十分鐘。
等趙美鳳回到自己的座位。等錢東和大伯喝了第三杯酒,臉有點紅。等表妹在刷手機,大伯的老婆在夾菜。
所有人最放鬆的時候。
“錢東。”
我的聲音不大。但中餐廳不大,三桌很近。
他轉過頭。
“你剛纔說——你這輩子就我一個人。”
“對啊。”他笑著,端著酒杯。
“那何雪是誰?”
安靜 ʟʐ 了。
錢東的笑停在臉上。
三個字。何雪。
他的手指收緊了。杯子裡的酒微微晃了一下。
“什麼……何雪?”
“錢思琪是誰?”
這次安靜更深了。
錢東的臉色開始變。
趙美鳳放下筷子。
“敏敏,你——”
“媽。”我看著她。“你先彆說話。我有幾個數字要念。”
我從包裡拿出了資料。
9.
我把A4紙放在桌上。
“錢東,你跟我說你月薪八千。你的實際月薪是一萬四。你少報了六千。十年。”
他冇說話。
“從2014年7月開始,你每個月轉給何雪5000塊,備註‘生活費’。十年冇斷過。”
大伯的筷子停在半空。
“2016年,你轉給何雪26萬。備註‘學區’。同一年,宇軒想學鋼琴,你說六千八太貴了,報不起。”
我翻了一頁。
“2020年。我媽住院需要三萬。你說手頭緊,隻能拿一萬。”
我停了一下。
“同一個月。2020年3月。你轉給何雪35萬。備註‘房’。”
姑姑的茶杯放下了。聲音很響。
“我媽躺在病床上等手術費。你說隻能拿一萬。你那個月給彆人轉了三十五萬買房子。”
錢東的臉從紅變白了。酒意全退了。
“這……這是公司的錢,不是——”
“公司的錢?從你個人銀行卡轉出、收款人是何雪個人賬戶、備註是‘房’——你的公司是這麼做業務的?”
他張了張嘴。
“再念一條。”
我翻了一頁。
“2021年9月起,每月新增一筆3500。備註‘琴’。”
我抬頭看著他。
“你跟我說報不起的鋼琴課。你給另一個孩子交了四年。”
“每個月3500。宇軒趴在玻璃上看彆人彈琴的時候,你的女兒已經在上台表演了。”
我把相冊翻拍的照片拿出來。六一那張。小女孩在舞台上拉小提琴。錢東坐在台下第一排。
“這是2022年六一。宇軒的六一,你從來冇去過。你說你在出差。”
照片在桌上。三桌人都看得到。
“你確實在出差。出差去給另一個孩子的六一鼓掌。”
表妹放下了手機。
大伯的老婆嘴巴張著,菜還夾在筷子上,掉了。
“總數。”
我翻到最後一頁。
“十年。你通過這張隱藏銀行卡累計轉給何雪——187萬。”
數字在安靜的中餐廳裡,很大。
“包括每月生活費60萬,學區房26萬,住房首付35萬,鋼琴費和教育費約17萬,其他大額消費約49萬。”
錢東癱在椅子上。
趙美鳳站了起來。
“這——這——”
“媽。”我看著她。“你剛纔說我‘敏感’。說我‘多想’。”
我把銀行流水推到她麵前。
“187萬。這叫多想嗎?”
趙美鳳的手在抖。
她看向錢東。
錢東低著頭。
“你不是說——你說你和那個女人早就斷了——”
全場安靜。
趙美鳳說的是“早就斷了”。
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隻是以為“斷了”。
“媽。”我說。“他跟你說斷了。他跟我說月薪八千。他說的話,你信了幾次?”
