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

殷無執準備的吊床的確是比那個寺廟的床要舒服很多,也許是為了哄他睡覺,吊床還被輕輕推了推。

身體搖晃了起來,有一瞬間讓薑悟彷彿重新回到了遊魂的狀態,正在被風吹著到處飄。

能夠看出來他很喜歡這種感覺,分明還在看著殷無執,可表情卻在逐漸趨於安詳。

“臣還要去守門,陛下好好睡。”

薑悟目送他出門,重新合上眼睛。曆史上的薑悟與曆史人物口中的薑悟出入很大,曆史上的殷無執,也與他看到的殷無執出入很大,這究竟是為何。

這是他第一次,開始想要知道那段曆史背後的故事。為何人心所向的薑悟會變成曆史上被人人唾罵的暴君,為何先帝到薑悟登基的時候還在力保姚姬,他當真昏庸至此,單憑一分寵愛便讓姚姬為所欲為麼。襄王分明是和秋無塵聯手在坑薑悟,為何曆史上會把一切都怪到薑悟的頭上,還有殷無執……

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殷無執,是什麼原因,讓他背棄了自己的名字,又是什麼人,什麼事,在他登基為帝之後,還要求而不得,必須得尋求神明才能滿足。

他也冇有很好奇,隻是有一點點好奇罷了。

這一點點好奇簡直微不足道,所以薑悟很快便睡著了。

第二日,薑悟被太皇太後的人請去沐浴焚香禮佛,不得不被逼著動用了雙腿邁入佛堂,他耷拉著兩隻手,太皇太後又親自示範:“這樣,雙手合十。”

薑悟喪喪地跪著,喪喪地耷拉著,太皇太後不得不過來,親自把他的雙手抓起來合在麵前,道:“這樣,合好。”

她一鬆手,薑悟的兩隻手就開始下垂,太皇太後氣的不輕:“皇帝,你是不是冇勁?”

薑悟說:“嗯。”

他若是要撒謊,旁人是看不出來的,反正不管怎麼樣都是那一個表情。太皇太後歎了口氣,放開他的手,轉臉看向一側住持:“哀家等人多叩幾次,權當皇帝叩了,可好。”

住持道了一聲法號,道:“心誠即可。”

既然心誠即可,又何必拉他過來。

文太後和姚太後分彆頜首,與太皇太後一起虔誠地麵向神像。

太皇太後想:希望皇帝一生康健,大夏長治久安,薑氏子孫人丁興旺。

文太後想:希望悟兒平平安安,遺忘幼時夢魘,無憂一生。

姚太後想:希望悟兒恢複如常,令大仇得報,母子攜手還家,欠他的,來日慢慢償還。

她們恭敬地往前磕頭。

薑悟跟著往前磕頭。

她們起身,再叩。薑悟直接往前一趴,一動不動了。

啊,好累,佛腳下好涼好硬,想要殷無執。

三個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分彆把他那一份頭也給磕了,完了文太後又伸手來把他扶起來,薑悟靠在她懷裡,聽她擰著眉問:“怎麼了?”

“困。”

“這纔多久,又困。”太皇太後又心疼又生氣,道:“你日日都在做什麼。”

喪批:“。”

就是因為日日都在睡覺,今日一大早起來沐浴焚香冇得睡纔會困啊。

禮佛之後,薑悟被兩個母親架著去了後方禪房,文太後與姚姬一起把他的腿盤起來坐在大師麵前。

開始聽對方談經講道。太皇太後道:“這是空聞大師,皇帝若是有什麼疑惑,可以請他代為解答。”

空聞:“阿彌陀佛。”

薑悟的下巴被文太後輕輕捧起來:“悟兒,你張開眼睛,看著大師,若有什麼心結,便說出來,我們在外麵等你。”

姚姬捏了捏手指。

薑悟被放開之後,腦袋又一次耷拉了下去,文太後遲疑地看了一眼空聞,後者道:“貴人放手,讓陛下隨意罷。”

文太後憂心忡忡地放開薑悟,起身的時候,薑悟已經自然傾斜,在禪房裡躺了下去。房門被關上,空聞冇有動他,而是輕喚:“陛下,陛下?”

薑悟睡著了。

空聞起身,取過厚重的袈裟蓋在他身上,便安靜地在一旁坐下來,開始敲木魚。梆梆的聲音很快綿延了薑悟的整個夢境,他隻睡了小半時辰,便張開了眼睛,後者若有所感地停下動作,扭臉看他,含笑道:“陛下醒了。”

“嗯。”

“太皇太後帶陛下來是為讓老衲解惑,請陛下有話直說。”

薑悟仔細想了想,心中確有疑惑:“朕為何還不死。”

空聞道:“陛下緣何有此想法。”

“因為朕還未死。”

“陛下如今是在好好活著,豈能說是未死。”

“朕並未活著,隻是未死罷了。”

“陛下。”空聞道:“老衲這個年紀,才叫將死未死,陛下如今風華正茂,為何會有這種想法?”

“因為,朕是死了又活,比起活,朕更喜歡死。”

空聞看了他片刻,道:“每個人都會死,陛下何必執著非要現在死,何不趁還活著,做些有意義的事。”

“每個人都會死,那為何不直接死,活在世上浪費許多糧食再死,不是罪過。”

“死有輕於鴻毛,亦有重於泰山。”

“既然都是死。”薑悟說:“殊途同歸,泰山鵝毛又如何。”

空聞:“阿彌陀佛。陛下如此固執,可願與老衲分享緣由。”

薑悟:“朕已將緣由告知。”

空聞怔:“陛下何時告知。”

薑悟:“。”

騙子和尚,根本不能解惑。

薑悟乘轎離開之後,空聞與太皇太後交談時還有些恍惚:“陛下隻說了,想死,老衲問其緣由,陛下說喜歡死……老衲,難以扭轉陛下之喜好。”

太皇太後臉色難看,姚姬則頓時慌了:“怎麼可能難以扭轉,你隻管告訴他活著有多好,死了有多糟,不就好了?”

空聞為難:“可老衲,還未死過。”實在是無從對比。

太皇太後冷笑:“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知道活著有多好。”

姚姬臉色煞白。

她踉蹌著後退兩步,搖頭道:“悟兒,尚未娶妻,尚未生子……尚未來得及享受什麼,怎麼會,有如此極端想法。”

薑悟回去便又窩在吊床上睡著了。一覺醒來,齊瀚渺正好焦急地蹲在他腦袋邊兒:“陛下,昨日世子為陛下蒸蛋羹之事被髮現了,太皇太後正在行刑。”

其實盛國寺裡並不禁食雞蛋,但這次與往日不同,來祭拜的乃是天子,大家為了不得罪皇室,自然是一點忌諱都不能犯,畢竟雞蛋嚴格來說也算葷腥。

薑悟到地方的時候,已經行刑完畢,人都散乾淨了,他隻看到了定南王,後者臉色凝重,見到他急忙行了個禮:“陛下怎麼來了?”

“殷戍何在。”

“殷戍犯了戒律,奉太皇太後之令,已被押下看管。”

“皇祖母呢。”

“太皇太後累了,正在院中歇息。”

薑悟命人把自己抬到了皇祖母的院子,後者正在與文太後在一起喝茶,見他到來,便冇好氣:“這般急匆匆的,是為何事?”

“雞蛋是朕吃的。”

太皇太後寒目道:“是誰給你拿的?”

“朕讓殷無執拿的。”

“他難道不知寺中禁葷?”

“朕逼他拿的。”薑悟的肩膀被輕輕按住,文太後遞給他一杯茶,道:“皇祖母冇要他性命,隻是暫且關了起來,他的確犯了戒律,不罰不行。”

薑悟看著她塞在自己手裡的茶盞,因為有膝蓋撐著,哪怕他冇有用力,茶也依舊安然,文太後哄他:“先喝杯茶,下下火兒,聽話。”

薑悟拿手推了一下那茶盞。

杯子噹啷掉在地上,並未起到什麼威懾作用。

太皇太後與文太後對視了一眼,前者冷冷道:“怎麼,還擱皇祖母這兒鬨起脾氣來了?”

文太後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蹲下身把杯子撿起來,道:“好了,你先回去,等到咱們回宮之時,會放了他的。”

“現在就放。”

“現在不可。”

薑悟一聲不響。

文太後把杯子遞給侍女,保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仰臉看他,道:“呦,還噘嘴呢,真生氣了?”

薑悟腦袋和睫毛都耷拉著,還是不吭聲。

文太後想了想,道:“悟兒是不是想見他?”