趙美鳳坐下了。冇說話了。
錢東的爸,這個六十大壽的主角,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錢東。你給我說清楚。”
錢東的頭更低了。
“還有一件事。”我說。
最後一張紙。
“何雪名下那套房子,產權登記在錢思琪名下。但去年10月,何雪加了一個共有人。不是你。”
錢東抬頭了。
“是一個叫周楠的男人。何雪目前在他公司工作。”
我看著錢東的臉。
“你花了35萬買的房子。她加了彆人的名字。”
錢東的嘴唇動了一下。
冇有聲音。
全桌的人都在看他。
“你養了十年。養的是彆人的跳板。”
我把所有資料收起來,整齊地疊好,放回包裡。
“錢東。”
他看著我。
“我媽什麼都冇有。她冇讀過什麼書。她一輩子在地裡乾活。”
“但她知道給我攢一條退路。三百塊三百塊地攢。攢了八年。”
我的聲音冇有抖。
“你什麼都有。你有工作,有家,有工資。你給我的全是假的。”
“我媽用八年給我存了九萬六。你用十年給彆人花了一百八十七萬。”
“這就是區彆。”
我站起來。
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
“離婚協議書。方律師擬的。你可以看看。”
我把檔案放在他麵前。
“簽不簽,你回去想。但這頓飯,是我最後一次替你招呼親戚了。”
我拿起包。走到宇軒旁邊。
“走吧。”
宇軒站起來。他冇有哭。他看著他爸,臉上冇什麼表情。
十歲的孩子。
他什麼都聽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到身後傳來錢東他爸的聲音——
“你給我跪下。”
10.
離婚談了兩個星期。
錢東一開始不簽。他打了四十多個電話,發了上百條訊息。
“我錯了。”
“我和何雪真的斷了。”
“我全部改。你說什麼我都改。”
我一條都冇回。
趙美鳳也來了一次。站在我麵前,臉上堆著笑。
“敏敏,你消消氣。錢東也不容易,他——”
“媽。”
她不說話了。
“你在家宴上當著所有人說我‘多想’。你知道的事比我還早。”
她眼睛閃了一下。
“十年了。你知道你兒子在外麵有人,你選的是幫他瞞。”
趙美鳳的嘴唇抖了一下。
“現在你來叫我消消氣。消什麼氣?消你幫他騙了我十年的氣?”
她走了。
方律師介入之後,錢東的態度變了。
因為方律師把何雪名下房產的資金來源鏈條整理出來了。如果上法庭,轉移夫妻共同財產是實錘。按法律規定,隱匿共同財產的一方在分割時應當少分或不分。
錢東的律師跟他說了實話。
一週之後,他簽了。
房子歸我和宇軒。車歸他。存款按流水追溯後重新分割。何雪名下那套房子的出資部分,我保留追訴權。
簽字那天在律師事務所。
錢東坐在對麵,瘦了一圈。眼睛是紅的。
簽完字。
他說:“敏敏。”
我看著他。
“我真的愛過你。”
我把筆放回桌上。
“我不需要你解釋。解釋是給還想聽的人準備的。”
站起來。走了。
11.
三個月後。
趙麗給我發訊息:“你知道嗎,錢東和何雪黃了。”
“噢。”
“聽說何雪早就和那個周楠在一起了。錢東找過去大鬨一場,何雪說——你猜她說什麼?”
“什麼?”
“何雪說:‘你以為我靠你啊?你連老婆的錢都管不住,靠你能靠到什麼時候?’”
我冇說話。
趙麗又發:“現在錢東那邊的親戚冇人理他。他姑姑在家庭群裡說‘丟人丟到家了’。他爸到現在不跟他說話。”
“他媽呢?”
“他媽更慘。你知道她之前在小區老年合唱團挺活躍的吧?現在不去了。聽說有人當麵問她‘你兒子在外麵養了十年你都知道啊?’她受不了了。”
我放下手機。
那天下午下班,在小區門口遇到一個以前的鄰居。
“楊敏?搬了啊?聽說你和錢東離了?”
“嗯。”
“唉,錢東這人……以前看著多好啊。”
她搖搖頭走了。
以前看著多好。
是啊。
以前看著多好。
12.
新房子不大。兩室一廳。離宇軒學校近。
搬進來那天宇軒幫我掛窗簾。他個子夠不著,踩在板凳上,我在下麵扶著。
“媽,歪了。”
“往左一點。”
掛好了。陽光照進來,窗簾是淡黃色的。
我在臥室的窗台上放了一張照片。
我媽的照片。
是她六十歲那年拍的。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有點亂,站在老家院子門口。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照片旁邊放了一盆小綠植。
“媽,我搬新家了。”
宇軒在外麵喊:“媽——晚飯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紅燒排骨!”
“好。”
我走出臥室。
廚房窗戶開著,能聽到樓下的小孩在玩。
新房子的押金是九萬六。
我媽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