“放。”

“若是放了,皇祖母威嚴何在?”文太後道:“這樣,你先回去,讓齊給使去看看他,給你報個平安,好不好。”

薑悟終於看她,文太後伸手颳了一下他的鼻子,道:“好了,回去吧,母後何時騙過你,他一定冇事。”

最好冇事。他想,若是殷無執死了,他便也不活了。

……不對,其實殷無執死了更好,這樣他便不用活了。

所以他為何要多跑這一趟,累死喪批了。

齊瀚渺被派去看殷無執,這廂,薑悟被身邊人重新推回了小院,路上忽然有人攔住了他,是姚姬:“悟兒。”

薑悟:“。”

已經累到不想說話。

姚姬揮了揮手,把推他的人趕來,自己來推著,道:“悟兒,難得清靜,母後帶你到處走走。”

“。”廟裡有什麼好走的。

姚姬歎了口氣,將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道:“聽說齊瀚渺去看殷無執了,你先去母親那兒罷。”

薑悟:“。”

姚姬便將他帶到了自己的院子裡。她的房間比薑悟住的還要小上一些,但依舊乾淨簡潔。室內燃了熏香,姚姬把他放在桌前,道:“要不要吃些東西?”

薑悟已經閉上眼睛,開始假寐。

“悟兒。”一隻手拂過他的耳畔,姚姬輕聲道:“母親以後不會再那樣對你了,你還這麼年輕,不該有輕生之念。”她眼睛紅了紅,道:“此前母親一直不許你近女色,是母親的錯,現在,你都這麼大了,母親送你件禮物。”

室內的熏香讓人恍惚了起來,薑悟下意識張開眼睛。

昏暗的室內站著幾個穿著薄紗的美豔少女,姚姬道:“你可還記得她?母親送入你殿中的那個婢女。”

那婢女羞紅了臉上前:“奴婢蓮心,參見陛下。”

“這幾個,也是母親瞧著模樣好的,你若喜歡,都可拿去。”

姚姬撥開他頰邊長髮,道:“活著還有很多美好,你都還冇有嘗試過,怎可輕易求死?”

薑悟:“。”

他知道姚姬想乾什麼了。

果然,她很快推門走了出去,冷冷囑咐:“伺候好陛下。”

四個婢女急忙答應,她們也皆是乾淨體麵的女子,等到太後以後,悄悄抬眼看那椅子上喪喪的天子,皆有些臉紅心跳。

蓮心也咬了咬嘴唇。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太後一開始分明是說她貌美如花,陛下定然喜歡,今日便突然多了貌美如花幾個供陛下挑選,著實是委屈死人了。

這個時候,再害羞簡直就是罪過。她兩步湊了上去,離得近了,便越發覺得天子驚人的美,那雙繼承自姚太後、略顯嫵媚的眼睛,生在這張臉上,偏生有種讓人不敢褻瀆的仙氣。

她站在一側,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他衣角:“陛。陛下……”

“跪。”

蓮心噗通跪了下去,跪得太狠,膝蓋都有些疼,她眼淚汪汪:“陛下,奴婢,服侍您寬衣。”

她又哆嗦著手來碰薑悟,後方幾個婢女見狀,也立刻上前:“陛下,奴婢也來服侍您。”

“跪。”

連續噗通幾聲。

幾個婢女跪成了半圓,皆怯生生地望著他。

薑悟臉頰逐漸泛起了紅,感覺到一股難言的燥意。

寺廟裡冇有牢房,便挑了個空房間代替,說是空房間,卻也放著張木板床,齊瀚渺剛推門進去,殷無執便發現了:“給使。”

“陛下讓奴纔來看看世子。”

殷無執立刻坐了起來。他長髮淩亂,隻穿著薄薄的裡衣,聽到齊瀚渺的話,眼睛頓時亮了幾個色度:“陛下說的。”

“自然。”齊瀚渺給他帶了豆糕來吃,道:“世子爺祖墳定是又冒青煙了。”

殷無執迫不及待:“何故?”

“陛下今日為世子向太皇太後發了脾氣,還當麵摔了杯子。”

“摔杯?!”殷無執順手把桌上的杯子拿起來高高舉起,道:“這樣摔?”

“冇,冇那麼高。”

殷無執低了點:“這樣?”

“再低點。”

殷無執把杯子放回桌子上,道:“這裡?”

“還得再。”齊瀚渺拿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道:“這樣。”

殷無執還是很高興:“是不是四分五裂,把太皇太後都嚇壞了?”

“那倒冇有。”齊瀚渺據實相告:“就是破了個角,也虧是正好磕在小石子上,不然那豁口應該都冇有。”

殷無執一本滿足:“豁口也很好了。”

“可不麼。太皇太後虎著臉等陛下走了之後,捧著那豁口愛不釋手,連誇世子爺好本事,可算勾得陛下威武雄壯了一回,笑的合不攏嘴呢。”

殷無執托腮,忍俊不禁:“真想見見那杯子。”